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快递点,祝弃朝元岳挥了挥手。
元岳讶异:“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我跟你走算什么,见到你师兄,他问起我,你怎么说?”
“我就照直说。”元岳说,“我已经回答过你的问题,我会再说一遍给师兄听。”
“打住打住。”祝弃赶紧摆手,“大哥,我还想多活几年呢!你这么说,你师兄不得把我的皮扒掉啊!”
元岳不赞同地看着他:“他不会随便扒人的皮。扒皮是很久以前,他做法器的时候的事了。而且扒的是死人的,只扒了一点点。”
祝弃一听元岳的师兄还真扒过人皮,顿时吓出一身冷汗:“那你还要带我去见他?!不见不见,说什么我也不见!”
祝弃的态度十分坚决,元岳失望道:“真的不行么?”
这家伙的目光里可能也含有法术,初生的小鹿恐怕也没有这样令人心软的眼神。于是祝弃移开目光,硬下心肠,用力摇头。
“我收到消息,有些门派的人正在找我,这几天就到,到时候我可能会很忙。”元岳沮丧极了,清澈的瞳仁似乎都比往日黯淡一些,“我想天天都见到你。”
这家伙分明如此低落,但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祝弃差点就忍不住伸手去摸摸他的头,元岳却好像想到什么,一拍手,从裤兜掏出手机。
“对了,我可以给你拍一张照,存在手机里。”元岳期待地看着祝弃,“这样以后我想你的时候,就可以看一看手机里的你了。”
这下,饶是祝弃铁石心肠,也不忍继续拒绝。元岳便举起手机一连照了好几张,直到祝弃受不了地让他停下。
“等等,还有这个角度的没有照——咦,有条短信。”元岳意外地说。
祝弃心想元岳这个号也没办几天,他看起来也不像有会给他发短信的朋友,便探头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先生你好,你儿子被车撞了,事故很严重,住院急需2万元押金……”
原来是诈骗短信。祝弃撇嘴。
“糟糕,发错短信了。”元岳却着急地抬起头,“有人被车撞了!”
第50章 黄昏回忆
“你信不信这人天天被车撞,都认了几百万个爹了。”祝弃没好气道。
“啊?哦……”元岳眨了眨眼,庆幸极了,“还好有你在这里,不然我就被人给骗啦!”
祝弃面无表情地看着元岳。
元岳歪了歪脑袋:“咦?”
“你少来。”祝弃抱着胳膊,抬起下巴对元岳道,“我才不信你会被这种骗术骗倒。”
元岳心虚地摸了摸脸,讪笑两声,放软声音道:“我想多跟你呆一会儿。”
祝弃的牙有点疼。元岳这家伙实在太甜,跟他呆一起久了,祝弃感觉自己血糖都升高了。
“都说了不许肉麻!”祝弃皱眉,看了看时间,勉勉强强道,“唔,多陪你一会儿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元岳欣喜万分。
于是,俩人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悠,随意聊着天。说来也奇怪,这两人经历见识、性格习惯都迥然不同,可说起话来却十分合拍。有时候一人刚说了上句,另一人便能心领神会到下半句是什么,交流起来竟能严丝合缝,就好像俩人原本是一个人,后来被生生分成了两半似的。
感觉也没说几句话,太阳已经落山了。元岳看祝弃明显露出疲惫之色,此时饶是再不舍分别,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我下个月要做生日,现在许多门派的人都在往这里赶。这些天你要小心。”离开前,元岳还不住地叮嘱。
“下个月?”祝弃眼珠转了转,打趣道,“这么早就提前给你祝寿,你架子还蛮大的嘛。”
“我只是个由头罢了。”元岳却摇了摇头,“他们都是有备而来。”
祝弃转念一想,三年之前,元岳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虽然能力出众,但威信未必能够服众。三年之后,他们重新聚首,保不齐就要有人来找场子,也难怪元岳之前说这段时间会很忙。
他便一摆手:“我都多大了,能照顾好自己。倒是你,别呆兮兮地被人给哄骗了,要是有漂亮小姑娘——或者漂亮小伙子讨好你,你可得多长个心眼,别让人一勾就走。”
“别人都没有你漂亮。”元岳认真地表示。
“好好好。”祝弃着实招架不住,使劲把元岳往摩托车上推,“滚吧滚吧,你再呆下去,我怕是要得糖尿病了!”
元岳的摩托车十分拉风,轰鸣的马达声引得众人纷纷驻足观看。偏偏元岳卖相也相当不错,哪怕脑袋藏在头盔里,光凭身材气度就跟现代版白马王子似的,简直杀伤力十足。祝弃发现不少人偷偷拿手机拍他,酸溜溜地哼了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华灯初上的街头,才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了。
祝弃又回到之前租住的小屋。三天没回来,邻居好像换了一个,祝弃端着水盆去院子里打水的时候,看到对门出来个浓妆艳抹的小姑娘,穿着即便在这个季节也称得上清凉,浑身上下的布料加在一起还没祝弃手里的毛巾大。
“哟,上班去呀?”祝弃嘻嘻笑道。
那女孩回头看了祝弃一眼,说不上风情,更多的是一种疲惫的审视和打量。
“大哥,有火吗?”她凑过来,从包里取出一支烟,声音很沙哑。祝弃顺手将自己兜里的打火机递了过去:“送你了。”
女孩接过打火机,点燃了香烟。烟雾袅袅升起,祝弃眉头却皱了皱,不动声色地避开。女孩深深吸了口烟,许久之后,才徐徐吐出浓白的烟雾。她搓了搓胳膊,眼神却亮了起来,向前方走去。
祝弃终究没忍住,叫了一声:“少抽点吧。”
不知那女孩有没有听见,她的脚步没有停,眨眼间就已没入黄昏时分的暮霭之中。
祝弃见到满满的妈妈,也是在这么一个差不多的黄昏。
那个时候,祝弃刚刚被人“教训”过,呼吸间满嘴的血腥气,胃里一阵阵犯恶心,鼻青脸肿的脸上覆盖着凝结的血块和污垢。一个脏兮兮的男孩在这片破旧的老城区中并不起眼,只是经常被揍。
他很疼,浑身都难受。但他宁可不买药、不买饭,也忘不了买烟。烟草点燃的那一瞬间,就是他暂时逃离这个地狱的时限。
祝弃抽烟抽得很凶,被揍了之后更想来上一口,可他实在没有钱了,就蹲在角落里,想捡地上的烟头抽。
黄昏降临,旧城的女人们纷纷出来干活。祝弃佯装老手地朝她们吹口哨,却痛得龇牙,引来一阵哄笑。他并不在意,揽客中的她们总是要吸烟,也总是会丢下许多烟头。只是大家都很拮据,烟总是吸到最后一口。
终于,祝弃发现半根尚未燃尽的烟,急忙冲上去捡。可还没捡到手,那半支烟已经被一双尖尖的鞋跟碾断。
“小孩,滚一边去!”一个声音呵斥。
祝弃怕这双尖尖的鞋子踩自己的手,急忙缩回去,仰头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
这女人的容貌被浓妆遮掩,辨识不清,气质却很独特,鲜艳的嘴唇像怒放的玫瑰,在旧城的黄昏里气势十足。
这女人的生意一定很好。
祝弃立马讨好笑道:“姐姐有烟吗?赏我抽一口吧。”
女人自顾自叼了根烟在嘴里,嗤声道:“少抽点,当心长不高。”
“没事,我已经够高啦。”祝弃拍拍胸膛。
女人吐出一口烟:“我是说,**长不高。”
众人哄笑。
祝弃讪讪地赔笑,眼珠转了转,却是盯住了女人细细的鞋跟,心里有一万个坏念头在翻腾。可正想着,却见那女人朝他使了个眼色。
祝弃乖觉地跟了上去,到了偏僻处,他正捉摸自己该怎么拒绝对方,就听女人道:
“我认识你。”
祝弃心说难道对方这是看上自己了?
“有人盯上你了。”女人说,“招子放亮点,别狗一样捡地上的东西吃。这边人抽的烟都加了料,你想跟她们一样?”
祝弃一怔,背后冷汗已经下来了。
“谢、谢谢姐姐。”祝弃诺诺道。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我可不想被人抢走了生意。”女人纤细的手指抬起祝弃的下巴,她的手指很凉,语气很冷,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点温暖的光芒闪烁,“在这里,漂亮的男孩下场比女人更惨,你这样是遮掩不住的。”
祝弃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的睫毛很长,掩映着眸中潋滟水光。女人用手在他脸上蹭了蹭,露出的肌肤白皙光滑,如冬天的第一场新雪,丝毫没有被玷污过的痕迹。
“我教你化妆吧。”女人最后说。
第51章 术士开会
祝弃摸了摸脸,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道疤痕带给他充足的安全感。不然,他恐怕也会跟满满的母亲一样,被人用毒品控制,去做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不过,现在的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飞蛾扑棱着翅膀,在窗口投下闪烁的光影。祝弃倚在床头,屈起一条腿,用掌心温暖着膝盖。
他的膝盖上有一道伤疤,如今已经淡得看不清,祝弃也忘了那是因为什么留下来的。可能是因为偷东西被人抓住,也可能是为了跟人抢一块晚上睡觉的地盘——他受过的伤太多,有些很快就好了,有些经过长年累月,依然没有消退。
无论他愿意与否,生活总是会留下一些挥之不去的痕迹。元岳在山里长大,双眸如泉水般清澈,心性亦耿直率真;而祝弃在尘世里打滚这几年,面目早不知蒙上多少灰尘。原本他不觉得有什么,可与元岳走得越近,越是能看清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中映出的自己,不由便自惭形秽起来。
祝弃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暗着,元岳并没有发来信息。
这小子说得肉麻兮兮,其实也没有很想我。祝弃在心里想。都快一个小时了,他怎么还没发信息来呢?
祝弃之前从未恋爱过,更没见过多少令他心动的人,心里其实相当无措。他早已学会谋生的种种手段,却不知道怎么像元岳那样,面不改色地说出各种肉麻兮兮的话,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此刻混合着失落与挫败的心情。
都是元岳的错。祝弃愤愤想着,认输般地拿起手机开始编辑,手机却微微震了一下,正是元岳迟来的信息——
“我回到酒店了,你到家了么?今天来了好些人,非常难打发,师兄说正好去会议厅开个会,早知道我就不回来了。”他还不太会发表情,标点符号加得一板一眼,祝弃简直可以想象出他皱着眉戳屏幕的样子。
“你们还要开会?”祝弃忍不住笑了,他想象不出一群江湖术士——尤其是元岳一本正经坐在会议厅里开会的样子。
“嗯,师兄可喜欢开会了。一开就开半天,他们说起来没个完。”
“说什么?讨论法术?”祝弃猜测。
元岳的回复干脆地打断了他的畅想:“不知道。他们一开会,我很快就会睡着。嗯,不过现在可以用手机跟你聊天,应该不会困了。”
“……开会的时候玩手机不要紧么?”
“没事,我是隐机者。”元岳回复,“我以前睡觉的时候也没人说。”
祝弃明白了,这就是大佬的待遇。
“对了,这边开会有点心吃,很好看,我带两个给你。”元岳发来一张照片,赫然是几只粉嫩嫩的马卡龙。祝弃发现自己愈发想象不出这些江湖术士们开会到底是什么画风了,果然跟他们的职业一样诡异离奇,不可揣测。
元岳发完照片,自己吃了一个,更是对祝弃极力推荐。祝弃早发现这小子喜欢吃甜的,不由微微笑了笑。
接下来,元岳撕了张纸开始叠纸鹤,给祝弃展示了常用的几种,玩得不亦乐乎。这家伙虽然没上过学,但上课开小差的经历却一点没拉下。
“你师兄也不说你?”祝弃忍不住问。
那边一时没了消息,祝弃还以为自己一语成谶,元岳被师兄抓住没收了手机,对方的回复终于姗姗来迟。
“师兄的办法没有用。”
“啊?”
“无论说多久、开多少会都没有用。”元岳说,“他们嘴上说得好好的,可实际未必这样做。之前有些术士自认比普通人高人一等,用普通人炼药、摆阵、害人无数;会一点微末伎俩的,就随意敛财、骗人、装神弄鬼。利字当头,没有谁会记得之前开了多少会,做出多少承诺。”
祝弃震惊了:“元小呆,是你么?换人了吧?!”
“我才不呆……”元岳反驳了好几句,最后道,“但我的办法也不好。”
“你是什么办法?”祝弃想了想,“你好像说过……废掉他们的法术?”
“嗯。术法与人的魂魄关联极大。废掉法术后,人多半会变成痴呆和残废。”元岳好像有些低落,“这次找上我的人这么多,就是因为这阵子被我废掉的人太多了。术士圈子很小,一个人得有三四个师兄弟,七八个亲戚,十来个朋友……一大串,都要来讨公道。”
祝弃顿时紧张起来:“那你怎么样?能不能应付?”
“我早就说了,只要用法术作恶的,被我看到就绝不放过。”元岳说,“他们来找我讨公道,可那些被害了的人,又该去找谁讨公道?许多人甚至不知道害自己的人是谁。”
祝弃明白了,元岳的低落并非是因为自己面临麻烦,而是为那些无辜被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