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光没想到打趣的话他认得这么干脆, 她眼睛一转,用衣袖遮住脸,眼波含情故作娇羞的说:“轻薄的账, 怎么算?”
翡涟御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扫了她一眼, 压低的声音低哑醇厚, “你说的是哪次?”
“哪次?”摇光被他的声音撩得心弦微动,在他带着深意的目光下蓦地想起一年前她在广乘峰的温泉, 似乎被看光了。
她抿了抿唇抛开杂念, 有些不自在的清咳一声, 接着义正言辞的说:“世风日下,没想到风光霁月的公子御也会有小人行径。”
翡涟御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然后神态自若的说:“若是你想讨回来,我不介意。”
“好,这可是你说的。”摇光噎了噎,半晌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想到这个狐狸有一天也会反调戏,她还真当他跟和尚似的清心寡欲!
三言两语就堵得她丢盔卸甲的翡涟御,淡然的看着她嘴硬的模样,唇角几不可查的微微上扬。
摇光对上他的视线,不由恶向胆边生,皮笑肉不笑的说:“不过我对公子眼下的模样不感兴趣,不如你变出本体,让我摸摸。”
她还没看过天狐的本体,也不知道翡涟御的本体是什么样子,这样一想,她倒是真的生出几分兴趣。
翡涟御唇角的笑意微滞,没等他说什么,两人忽然不约而同的往前看去。
这儿已经快要接近枯骨城,隐约能察觉到一股忽隐忽现的奇异波动在附近飘荡,尤其是不远处的波动更为明显。
“公子,需不需要属下先上前打探一番?”全程站在两人身后当背景板的烛风,像是终于找到机会离开,第一时间出声询问翡涟御。
“不必,一起过去吧。”翡涟御的回答打破了他的期望,烛风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一丝皲裂,他是真的不想再听两人之间打情骂俏的话,公子难道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吗?
尤其是在不久前他得知原来婠婠姑娘竟然就是清璇仙子的时候,他几十年来建立起来的观念仿佛受到了冲击,他当初还在琢磨公子到底更喜欢哪个,没想到两个人居然是同一个。
他傻,他真傻!
虽然摇光姑娘的身份配不上公子,但凭她的名气预定一个夫人的位置还是绰绰有余的。公子一向不近女色,摇光姑娘若是在正牌夫人进门前牢牢抓住公子的心,说不定连新夫人都要靠边站。
在烛风胡思乱想之际,几人已经走到了波动出现的地方。
“噗嗤”,犹如撞进一层无形的薄膜之中,而眼前的场景令摇光与翡涟御二人疑惑的对视一眼,默契的没有说话。
大约是一座府邸的后院马厩,几个瘦骨如柴衣衫褴褛的孩子缩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
忽然,“咻”的一声,一道凌厉刺耳的鞭声打破了沉寂,其中还伴随着骂骂咧咧的怒斥声。
“你们几个贱种又偷懒,那边的那几间马厩收拾干净了吗?要是被我发现哪儿有一丝灰,今天你们一个个少不了都有一顿打!”一个灰衣小厮恶狠狠的瞪着那几个脏兮兮的萝卜头,手里的马鞭又在空中抽打了一记脆响。
那五六个孩子似乎已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为首,他带着那群萝卜头忙不迭的奔向马厩,最后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走得慢,捱了一道鞭子,痛苦的尖叫一声倒在地上。
在一旁看见这副场景的摇光,虽然知道眼前呈现出来的一切都是假的,仍是忍不住背脊发凉。
那个灰衣小厮粗鲁的将那个孩子扯起来,“嚎什么嚎,还不快滚去打扫马厩!”
那个孩子一边小声啜泣一边踉踉跄跄的跑进一间马厩,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开始清扫。
灰衣小厮扫了几眼其他几个孩子,很快没了兴趣,骂了几句脏话很快就离开了。
“四宝,你没事吧!”等他离开后,几个孩子奔到刚刚被打的孩子的那间马厩,围在他身边担心的问。
“你们几个还想挨打吗,还不快清扫!”那个最大的孩子仰着头看着这边,皱着眉大声说道。
四宝胡乱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咬牙忍住疼,“我没事,你们快走吧。”他背上一道染血的鞭痕还在不断渗着血,原本就骨瘦如柴的身板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下。
……
夜晚的天幕仿佛被泼了墨般,黑漆漆的只余几点星子和一弯月牙。一间简陋的柴房,有几个小小的身影缩在角落。
“哥哥,四宝不见了,他也死了吗?”一个细弱的声音在漆黑的柴房响起,漏进来的月光下,依稀可以辨别出那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瘦的没一点儿肉的小脸上一双眼睛愈发显得大而亮。
和她靠在一起的孩子身体动了动,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涩涩的说了句:“桑桑,睡吧。”
“哥哥,我们也会死吗?就像四宝小屏他们那样……”半晌后小姑娘又问。
“不会的,我们不会死,桑桑不会死,哥哥也不会死。”
柴房里最大的那个孩子忽然插嘴:“大家都会死,只是我们命贱,死得早一点。”
他的话似乎吵醒了其他几个孩子,又或许是他们也没睡着,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吵了半天,最后大家似乎都累了,声音渐渐弱下来。
似乎过了很久,又听见那个小姑娘小声的说:“哥哥不能死。”
“哥哥不会死,死了谁来保护桑桑?”
……
又是那对兄妹,哥哥鬼鬼祟祟的拉着妹妹躲在草丛里,小声的凑在她耳边说:“桑桑,朝元仙宗来赤涧城收徒了,我们逃出去,去找那些仙人!”
“可是那些仙人会收留我们吗?”小女孩眼中闪过希冀的目光。
哥哥脸上掠过迟疑的神色,看着妹妹期望的目光,他猛地点点头,“会的,如果仙人不答应,我就去求他们!”
“嗯,桑桑也去求仙人!”小女孩开心的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着喜悦的光芒。
朝元宗?不就是那个被灭的二等宗门,摇光看着那个小女孩,在靠近枯骨城的地方遇到这种幻象,那眼前的小姑娘难道是……枯骨城主小时候?
她下意识的侧目看向翡涟御,他仿佛看出她的疑问,默不作声的朝她轻轻点头。
摇光想到朝元宗的下场,觉得后续大约不是一个先苦后甜的故事,枯骨城城主是走的炼体之路,而从没听说她有个哥哥。
故事仍在继续,哥哥不动声色的打探完地形,一个无月的深夜带着妹妹逃出了府邸。
两个小小的身影牵着手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哥哥,我们逃出来了!”小女孩雀跃的望着哥哥。
“我们先藏起来,等朝元显宗的仙人到了再出来。”他们身上有罪奴的烙印,如果被人发现肯定又会被抓起来。
两人偷偷躲起来,饿了就吃一点藏起来的馊馒头。不知过了几天,朝元显宗的人终于到了赤涧城。
两个像乞丐的小孩站在一群衣着鲜亮的孩子里格外显眼,本来还有人想赶他们俩走,被一个玄衣中年人阻止。他主动走到哥哥面前,探出手在他身上查看一番,眼睛一亮,激动的连叹道:“好!好!好!”
“小友资质出众,可愿入我朝元宗?”
哥哥看着激动的中年人,虽然不太懂他的意思还是松了口气,不过过往的经历让他保留一丝戒备,“敢问仙人的意思,是我能进朝元宗当朝元宗的弟子吗?”
“自然,凭小友的资质不说真传弟子,内门弟子是板上钉钉的事!”中年人高兴的解释道。
哥哥虽然还是不懂他的话,但中年人对他很满意他听出来了,他开心的说:“那我妹妹也能去吗?”
中年人漫不经心的看了眼小女孩,抓着她的手一探,摇摇头说:“她是凡人体质,不适合入道。”
“不行,如果我妹妹不能去,我也不去了。”哥哥拉着妹妹皱着眉对中年人说。
“小乞丐,你莫要不识抬举,多少人想入朝元宗还不能进呢!”原先在前面负责测验体质的弟子忍不住插嘴。
“诶!他们是罪奴,是逃走的罪奴!”有在他们身边的大孩子指着哥哥的后背,破破烂烂的衣服下隐约能看见一个“罪”字。
周围的一听见罪奴,哄得一下炸开了。
罪奴怎么能和他们站在一起呢?还被仙人提前召入仙门!
“住嘴!”中年人眉毛一皱,扫了眼众人,原本吵吵嚷嚷的声音瞬间消失。
他笑眯眯的看着哥哥,和颜悦色的说:“你现在就是我朝元宗的弟子,不舍得妹妹也是人之常情,带她一起回朝元宗也无妨,那里也有凡人。”
摇光看着那个中年人皱皱眉,心里有些不舒服,总觉得他的笑里有别的什么东西。
……
第77章
“那个和我们一批来的, 论起来身份还是罪奴,凭什么刚来不久就被提为内门弟子!”
“别说他, 他那个不能修炼的妹妹, 明明没有血缘,愣是鸡犬升天,都搬去内门的知弘峰了!”
“嘿嘿, 你们可别嫉妒,是福是祸还不一定呢。”
“此话怎讲?”
“我三叔父是内门的一个管事,知道一些消息,这事是我偷听来的, 你们听了可别外传!那个罪奴是先天道体!”
“嘶, 先天道体?!就那个罪奴?”
“这个不是关键, 不然为何我说此事祸福难料。你们也都知道我们朝元宗有两位大乘祖师, 其中一位祖师的孙子一年前被人打伤,只有元神逃了回来。那位的儿子百年前渡劫失败, 只剩下一个嫡亲孙,金贵程度比一般玄灵真君只强不弱。”
“不用祖师发话,多少人想为大乘尊者解忧?可惜找了这么久一个合适的都没有。这不, 眼前这个正合适, 天赋出众又没后台, 省了多少麻烦。”
“你是说,夺舍?”
“嘿嘿, 我可没说什么……能当大乘尊者的孙子, 这是多大的荣耀, 虽然享受这个荣耀的只是一具**。”
“有人天生不凡,有人生如草芥,贱种就是贱种,再怎么飞草芥终归要被踩入泥地,万劫不复……”
声音渐渐远去,片刻后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旁边的假山里走出来,她望着他们离开的身影,茫然的瞪着大眼睛无措的跑回了住的地方。
等到了傍晚,她等的人终于回来了。
“桑桑,你今天跑去哪了,徐师姐说你一眨眼就跑丢了。”换了一身内门道袍的哥哥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浑身充满了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和自信。
小姑娘眼里缀着泪,跑到哥哥面前拽着他的衣角,小声说:“哥哥,这里不好,我们走好不好。”
哥哥蹲在她面前,皱眉道:“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不是,”她摇了摇头,将下午听到的话一字不差的复述给哥哥听,末了又说,“哥哥,他们对我们那么好,肯定要拿走我们什么东西,给的东西越多,要拿走的东西也会越多。”
她不懂什么是夺舍,但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凭直觉说出这些,慧根必定不低,可惜是凡人资质,不然肯定会有人抢着要。
哥哥经过这段时间的经历,已经明白了他们话里的意思,他眼中那股昂扬锐气在一瞬间化为灰败,片刻之后他握了握拳,勉强朝妹妹一笑:“ 别担心,这件事哥哥知道了,当初我答应琴婶要好好照顾你,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出事的。”
“哥哥也不能出事。”小姑娘拉着他的袖子不放。
没等哥哥说话,外面有人敲门:“乐师弟,张师伯叫你,你快去吧。”
哥哥脸色微变,摸了摸妹妹的头,说:“桑桑,你在这儿乖乖等哥哥回来。”
小姑娘摇头,拽着他的衣服不肯松手,哥哥叹了口气,把衣服从她手里拿出来,“桑桑,哥哥托人给你买了糖串儿,你在这里等我去给你拿。”
最后哥哥还是离开了,小姑娘在屋里等啊等,从晚上等到白天,又从白天等到晚上,还是没等到说要回来的哥哥。
等到第三天,她终于忍不住跑出去,四处着急的喊:“哥哥,你在哪?”
“何人在此喧哗?”戒律堂的人出来呵止。
“我是来找哥哥的,你看见我哥哥了吗?”小姑娘仰着头怯怯的答道。
“知弘峰什么时候有还没入道的凡人进来?”那人皱眉疑道。
有凑热闹的人忍不住说:“这是那人的妹妹……就是那个……”
周围不断有人过来凑热闹,围着她指指点点道:“原来是他的妹妹。”
“可怜。”
“嘘,不想活了,什么可怜,是走运,也不是谁都能有幸和祖师沾亲带故的。”
“你们见到我哥哥了吗?能不能告诉我哥哥去哪了?”小姑娘被那么多人围着,鼓起勇气大声的问。
有人调笑道:“小妹妹,你哥哥不会回来,你不用找了。”
“行了,不要多嘴,都散了吧,”戒律堂的人驱散人群,然后皱着眉对小姑娘说,“回去不要乱跑,过几天你哥哥自然会回来。”
“求求你,告诉我哥哥到底在哪?”她挡在那人跟前,跪在他面前磕头,带着哭腔说道,“好心的大哥哥,求求你告诉我哥哥去了哪里,我要去找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