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下了?”严老师拿起一根油条折成几段,拆开豆浆杯口塑封,先喝了一大口,然后扔进油条,嘿嘿笑道:“你们住一起啊?”
这也太直接了,岁月对这位曾经严肃刻板的校报主任做了什么。
不过这都毕业这么多年了,自己已经快要奔三,杨果没有不好意思,说:“没有,他跟室友一起住的。”
“室友?”严老师被呛着了,诧异道:“徐观跟室友一起住?”
“我也不知道,就一个瘦瘦小小的,看着挺……挺精明的男生。”杨果本来想说流里流气,觉得不好,换了客气的说法。
“哦,闻飞章啊。”严老师说:“好好的一小伙儿,整天流里流气的。”
杨果差点笑出声。
严老师突然抬头盯了她片刻,继续道:“这徐观,没想到竟然还愿意跟别人一起睡,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这下来感觉了,严肃刻板的校报主任擅长的疑问句式。
“为了照顾我。”杨果一摊手:“他一向很体贴。”
严老师再次嘿嘿笑道:“那是以前,这几年我可没见他再体贴别的姑娘……”说到这里他住了嘴,清清嗓子开始吃早饭,同时很刻意地转移了话题:“巷口那家买的吧,这豆浆浓是浓,渣儿多。”
杨果可不会被带偏,她问:“还有别的姑娘吗?”
昨晚闻飞章可是说了,徐观没带人回来过。
严老师摇摇头,赶紧弥补嘴瓢:“没有没有,我瞎说的。他现在这样儿,哪儿还有什么别的姑娘。”
怎么没有了,之前刚见过呢。杨果想着,也不逗老严了,安静吃起早饭。
刚见过汤蕊……想到这里,她突然皱了眉。
昨晚在巷子里,光线很暗,她几乎看不清那群肇事者的样子,但他们的打扮可不像单纯的街头混混,当时她就觉得怪异,不过没来得及多想,此时回忆起来,其中有个人,似乎很眼熟。
她慢慢喝完一杯豆浆,心里已经有了数。
桌上还剩一杯,严老师伸手要拿,杨果先他一步拿起来,说:“我去叫徐观起床。”
严老师僵立当场,对着她的背影气呼呼说:“他不会吃的!”
闻飞章还如死猪一般睡得打呼,徐观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看屋内地上的暗影渐渐变淡,胡同里响起自行车铃和婴孩的哭闹,木板吱吱呀呀,她应该起床了。
然后再没动静,徐观正觉得杨果应该是离开了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他起身开门,杨果站在门口微笑着说:“早。”
徐观看着她手里的豆浆,说:“我不吃早饭的。”
“谁说是给你的。”杨果拿出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大口,眼里也带着笑:“我来叫你起床。”
“起了。”
“那我在外面等你。”
杨果说完,转身又走了。
徐观站在原地,默默想:她今天心情很好。
严老师已经不在桌前了,杨果找到前院,看见老头儿又蹲在菜谱前笑眯眯地侍候起小葱。
“老严。”杨果叫他。
严老师嚯地直起身,颤抖的手指指向她:“我还寻思你变成熟了,没想到……”
杨果过去扶住他,打断道:“说正事儿吧。”
“徐观,害人不浅。”严老师嘟嘟囔囔的,跟着杨果又进屋了。
“您还记得汤蕊吗?”杨果坐在桌前,把自己那杯豆浆换了严老师放在一边的吸管,放到他面前,“就是徐观那时候的女朋友。”
严老师又开心了,把吸管一扯,揭开塑封几大口喝完,抹了把嘴才道:“记得啊。”
他现在就像一个老小孩。杨果想。
“记得倒是记得,不过这人,嗨。”严老师摆摆手:“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的原因,杨果当然知道,她也没多问,继续道:“她是不是有个弟弟?”
严老师支了支眼镜,回忆一会儿,说:“是有这么个人,好像叫什么语,汤语?……他怎么了?”
汤榆。
这下确定了。
杨果笑着:“没什么。”
前院里走出来个人,先是冲着敞开的大门看了眼,没见着人,才又转回头,看见杨果和严老师坐在游廊的小桌上。
“起了啊?”严老师眯起眼睛嘲讽他:“今儿可真早,你说说,同住一个地方,我这老头儿想见见你还真不容易。”
徐观不理他,走过来对杨果道:“你说等我,要干什么?”
杨果起身,说:“坐。”
徐观没动,说:“收留你一晚,该走了吧。”
杨果抱起手臂,说:“坐。”
“你看看这脸搞的,啧啧。”严老师说完,也抱起手臂,朝徐观扬下巴:“人姑娘让你坐呢。”
徐观无奈,知道老严退休以后也许是闲得慌,好容易遇见昔日的学生,肯定兴奋了。他刚走过去坐下,杨果突然开口:“昨天晚上是不是汤榆?”
徐观愣了愣,对面两人就那么双双抱臂将他望着,只好说:“是。”
杨果又问:“是不是因为汤蕊?”
严老师这下听不懂了,正要开口插话,杨果按住他的椅背阻止,然后看向徐观,等待答案。
她剪回学生时代的波波头,穿着白色的卫衣,本来是青春稚嫩的样子。
但是眼珠子在游廊的阴影里显得很黑,什么影子也没有。
再不是以前单纯的样子,嘴角紧紧抿着,神情冰冷。
徐观点了点头。
“是。”
杨果突然又笑起来,但眼神依然沉沉。
“我知道了。”她说。
第21章 【倒v注意】
“到底怎么回事儿啊?”严老师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什么了?”
杨果说:“你问他。”
然后走向大门, 对严老师说:“我还有事,回头再来看您。”
没再理会徐观便径直离开了。
走到胡同口, 卖豆浆油条的铺子前人渐渐多起来, 大娘吆喝着忙得团团转。
杨果拿出手机,一夜没充电,已经只剩百分之五了。
她给庄安志拨了电话,那边接起的时候显然还没清醒, 首先发出被打扰美梦的抱怨。
“Afra……”庄安志:“什么重要的事儿要这么早打扰你哥?”
“安哥,九点多了。”杨果说。
“才九点?!”庄安志气到破音,半饷后冷静下来,“说吧,有什么事儿?”
看来他真还没清醒, 往常要是杨果主动打电话,他非得没个正形地调戏她十分钟才罢休。
杨果怕手机快要没电,语速很快:“有重要的事情, 中午一起吃饭,见面说吧。”
“行行, 你把地址发我, 睡醒了去接你。”庄安志说。
“不用,我自己坐地铁。”杨果刚说完, 那边的呼吸声已经听不见了, 拿下手机一看,没电了。
她先回到住处洗了个澡,而后随意套上件外套就出门了。
回到北京这么久, 终于有机会坐一次地铁了。
这是工作日的上午十一点,她特意选了离庄安志较近,离自己家较远的地方,要转两道车。
人不多,难得有座位,大家或沉默或轻松地靠在椅背上低头玩手机,杨果没坐,选了最后一节车厢,靠在车尾的壁上,看前方车厢连接处在行进过程中微微扭曲。
她没有一直坐到头,中途在市中心下车,进了一家烟酒专营店,买了一瓶侯伯王干白。
约的地方是一家正宗法国餐厅,杨果到达后,在隔断的小包间等了有小半个小时庄安志才来。
看起来精心打扮过的男人将西装外套挎在臂弯,一进包间就开始装逼,先是温柔扶着领路侍者的手落下绅士一吻——也就是没有皮肤接触的那一种,然后才对杨果拽出一句像模像样的法语:“Bonjour.”
待他看清杨果的一头短发,装不下去了,夸张地双手护头喊道:“你头发呢?!”
杨果拿出刚买的那瓶侯伯王放在桌上,朝他微微一笑:“Bonjour.”
庄安志瞪大眼睛,似乎受到惊吓,“你怎么了果子!今儿转性了?”
紧接着神情一变,嘴唇颤抖着双手护胸:“到底什么事儿啊?不会是要你安哥出卖色相吧?”
这是哪儿跟哪儿,杨果摆摆手:“先坐吧您。”
她点了店里最贵的海鲜套餐,法国大蓝龙、贝隆生蚝和吉娜朵生蚝,其中贝隆属于铜蚝,被誉为世界上最重口味的生蚝,带有一种奇异的麻痹感,后劲十足,是庄安志的最爱。
当初在澳洲时,每每出一趟远门,庄安志必会去尝试当地海鲜,就算连续一周只能住十二人一间房的简陋青旅,也要把钱节约下来体会这些奇奇怪怪的美食。
杨果受他不少启发,对他的爱好了如指掌。
等对方一连干掉五只贝隆,杨果给他重新满上一杯干白,才开口道:“我想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庄安志还沉浸在酥酥麻麻的享受里,不由放松了警惕,随口接话道:“什么人?就这事儿啊。”
杨果笑了声,循序渐进,“不是普通人。”
“嗤,你怕是忘了你安哥也不是普通人。”
庄安志家是做酒店生意致富的,连锁店遍布全球。做这一行的,自然黑白两道都得打点好了,就算他只是家中老二,上有大哥下有小妹,还不到承担重任的时候,在这方面的人脉却也是杨果一个做私人定制旅行生意的小老板比不了的。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杨果找上他,正是考虑到这一点。
“他叫汤榆。”她说。
庄安志还没反应过来,这京城里姓汤的太多了,他扯下大龙虾的虾尾,也不跟杨果客气,一口含进嘴里,咽下去后才说:“还有别的信息没?”
杨果接着说:“就是汤家。”
“汤家?”庄安志喝了口干白,幸福地咂咂嘴,然后猛地捂住嘴以防酒液喷出口,差点咳过背去:“哪个汤家?”
杨果看他反应,知道他是想到了:“就是你现在想的那个。”
庄安志拿手帕疯狂擦嘴,动作大到桌面都微微震动,蓝龙的触须差点戳进他的眼睛。
他缓过一口气,再次跟杨果确认:“那个……那个汤家的儿子,汤榆?”
也不能怪他,汤榆这个人,在京城的二代圈子里虽然有名,但却是臭名昭著的那一种有名,汤家情况特殊,汤榆自己就算常常惹事,其实也保留着底线,轻易不透露姓名,加上背景掩护,要不是圈儿里的人,还真不能轻易知道他就是那个汤家的小少爷。
就是庄安志,也只了解这人是个混世魔王,别的再多却不清楚了。因此乍一听杨果提起来,只感到震惊。
“没错。”杨果缓缓点头。
“你要我查他?”庄安志说:“怎么查?”
“我相信安哥有办法的。”杨果又给他续上一杯,“也不用多了,就是昨天晚上有个事儿,他参与了,帮我给他找些麻烦就行。”
“昨天晚上……”庄安志皱眉回忆着,“有什么事儿?没听人说啊。”
“小事。”杨果笑着,语气平静:“不是你们二代圈子的事儿,是关于徐观的。”
庄安志又反应了好一阵,才知道杨果说的是谁。
关于徐观,杨果只主动跟他提起过一次。
二人在澳洲相遇之初,庄安志其实也对杨果产生过好感。
女生不算特漂亮,但气质很吸引人,他又从小混迹于女人堆,大学时因为两性纠纷差点儿没能毕业,庄父恨铁不成钢,一怒之下将他扔到澳洲洗盘子,他那时雅思都没考过,还拿以往那一套泡妞,吃了不少鳖,猛然异国他乡遇故知,杨果不仅没鄙视他带着京味儿的英文水平,还在这方面帮了他不少,产生好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惜气质不同的女人想法果然也不同,他改了玩世不恭的泡妞手段追求杨果,持续半年后依然收效甚微,就在他几乎就要开始怀疑杨果的性取向时,他发现了她的秘密。
有一个晚上,是他的生日,安哥那时已经在店里混得如鱼得水,过生日这么大的由头,在人烟稀少娱乐方式寡淡的澳洲大陆,以他的性子自然是要大闹特闹一番的。
他办了个派对,从大哥那儿骗来巨资,包了他们打工的酒吧一整夜,受邀者包括whver圈、酒吧的希腊老板,甚至还有隔了大半条街的药妆店收银员,总共好几十人。杨果也给面子地参加了。
有澳洲人参加的派对,自然少不了喝酒蹦迪,这么闹了大半夜,来自国内的小伙伴们开始觉得无趣,提议要玩真心话大冒险。
彼时他还没对杨果彻底歇了心思,兴奋等待中,终于等到自己与她的互动。
抽到国王的人要求五号和七号接吻,他是五号,杨果是七号。
众人开始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他都已经做好准备了,谁知被起哄的另一个对象却只是淡淡点上一根烟,说:“不可能。”
这实在很丢面子,但杨果不等气氛发酵到彻底尴尬,便站起身,将桌上所有品种的酒一并倒进扎啤杯,举杯环顾一圈,“是我坏了规矩,我自罚三杯。”
大家平日关系都不错,玩个游戏而已,也没有恶意劝酒的习惯,想喝的能喝的就敞开肚皮喝,不想喝也极其随意,现场不少姑娘都只端着橙汁,杨果本来也是这些姑娘中的一员,那时却仿佛豁出去一般,庄安志还未来得及阻止,她便一口干掉了那杯混着啤酒威士忌和干红的酒。
众人都愣住了,庄安志连忙上前按她继续倒酒的手,杨果却挥开他,就那么接着干完整整三杯。
女人一手拿着烟,仰着头灌酒,纤细脖颈弯出的弧度,竟突然让他失语。
杨果喝完酒,面不改色将杯子倒着往桌上一顿,还能稳稳站好双手抱拳道:“承让。”
于是气氛再次活跃起来,也没人再管游戏,掀起新一轮拼酒的热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