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静家收拾的很干净,家具虽然算不上太高档,但一个个看着应该也不便宜。屋里墙面上贴着奶黄色的壁纸,窗明几净。就像是用一扇门将走廊和门内隔成了两个世界一样,这完全看不出是个待拆区的房子该有的样子。
等几人都进了客厅,她给男人介绍了曲墨,白忘川则是做了自我介绍,身份还是曲墨的朋友。
刘静已经听曲墨说过一次了,也见过面,所以虽然仍有些疑惑,但倒也不至于奇怪。可是站在她身边的那男人看着白忘川,目光中却有些闪躲。
白忘川抬眼,目光和他撞了一下。
那人立刻闪开了视线,看向曲墨,说了声“曲总好”,便自我介绍道:“我叫王致晗,是……”
他说到这里,有些欲言又止的停了一下。
刘静立刻接道:“是我男朋友,已经订婚了。”
她说着,摸出了挂在脖子上、平时藏在了衣领里的项链给两人看看。白金链子上坠了个金属戒指,看不出材质,在灯光下倒是闪闪的挺好看的。刘静笑着,那模样有些像是在炫耀幸福的小姑娘,甜蜜又快乐。
在她说话的时候,白忘川看了戒指,又扭头下意识看了眼曲墨。
然后他发现总裁眼底一闪而过了一丝疑惑。
但是这情绪消失的飞快,还没等白忘川确认一下,就已经快速跟着刘静一起转成了快乐。他笑笑道:“那真是恭喜你了。”
刘静红着脸,抓着王致晗的胳膊道谢。
而男人也跟着一起道了声谢谢,却在话音落下之后,又开口问道:“曲总您今天过来是找静静有什么事儿吗?我去给你们倒点茶,你们先谈?”
曲墨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我只是想到刘静最近身体状况不大好,今天正好有时间,就想来看看她情况罢了。”
说着,他停了停,又微笑着补充了一句:“既然没事儿那确实是我多虑了。周末还打扰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刘静立刻摇头,眼底的感激装不出来,她说,“谢谢曲总关心。”
曲墨笑笑。这次视线倒是放去了二黑的身上。
刘静看到这样,赶忙开口:“这是我今天捡到的小猫,这事儿说起来还有点奇怪,我家明明是六楼,我居然是在阳台上发现的它。”
“你们这儿往天台上去的门没关,你家又是六楼,猫爬上去,从天台跳到你家是很容易的,”白忘川解释。说着,脸上又带起了笑容,他说:“不过有点儿缘分的是,这只猫其实不是流浪猫。”
刘静诧异:“你的意思是……”
白忘川点头:“是我家养的,但是他比较调皮,经常乱跑。这两天我都没见着它了,谁知道会跑到你家里来啊。”
他说着,还颇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刘静越发诧异。
白忘川则像是要证明一下自己没有说谎似得,朝黑猫的方向伸了手,开口唤道:“二黑,过来。”
黑猫甩了甩尾巴,低头看了一眼吃了一半的鱼。似乎是有些老大不情愿。
白忘川嘴角的肌肉忍不住抽了一下。
好在没有给他再唤两声的机会,二黑终于是舍得从鱼里扬起了脑袋,迈着他的猫步优雅的走到了白忘川身边。然后纵身一跃,像平时的那样站在了小道士肩膀上。
刘静看到这里,也知道白忘川说的肯定是真的没错了。有些惊讶的干笑了两声,她说:“确实好巧。”
话题到此,空气陷入沉静。
曲墨没有开口,刘静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
不过多年在总裁身边工作的经验还是十分管用,只是片刻的安静之后,刘静就赶忙笑道:“要不这样,曲总您看您这还是第一次过来我这儿,在家里吃点儿东西再走吧?我等会儿去买点菜,致晗的手艺很好的。”
曲墨不置可否,只是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白忘川。
后者点头,又是那种职业化标准的微笑,他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倒也挺想尝尝王先生的手艺呢。”
对于他的这种自来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旁边儿曲墨跟着点头的缘故,刘静并没有什么厌恶的意思。于是就像她说的那样,她收了桌上吃完的盘子,王致晗又给曲墨和白忘川分别倒了茶水。等刘静洗完了碗筷,就说自己趁着还早出去买点儿菜和肉,让王致晗在家里好好招待两人。
说完之后,刘静就出门去了。
剩下三个男人坐在屋里,因为没有人开口说话,周围的气氛也就再一次陷入了那种略显尴尬的沉默。
曲墨垂眸喝茶,白忘川则是一只手指逗着二黑,一边带着些玩味的看着王致晗。后者静了片刻,终于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了眼前的桌面上,朝两人露出了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微笑,他说:“静静在家里常提起曲先生,说您是她很尊敬的领导。既然如此,您应该对静静也挺了解吧?”
曲墨见话题到了自己这边,也就跟着一起放了茶杯。想了想,他微微摇头道:“我对她的了解也仅限于工作方面。如果她经常给你提起我的话,你应该也知道,我之前一直习惯把工作看的比一切都重要。所以我每天也把自己的时间逼的很紧,不只是对身边的人,对我自己的情况我都没什么关注,更不能妄谈了解她了。”
王致晗微微笑笑:“曲先生看起来也是个认真的人。”
这已经算是对曲墨这种性格最好的赞美之词了。
曲墨对此没什么反应。只继续道:“不过就算是不怎么关注她,但好歹她也是我的私人助理。所以她之前那个未婚夫的事情,我也是有他听说的。”
这次换做王致晗没什么反应。
而一旁白忘川却来了兴趣,瞪着他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朝他问道:“前未婚夫?”
曲墨点头:“是说从大学开始就交往了,到现在小十年的时间了。本来前年的时候说要结婚了,那时候还给我发了喜糖。结果婚礼没来得及办,那男的家里失火,不只是他,他父母也跟着一起被烧死了。”
白忘川摸了摸下巴:“那你还记得那个男人的名字吗?”
曲墨摇头,目光却对向了他们对面坐着的,像是什么都没听到的王致晗。
白忘川从善如流,把问曲墨的问题也朝他问了一遍。
而那人却只是笑笑,目光中沉淀的是太多太深的情绪。他静了片刻,只道:“我不是鬼魂,也没被烧死。”
“我知道,”这次接话的人是白忘川,他说:“你不是他,不管是灵魂还是什么,这我早就知道。”
这话一出,换成曲墨愣了。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皱眉看向白忘川。
要知道他刚刚之所以会提那个前未婚夫,就是因为他觉得白忘川的所有举动都在告诉他——眼前的这个男人是鬼。
可是白忘川现在又说不是。
还说他不是那个传说中的前未婚夫?
那是什么意思?难道在这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刘静不但从婚前丧夫的悲痛中成功走了出来,还更加成功的爱上了另一个男人?
按照自己对那姑娘的性格了解,曲墨认为她不会做这种事情。
可是眼前的这个事实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傻子,那两个人打着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哑谜,唯有他一个人听不懂?
这感觉让人很难受。
所以曲墨又撞了下白忘川的胳膊,轻咳一声直白道:“给我解释一下?”
“等会儿再解释,不着急,”白忘川微笑拒绝。
曲墨:“……”
然而没给他继续发问的机会。
对面坐着的男人脸上的笑容又加大不少,目光中的落寞却更深了几分。手指在眼前的茶杯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他说:“白先生,您帮我一个忙吧。”
第21章 我爱你
他和白忘川说话的时候用的是敬语。
曲墨听出来了,顿时也再一次的觉得,自己刚刚的猜测应该是没问题的。
只是他猜不出来对方要让帮什么忙,可知道自己问了白忘川估计也不会现在给他解释,所以就只能安安静静的装作个布景板,等待着他们继续交流。
白忘川没有去看王致晗,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半晌,他摇摇头道:“你自己能做到的事情,没必要让我动手。”
“可我舍不得,”王致晗笑。但是曲墨却觉得,他笑的比哭还凄凉。他说,“我舍不得离开她,但也同样舍不得看着她越来越憔悴,越来越疲惫。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很清楚,我也曾无数次想过要趁她不在的时候自我了断。可是我很自私,我一想到如果我消失了就再也看不到她了,我就想再待一会儿,哪怕是一分钟,一秒钟,我也想再多看看她。”MNDJSF
“所以你把她看成了现在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白忘川冷漠的下了结论。
王致晗低头。
就像是个做错了事儿的孩子,嘴唇蠕了两下,他喃喃道:“我也不想,可我做不到自己了断。其实今天黑猫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我被高人发现了,我也一直在等待着今天这个时候,拜托,您让我散了吧。”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眼底已然只剩了一片绝望。
听了半天哑谜的曲墨终于忍不住,再一次朝白忘川问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想让我打散他,”白忘川抱着胳膊,朝王致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想了想,又补充着解释了一下道,“用你能听懂的话来说,就是他要魂飞魄散,自己不敢下手,就想让我来。明白了吧?”
曲墨皱眉:“为什么?还有你说他不是鬼魂儿,那是什么,妖精?”
“不是魂魄,不是恶鬼,不是妖精,只是一抹余念罢了,”白忘川一字一顿,“所以他没有魂魄,没有轮回。如果消失就是彻彻底底的消失,和有魂魄的东西的魂飞魄散是一个意思。”
这个答案着实是有些出乎预料了。
或者说超出了曲总本来就不怎么熟悉的灵异知识范围。至少在他的认知里,那些害人的东西除了鬼就是妖,这什么余念的……
“给你说的再直白一点儿吧,”白忘川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没能理解,叹了口气道,“咱们现在在的这间屋子,应该就是王致晗一家闹火灾的那间。刘静天天住在这里,身上又带着王致晗送给她的定情信物。王致晗留在那东西上的感情和留在这个屋子里的残念日积月累,又由刘静的感情加持放大,最后就诞生了余念的实体化,也就是你眼前的这个王致晗。”
曲墨其实没太明白。
不过看王致晗那副表情,他至少知道,白忘川的这番解释是没问题的。
“山中顽石日子久了都有可能开启神智,更何况这种每天都沐浴在思念中的物件,故事诞生余念并不是什么让人理解不了的事情,”白忘川说,“但是这种东西一旦诞生,就会不自觉的吸取活人阳气。不管他想不想,他只要存在就会这样,他控制不了,也无法改变。”
“所以也就是说,只要他不消失,过不了多久刘静就会死。”
曲墨问道。
只是语气却已经是肯定的了。
曲墨皱眉,想想道:“那……他不能离开吗?”
白忘川说:“只要刘静不放开那个滋生出他的东西,他想走都走不了。”
曲墨沉默。
白忘川也不再急着言语。手指在身侧一掐,挑眉看向王致晗:“最多三天。”
他说的是刘静能撑的最后期限。
王致晗深吸一口气,目光越发绝望。他再一次喃喃道:“杀了我。”
“我杀不了你,把你弄出来的那个东西又不在我这儿,”白忘川摊手,“是她脖子上挂的那个戒指对吧?你就是因它而生,想消失也简单的很,烧了它,你就可以消失了。”
王致晗咬着嘴唇,低头不语。
曲墨皱眉。沉默了一会儿道:“只能这么解决吗?”
“还有一种解决方法,”白忘川往沙发上靠了靠,面无表情,“等刘静死了,余念的阳气吸的差不多了,他们就可以一直以鬼的形式在一起了。当然,如果阴差发现,他们肯定会打散了余念,带刘静去投胎的。”
曲墨再次沉默。
王致晗却苦笑一声道:“可我想她能好好活着。”
“所以啊,我就说这事儿不该来插手的,”白忘川叹息道,“我师父只是跟我说,如果不伤害其他人的话,要尽量满足别人的个人意愿。可他俩的意愿正好相反,曲总,你说我该怎么办?”
曲总不语。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好在王致晗也没有再步步紧逼,只是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来了一个笑容道:“其实静静之前有跟我说,他说曲总您眼里只有工作,像个木头人一样,可能从来都只爱工作。但是我想说,我挺羡慕您。如果真的可以不爱的话,我也不会让自己难受,也让她难过了。”
他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些许的哽咽。
曲墨抿了抿唇,却摇摇头道:“可我也想爱一次试试。”
王致晗眨眨眼。
视线扫了扫对面的两人,他突然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微笑:“祝您幸福。”
曲墨“嗯”了一声。
他其实想回一句“你也是”。
但是话到嘴边就吞了回去。
因为这种必定会伤害一方的感情,哪怕幸福,也是带刺的,可以让人血流成河的“幸福”。
曲墨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种闷堵的感觉。而且看看现在至少表现的很幸福的王致晗,再想想还处于尚不明朗单恋状态的自己,曲墨就又觉得,他可能比王致晗还更该被同情才是吧?
由于白忘川的拒不帮忙,王致晗终究也没再说什么了。反倒像是忘了这个话题一样,以一个家主该有的模样,和曲墨两人聊起了些琐碎的往事。
就像白忘川说的,他是因王致晗的残念和刘静的思念而生,所以哪怕他其实不是王致晗,也拥有着王致晗的记忆、知晓着他们的过去。
所以他给曲墨他们说了王致晗和刘静的爱情故事。
很平淡,又很幸福。
从校园里的初遇,到随后的牵手与共。就像是一个温馨甜蜜的爱情小说,没有华丽的修饰,没有跌宕的情节。但两人之间不变的爱意却又山高水长,绵延不绝。
曲墨听的若有所思,就像是一个在看教学案例的新人一样,恨不得拿了纸笔记录下来他说的每一次浪漫瞬间。
而白忘川则是完全把他的诉说当成了一个故事,耐心的听着,嘴角也免不了跟着扬出了微笑。
说到最后,王致晗的故事在他求婚画了完结。
他话音落下,房间里再一次静了下来。
曲墨表情和动作都没有变化,白忘川则是听完了故事,一脸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