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城内暗夜无际, 寂静的仿佛能听到针尖儿掉落声。张小明闷声笑着,在下方的几人都未曾说话。
冷北溪对此事是全然不知, 但轩辕坤就不同了, 萧别君更是,听闻此话他们皆是一脸冷凝。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
长廊上,只见林逸一幅不明所以的模样,那厢张小明身形一动, 继续悠然优哉游哉坐在他的斜椅上。有着漂亮弧度的下颚微扬, 张小明得意笑道
天外真人,您不是还没猜到?
他一幅对付面前渡劫期修士游刃有余的表情,叫林逸心中实在摸不准此人的最终目的。
林逸看着斜椅上的那人, 平静直言何须再猜, 你话既已说到如此, 难道我还能不知当初是你与方燕婷是共承一体?一体双魂这样的术法, 以你之能为, 想必也是可以轻易做到的。 并蒂莲次魂方娉婷, 她是否真的存在我本就无从得知,自然信了你的话。来到苍鹿山, 正好中了对方计策。
是那时若没留恻隐之心,便不会有今日麻烦!
林逸微顿,继而看那桌上杯盏道就连我今日会来这固城, 难道, 不也是你刻意为之?
不错。张小明坦然承认, 眉眼具笑,抬手拍了两下鼓掌,又转头自顾自斟酒明知陷阱,你还为了白子柔来此,究竟是该说你太过自负,还是意味深长的语调隐在酒水中入腹。
还是天外真人有所变化么?
两人静默相视半晌,林逸阖眸敛去眼中思绪,沉沉道花非花,雾非雾。尽你所想,怎么就不能是?
当初不管张小明以何种方法逃脱,这都不重要了。既然现在此人依然还好好的活着,必然能除则除,怎能容他日后再犯诸多恶行?而且,林逸也不觉得对方会因为他真实身份而轻易收手。
此刻不过是想再多拖延些时间,运用术法之眼尽快找到白子柔与锦媚的踪迹。
哦?张小明目光明亮,颇有几分好奇神色。
真人说的这花是谁,雾又是谁。
林逸思定,反而坦然道若我并非你认知里的那位天外真人,你还是要坚持你所谓的天道么。论修为,杀我也非是那么容易的。林逸近身上前,伸手抵住那将要再次离开桌面倾酒的玉壶,张小明顺势抬眸,目光中有明显的诧异。
你
林逸将那形状优美的酒壶拿起,为那人手中空杯倾酒,声音亦如同此刻水流,细微平和张小明,《孤剑》这本书,想来你不陌生吧。
声音如石头砸下,落水惊涛。张小明手执杯中冷酒泛泛涟漪,乱了映在其上的面容影子。
林逸仰眉说说你的目的,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长廊之下,层层的幽幽微光从连片的灯笼纸薄映出红,照着几人屏息凝神的面容,像笼罩着一层骇人的血色杀意之光,萧别君与冷北溪两人愈发严肃,担忧更胜之前。
死寂的固城,在那之上谈话的两人,他们只能看见唇动和其细微难辨其意的神情。
实在是太过安静了,安静的他们听不到上面两个人在说什么。
分明是被人设了结界才导致他们难以听得。
好半晌,冷北溪终于道真人在跟他说什么? 萧别君摇头不知,应是被设了结障。
几人的目光里,林逸正举杯与张小明对饮,观神情甚至颇有自在。
萧别君不明所以,又听不见谈话,摇头叹息道以我们的修为实难突破。我也不能知道真人在说什么。
轩辕坤一向深沉无波,此时也是难得皱了皱眉头,眸光忽闪明灭。
白子柔和锦媚分别在东南方的潺心剑阁,西北处葬剑丘。
潺心剑阁?冷北溪面色微凛,霜降中显出几分难以察觉的悲色来。而后这些情绪快速消散,隐在夜色里如铁打的面容依然是那副冷硬的模样,冷北溪再并未多话。萧别君嗯了声,正打算问轩辕坤怎么会知道林逸说了什么。但听轩辕坤先行解释道我略懂些唇语,师尊方才是这样说的。
目不斜视,轩辕坤像是思绪走了很远,也不过在他这句话刚落下的功夫,林逸这杯酒水算是喝尽了,将杯子放在桌上,与张小明相笑的略显真诚。这真诚中包裹的是多少假意?对上目光的两个人,彼此又皆是心知肚明。
结界消失,林逸重归几人面前,不知道张小明壶里装的是什么灵水仙酿,太过醉人,不过才饮了三小盏,林逸便觉得从胸中涌起沸热感。
红光下的几人并不能看出林逸的面色发红的异态来,不等众人开口相问,林逸十分负责的先诉说他方才与张小明的谈话。本尊答应了他所求的,有关这点,你们不需多问。只需知道现下安心破阵救人即可,他不会插手。应本尊若是能破阵,便可将人带走。
林逸看向轩辕坤,叮嘱道为师独自一人前往葬剑丘,锦媚在潺心剑阁,你们三个同去。
固城原本就是冷北溪与萧别君两人曾经的故里,潺心剑阁在哪儿,相信不用别人说也是分分钟可以找得到。至于葬剑丘,那里是灵力最盛的源头,林逸想感应不到都难。
对于林逸独行这件事萧冷两人完全不觉有异。
这也十分正常,毕竟他们之间的修为实在不可相提并论,强者独行是没人会觉得不妥的。可在林逸讲出此话后,那厢轩辕坤竟然是没什么犹豫,漫不经心的应下了。
林逸被这痛快的回应弄得有些踟蹰你没什么要问为师的?
轩辕坤看他,却又撇开目光没有,既是师尊的交代,我照做就是。
气氛顿时有些微妙,白衣的青年俊朗的模样没有丝毫笑意,只是恭恭敬敬的朝林逸作礼。林逸抬起的衣袖遮住大半张脸,掩饰什么一般抬手揉揉眉心,连同视线和目光一并隐去。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轩辕坤的异常之处和口吻里有些不快的情绪,却又心虚的没加多问。匆匆叮嘱几人小心行事便分道而行了,大家也都没再多有停留。分别之际,林逸几次欲言又止,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等回去再与轩辕坤详谈。
如果
此行他还能回去的话。
轩辕坤的反应,并没有带给林逸过多的意外,虽然设了结界,但林逸更悉知,他们的这些谈话内容萧别君和冷北溪听不到,轩辕坤定然是有能耐窥听的。
林逸暗自叹息一声。
其实在水下共情之时,他就不打算继续隐瞒这件事了;他与张小明都是自同一个世界而来,所谓的天命天道,也是他一手布置写下。但这是那个世界的事,并不能因此说这个世界就是虚假的。
一切既定的命数在这个世界的现实中还是得到了改变。所有的生命、感情、时间、回忆、经历都是无比真实的存在。会消失,会痛苦,也令人会由心留恋。可是考虑到这事难免需要轩辕坤消化一段时日,当时不是时机,所以也就没说。
那张小明说要他的灵根,其实跟他猜到的也差不多。
想着眼下先顺口答应,所以他承诺张小明,等百年后的应劫之日让他乘劫顺势来夺取,届时他不会反抗。
是啊,他不会反抗。
修士所言为言灵,既说出的话便不会不作数。
但
林逸淡笑着将手放在胸口,眼中闪过狡黠颜色那怀里揣着的是一尊精巧木雕。
聚集在此处的几人来时慢,散时快。唯剩下那干戈不止,愈来愈急促的琴音在固城仿佛红笼架起的长廊上响彻不决。
古琴的弦音,本该是悠远深沉,此刻却被奏出岑岑肃杀之意。
没了说话的人声,张小明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倚坐在那里,自斟自饮不为所动。
琴音方止,戛然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