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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1 / 2)

醒来是半夜三点,洗了个澡,直接精神到了天亮。

晨光熹微,陶令从书房的椅子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去泡咖啡。

走到窗边,顺手拉开窗帘,不经意地一瞥,正好看到一线光亮切分开混沌的天际,下方灰蓝,上方已经泛白。

书房是家里采光最好的一间屋,落地窗外有个小阳台,昨天早起见着要晴,陶令把月季搁到了阳台边。

深秋的风从远处来,细软的花瓣摇摇晃晃。陶令走到阳台上,蹲下去观察这盆小小的花,试图找出它开得这样繁盛的原因。

这一看就看到太阳跃出地平线,光从楼间洒过来,在花上留下一道鲜明的痕迹,好像面纱,却只衬托出加倍的美。

陶令伸手,想去接住光,于是手心也有了一条白亮的缎带。

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他猛地起身。

蹲得太久头晕了片刻,忍过那阵目眩,陶令立即冲到了卫生间洗漱。

出门的时候陶令觉得自己有病,上地铁的时候陶令觉得自己很有病,转公交的时候陶令觉得自己十分有病。

进了陵园,陶令觉得自己病入膏肓了。

踩着台阶往上,一步跨三阶,太阳高升,天空依然是风轻云淡的模样。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陵园安静到了极点。

陶令拉开外套拉链,心跳得急促如鼓。

不是因为累。

闻清映母亲的墓碑虽然在稍高处,但其实要靠近主路一些,陶令犹疑了一下,还是循着上回的记忆先到了侧柏丛后。

扒开树丛之前陶令就有预料,不会这样凑巧,但是看到墓前空荡一片的时候,他的心依然狠坠了一下。

长出一口气,心跳缓缓变平稳的同时,陶令觉得自己不仅病入膏肓,还可笑至极。

闻清映已经来过,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色月季,花瓣鲜活。

静了一会儿,陶令上前作了个揖。

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绪,他抄了近路,自树丛间穿行往下,准备去看陶君。踏过草丛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一棵鬼针草,裤脚上扎了一堆黑色芒刺。

踩上横向的小路,他弯了腰去捡芒刺,刚刚收拾干净,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脚。

陶令心里一滞,食中二指松开,最后一根芒刺轻飘飘地掉落。他起身,看到闻清映站在自己面前,眼神清亮。

脑海里飞速地转了两圈,陶令确认了一下,下来的时候应该是没被看到的,面上一边带出个浅淡的笑来。

看他在笑,闻清映走近了,也笑笑,拿着手机问:先生怎么突然来了?

陶令按下心跳,掏出手机回答:昨晚上睡得比较迟,把事情做了,早上想想没什么事就来了。

等闻清映看完话,他又写:好巧,你起得早,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闻清映露出小虎牙来,没接着跟他交流,而是侧了侧身,让他往里走。

路窄,陶令颔首,从他身前过去,肩靠近胸膛,几乎能感受到一瞬的体温相撞。

走了几步,陶令一眼看到陶君墓前也有一束花,也是白色月季,最外层的花瓣微微带了绿意,生生把深秋染出了夏季清晨的味道。

他回头看,闻清映的表情坦然到了极点,似乎给陶君带一把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也不值得陶令多说一句什么。

在墓前默默站了一会儿,陶令蹲下去,轻轻摸了摸花瓣,又碰了一下墓碑。

陶君,我该怎么办?

他面无表情,心里却来回翻腾过几回,最后终于回归沉寂。

但这就跟闻清映曾经说传统时一样,因为波涛汹涌过了,现下的平静虽然是平静,但也已经不是先前的平静。

起身的时候日头正高,两个人一起往外走,风拂过,天气舒爽到让人想闭眼。

闻清映没有跟上回一样提议去圣女乡,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陶令怎么打算,只是跟他一起走着,好像走哪儿都行。

虽然陶令根本就不会带他去意外的某处。

最后上了公交又转地铁,一路上陶令都在恍惚。到了花店门口,站到路边,陶令问:要开店吗?

闻清映低头打字,回问:先生,要一起吃中饭吗?

想了一会儿,陶令轻轻咬住后槽牙,问:不跟女朋友一起吃饭吗?

看罢这话,闻清映有些诧异地眨眨眼。看了陶令一眼,他写:可是我没有女朋友啊。

他回答得坦诚,陶令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情,不是没撒谎就是太习惯撒谎了。

二者之间,几乎是立刻,陶令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前一个。

但是转念就记起贴吧里看到过的照片,他想问一问却无从问起,等下要是真一问出口,自己倒成了偷窥狂似的。

不等他再琢磨,闻清映的手机又过来了:先生?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先生,可以跟先生一起吃饭吗?

头顶的梧桐树枯了叶,萧索得很,但是灿烂的阳光一照,忽然显示出一种英朗的温柔来。

像闻清映一样。

陶令在漫长又短暂的一瞬犹疑之后,写了一句话:我整个周末都没事了。

上节课讲到了中古道教的灵媒集团,吃完饭之后两个人回到花店,闻清映掩了卷帘门开灯,拿出笔记本来,上面列了几个很有针对性的问题。

看罢他的想法,陶令开始在手机记事本上打字:个人宗教这一概念,和宗教团体性之前其实是没有矛盾的,道教流派内部惯于使用同一种表达手法,而且修道者在形成团体的时候,很大程度上依靠的是宗教体验。

写到这里,他侧头看闻清映,闻清映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靠近了一点,拿自己的手机接话道:我明白了,宗教体验将修道者们团结在一起,集团存在一个核心,就是灵媒,灵媒是创派过程中的宗教体验的承受者。

陶令笑了:对,这就是宗教经验中的接受问题。

马丁·布伯的研究表明,宗教和巫术最为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宗教试图在人和神之间建立一个我你的关系,关系的核心是人格相遇。

再次抬头,正好发现闻清映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陶令心狠狠一跳,问:怎么?

这句是说出来的,但是闻清映毫无阻碍地接收到了他的意思。

闻清映抿了一下唇,打了几行字:先生,如果一个人想跟另一个人建立这种人格关系,这算是在两个人之间产生了一个宗教吗?

第22章 不舍

陶令愣了一下,看闻清映是认真在问,想了想,他暂时撇开这个问题,写:人和神之间的这种联系,简单来说就是人信仰并为神奉献,神从而庇佑人。所谓个人宗教,跟我们所说宗教为了生活是相似的,道教上清集团信仰仙真,通过灵媒接受仙真话语,为的是解决生存问题,种种现象都落脚在个人宗教上。

闻清映看着他的手,见他停下,侧过头来。

视线在近处交缠一下,陶令心跳得快要失速,他不露痕迹地撇开目光,接着写:某些团体是否能被称为宗教是有判断条件的,很多学者有过研究下过定义,但是你这样问,其实可能两个人之间会产生类宗教体验的感受,只能说是类似体验,因为形成宗教的必备条件不足。

以上是比较理性的解释。宗教的人格相遇只能在人和神之间,是力量决定的,这放在邪/教里面就很好理解,邪/教在形成团体的时候总要先塑造一种超脱人世的力量,哪怕是供奉某个人,也要把这个人身上的某种特质神化。

因为人无法真正把自己完整地交托给另一个人,人也不可能真正庇护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