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晋信心满满地打了个响指,把卡揣进自己兜里。
“那现在呢?我还继续待在你这儿消磨时间?”他问道。
严郡起身,示意他跟上来:“走吧,我们去给你找点儿事情做。”
-周晋从未逛到过小楼的地下室。
从外面看,是能很轻易看见地下室的存在的,围绕着它,外面的整片草皮都制造了下沉,因此,它比一般意义上的地下层更加通透明亮,四周作为墙面的都是落地玻璃窗,可以清楚看到里面:一张孤零零的桌子摆在正中间,一角设置了八角拳台,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
不因为别的,只是看上去太过乏味,周晋才一直没有下去看过。
现在严郡带他去了。
半途,严郡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这个人好像无法离开酒杯超过三个小时,喝的酒还一贯是烈性,照酗酒的标准判定,已经是个妥妥的瘾君子了。
然而看他的优雅自持,却怎么都无法跟瘾君子的贪婪鲁莽挂上钩。
也从没看他醉过,连神思飘忽的情况都从未发生。
周晋有时候忍不住想,他这辈子也没机会见识的那些天才,那些超越了一般智性、坐在象牙塔里钻研正常人根本看不懂的东西的优越人种,是否就会像严郡这样,把所有鄙陋的、黑暗的恶,都镶嵌上鎏金的荣誉勋章,为它们提供绝对合理、绝对高级的寄生之所,让它们变成善和光明的一部分——或至少变为美的一部分。
如果攀登到那里,一切的随心所欲都能成为受人追捧和崇拜的理由——周晋想,带着一种近乎复仇的心理想——他自己也很愿意试试。
严郡带他到空置的桌子旁边,拿出三副牌。
“冷静,”他一边洗牌,一边道,“机敏,武力,忍耐力,我会教给你这些。
别期待我会手下留情,拿我的钱,你但凡剩一口气,都不要试图偷懒。”
在那一刻,周晋尚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分量,或者说,在那时他尚未明了,严郡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怀的是不带丝毫威胁的、彻彻底底的坦诚。
他看着严郡骨节明晰的手指在纸牌之间穿梭来回,很快就点数出薄薄的一沓,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均匀拂开:总共十张。
接着,严郡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秒表,比一般市面上能见到的秒表要小巧玲珑许多,直径大概只有一个半指节那么长。
“十秒钟,”严郡道,“记住这组牌的牌面,然后我指哪一张,你就说哪一张。”
周晋暗自嗤笑:他还道眼前这个高材生能有多奇绝的招,没想到是这种小儿科——大概会很适合十岁或者更小时候的自己,至于现在……那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他的自负尽收严郡眼底,后者权当没有看到,摁下了秒表。
严郡手指灵巧地把十张牌全都翻过来,又飞速翻回背面,最后一张牌落回桌上的同一刹那,摁下秒表,十秒的时间,不多不少。
他点了几张,周晋流畅对答,眼睛只是极其短暂地低下去确认他手所指的位置,其他时候,就拿一种带着怜悯和嘲笑的眼神望着严郡。
仿佛在宣告与严郡相比,自己是如何的天分优越。
出乎周晋意料的是被这样的目光所包围的严郡:他没显露出一丁点的动摇或者气急败坏,反而回馈以赞赏的笑容:“看你这个样子,应该是不会和我讨价还价的。
不错。”
“就这,”周晋懒洋洋地点点桌上的牌,“有什么值得我讨价还价的吗?”“难说,”严郡收拢牌,又洗了一遍,数出另外十张,摊开,“继续吧。”
四个小时以后,周晋才意识到自己大话说早了。
比意识涣散更可怕的是耐心的彻底丢失。
在最初开始变得暴躁时,他用好胜心说服自己,将这简单的认牌游戏看作是一场和严郡的竞赛:在对方倒下之前,他将无条件地坚持下去。
然而于事无补。
严郡如同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没有情绪也没有感觉的机器,他不断精准地重复着洗牌、翻开再合上这么几个枯燥至极的动作,以至于周晋都不免怀疑,这人自己根本没有记住牌面上的点数和花色,只是纯粹在刁难自己而已。
他耍了个小聪明,故意说自己不记得了。
严郡抬眸瞥了他一眼,按顺序报出十张牌的信息,每说一张,就翻开一张证实——其实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这步骤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而那时,照周晋粗略的计算,这个游戏已经进行了超过五百次。
在阴冷的地下室,周晋感到自己后背都汗已经彻底打湿了衣服。
在耐性接近极限的时候,思维自然而然的开始涣散:一开始,他根本用不了十秒就能记下所有牌,而眼下,在严郡把所有牌都翻回反面以后,他还需要额外复盘一下,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可怕的是,严郡好像能看出他每一组里都有哪几张不确定,点牌的时候,就专点那几张。
出错几回以后,他再也无法按捺自己的脾气,握着拳狠狠擂在桌面上。
码好的牌倒塌下来,散了一桌,有的掉到地上。
严郡对他的愤怒也熟视无睹,他拿起手边的酒杯,稍稍退开两步,示意周晋把牌收拾好。
“收拾好,休息五分钟。”
他道。
“然后呢?”周晋咬着牙,问。
“然后不归你担心,你只要关注这些牌。”
严郡说着,指了指面前的一片狼籍。
周晋不动,死死盯着他,眼里都燃烧着怒火。
“今天六百五十组,”严郡垂眸,盯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轻声道,“要是你还不动,僵持一分钟,我们就加六百五十组。”
虽然不愿暴露自己对这威胁的忌惮,但他而后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晋感到自己已经在严郡面前丢尽了脸面。
说是整理纸牌,他动作凶狠得仿佛要打架。
严郡袖手旁观,说:“保持你的怒气,一会儿就能用上了。”
五分钟,严郡上楼去了,周晋一股愤恨无从发泄,而地下室空旷明亮的环境更像是要跟他的情绪作对一样,让他倍感厌恶。
严郡换了轻便的运动服下来,扔给他一副拳套。
“上来,看看你能发狠到什么水平。”
他语气平淡,一点也不被少年张狂外放的情绪影响。
周晋脱了外套,跳上拳台。
没有沙袋,除了拳套之外没有任何护具和器械,上来就是对打。
严郡重心下压,挥拳出招全都是训练有素的格斗术,他一边给周晋喂招拆招,一边观察这少年打架的方式。
典型街头混混打群架的套路,出拳看似狠辣,却没有章法,每一拳每一腿,路数都是一样的,只要有心观察,很快就能摸清;大开大合,只要遇上稍有经验的对手,破绽就在对方面前暴露无遗了。
那天以后,周晋才意识到,在此之前自己所赖以生存的一切、自以为坚不可摧的一切,其实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严郡走以后,他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躺了很久,才积攒起力气爬起来,甚至不知道夜究竟是什么时候到来的。
借着月光,他跌跌撞撞地离开地下室回房间,不记得自己是用爬的,亦或是用走的。
在到达灯火辉煌的世界以前,他先落入了地狱的门。
第10章
“耶稣医治那些身患恶疾的人,并非由于他认为他们的境遇不完美……”日光十分恰到好处地落在石砌建筑外墙上,还有庭前的人造草坪,树荫错落地分布在空地和房屋之间。
也许是吹拂不绝的风,从教堂微启的窗户里带来主教那醇厚明亮、而又饱含宽容和仁爱之情的声音。
“他治愈他们,是因为他们的灵魂请求那治疗……治愈,是那些灵魂经验的一部分……他看到了过程的完美,他深深理解灵魂的意图……”“你们心中充满了怕——”周晋坐在草坪上,仰靠着被太阳晒得略有温度的石墙,学着主教的语调小声道,“你们最怕的是,我最大的承诺,可能是生活最大的谎言。”
*耳机里仿佛迦南地那奶蜜交融的泉水般汩汩涌流的女高音,正甜蜜而温柔地唱诵着一段德语歌词——那是严郡给他留的“作业”。
周晋回想了片刻,自言自语地对着空气回答:“门德尔松第三十四号作品,第二首,歌词取自海涅的诗歌《乘着歌声的翅膀》。”
说完,他打开随身听确认答案,脸上浮现出洋洋自得的笑意,打了个响指。
“Und in der Ferne rauschenDes heiligen Stromes Well’nUnd in der Ferne rauschenDes heiligen Stromes Well’n.”(*德:远处那圣河的波涛,发出了喧嚣)周晋惬意地微眯着眼,玩味似的重复这两句歌词,就像在品味唇舌间的糖果。
一墙之隔的室内,传来一阵吱吱嘎嘎的椅子挪动声,主教在那之后又讲了一段常规的祷词,然后众人齐声说“阿门”,周晋站起身来,随手拍了拍后背上可能存在的灰尘,知道大礼拜眼下是结束了。
从教堂里陆陆续续走出盛装的男女,他们沿着前庭的石路走到公路边,那里停着各式各样的豪华汽车,在清心寡欲的祈祷时间过去以后,它们中的大多数不刻就将载着各自的主人奔赴纵情欢愉的欲望之所。
这里是梅菲斯特城最有威望的教堂,说是威望,其实不过是因为城里的显贵们都习惯造访而已:在这个追逐名利的城市,他们的动向一定程度上就代表着权威。
周晋穿着一身休闲装束,现在他拉起外套的兜帽遮住脸,游荡在不起眼的角落处,仿佛全心只流连于周围的花草,几乎和园丁们混做了一体,没有人注意到他。
直到看见严郡挽着那个酒吧老板,与其他同行者笑谈着走出来,又站在门廊处话别,他才比刚刚稍微频繁地望向人群密集的地方。
不一会儿,严郡就和他的女伴走了过来。
继第一次去酒吧之后过了很久,周晋才知道那女郎名叫席亚,据说是埃及裔和爱尔兰裔的混血,周晋眼拙,怎么看都觉得她长得更像是亚洲裔的,何况她说着一口流畅而自然的汉语——自然得让人不能不认为那本就是她的母语。
总之,这个女人的过往,比严郡的还要疑云密布,周晋只在最初好奇过一阵子,后来什么都打听不到,他就失去探听的耐心了。
外出参加重要聚会的时候,严郡常带上席亚充当自己的情人,两人在公开场合举止亲密而默契,有时甚至让周晋都忍不住怀疑,每天跟严郡朝夕共处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席亚。
此刻席亚正挽住严郡,胳膊放松地搭在严郡的胳膊上,倾身靠向自己的男伴那边,侧过头半掩着嘴和他低语什么,说完,两人都笑起来,这个动作一直保持到他们彻底走出人群的视线。
只相隔半秒钟不到,他们就像同极的磁铁一般迅速分开了,神色仍旧放松自然,但是少了一层情人之间才会有的亲昵和撩拨。
周晋规规矩矩地站直身,一只手背在背后,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向来人点头致意。
如果有人曾见到两人第一次相遇时,严郡在赌桌边旁观的姿态,就会惊奇地发现,仅仅过去了三个月,连季节更替都尚未积蓄足够的力量改变自然的景色,当初那个匕首般锋芒外露的周晋,如今已经和那时的严郡有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姿态,一身乏善可陈的普通衣装已然难掩他气度中流露出的矜贵。
如果实在要说区别,大概仅仅在于严郡依旧显得深沉稳重,而周晋更像是个初入社交圈的、干劲十足的新贵。
人们可以从他光焰逼人的双眸中看到他毫不掩饰的睥睨之姿,他的野心像是女王皇冠正中的钻石,坚不可摧,并且毫无保留地闪耀着。
尽管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几乎是分分秒秒都待在一起,但训练室里相对,始终和这样的情形不同。
眼下迎着阳光,乍见周晋的模样,严郡自己都不免有些惊叹。
“现在忍不住要叫你周先生了,”席亚半带着打趣的口吻说道,“要不然总感觉有失礼仪。”
她一面说,一面伸出手,周晋礼节性地轻握住她的指节,俯身递了一个礼节性的吻在她手背上。
“太高了,”严郡在一旁纠正,“这样会让女士觉得你在趁机占便宜。”
周晋略显尴尬地直起身,打招呼道:“严哥。”
严郡点了点头,继续刚才的话题:“最后一个关节下一公分左右的地方,是最合适的——如果实在算不准,就直接吻她中指的最后一个关节。
再来一次。”
席亚伸出手供他练习,嘴上说道:“还叫什么严哥,叫严格好了。
要不干脆叫严苛吧——操,可太严格了!”周晋思索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拆字游戏,就十分给面子地笑了笑。
-他们绕过教堂。
后面骤然开阔的草甸处传来小型乐队演奏的声音。
严郡听了片刻,目光转向周晋。
后者立即对答:“巴赫,哥德堡变奏曲,弦乐三重奏版。”
类似这样的对话,在两人之间恐怕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
“当初你带他来菟丝子,我心想,这么野的一匹马,恐怕是无法驯化的——看来还是小瞧你了。”
席亚由衷道。
严郡不以为意地摇摇头:“你是小瞧他了。”
小型乐队演奏的地方,布置成了露天会场的模样。
清晨刚刚过去不久,正午还未来到,草地上一夜的露水尚且没有完全蒸发,看起来湿漉漉的,比往日更青翠,让人心生怜爱。
“今天阿晋不到你那里去了,我替他请个假。”
严郡说。
席亚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早有预料:“要不什么能让你来参加礼拜呢?”她道。
三个月以来,从仪态到赌桌上的业务,再到打架,周晋是由严郡一手训练起来的,唯独在酒吧的事宜上,他特别拜托了席亚,要求她务必让周晋成为一个无可挑剔的调酒师。
那段时间,周晋就像是猛然被困进了逼仄的囚笼当中的野兽,那囚笼的栏杆上还长着能够穿透骨肉的倒刺,不要说是挣扎,就是在转身时不注意碰到,都会体验一遍血淋淋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