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匪类》TXT全集下载_6(1 / 2)

官差道:“其余六人死于胸腹刀伤,皆一刀毙命。被晨起倒痰盂的老妪发现时,那些尸体与这位公子被一同扔在野渠里。”

荒郊野外的,和六具尸体睡了一宿,还光着屁股……对了——

“那他这衣裳是怎么回事?”三思问得很委婉。

“那就暂时不知道了。”官差道,“或许是解手的时候被偷袭也说不准。”

三思觉得这官差的猜测甚是邪恶,忖了片刻,再问:“郭公子被发现时,身边可有武器?”

“没有,就连那些护卫的佩剑都散落在了渠里。”

那就首先排除了郭询杀人的可能。

三思再问:“死者伤口可看得出是何种武器所致?”

“大刀。”

“现场可找到了凶器?”

“尚未找到。毕竟尸体从发现到现在也才一个时辰,还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官差等了一会儿,见三思再没什么要问的,便看向管家:“既然你们家管事的人来了,那我们就先行告退,河边的尸体还没处理干净呢。”

管家点头道谢,甚是有礼地把官差送了出去。

三思叫下人把郭询抬下去收拾出个人样,好歹是世家少爷,光着腚在别人家打滚太不成体统。

三人离开房间到前厅去等易传礼一家回来。

三思一边走着一边摩擦着指尖,虞知行看到她转过来的目光便知她想到了前一夜在易家后院看见的黑衣人,立刻道:“昨夜所见之人身受重伤,而郭询的六个护卫皆被一刀毙命,武力悬殊,断无能力将其重伤。郭询所习功法乃郭家绝技枯焚掌,不用兵器,也不太可能是他自己下的手。”

很有道理。

“咱们现在就是啥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就是凶器。用这玩意儿的一般都是男人。可天下男人这么多,算个屁的线索。”焦浪及道。

三思略沉吟:“等官府把尸体处理完,应该能给出一些有用的线索。我现在比较在意的是郭询的反应。”

“嗯?”

“你有没有发现,郭询虽然一直在喊‘有鬼’,但并不害怕你们。”她看向虞知行,“就连你去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也没有表现出对你的畏惧,思路相对清晰,说话也比较完整。”

“什么意思?”虞知行扬眉。

“我进门的时候,他的目光与我有数次接触,都很快挪开,这是想要对视却害怕的表现。我接近他的时候,他很明显在往后挪动。”三思道,“不论是护卫死在自己眼前,还是与尸体共度一夜,对于惯于打杀的江湖人很难形成强大的刺激。所以我认为郭询在被扔进野渠之前就已经疯了,他所害怕的应该是他口中那个‘鬼’,而我怀疑,那个把他吓疯的,应该是个女人,或者至少扮作了女人的样子。”

焦浪及回想了一下:“确实,那孙子一瞧见你就鬼叫。”

虞知行把玩着他那颗琉璃球,缓慢开口:“你们记不记得,郭询方才说了一句‘她一定是鬼’?”

“你的意思是……”

“‘她一定是鬼’,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这个人本来应该死了。”虞知行道,“至少郭询笃定,她是个死人。”

“而且那人之死必然与他有关。”三思恍然,“这么说两种可能。第一,有人故意乔装吓他,第二,这个人根本没有死。”

“寻仇?”焦浪及问。

“那就要看郭二公子做了什么亏心事了。”虞知行不知从哪里又掏出那颗琉璃珠子,上下抛着玩,听见门外有人声,探身一看,扬了扬下巴,“回来了。”

易传礼与两个儿子按照礼节回家拜了祠堂,让下人开始收拾院落,便很快来到三思处。

管家同他们大致说了一遍郭询的情况,并且在方才已经让家中大夫看过,说是已经彻底神志不清,只会满嘴喊着“有鬼”。

易家好端端办个丧事,碰见这事也是倒霉。

易传礼去看过郭询之后,直摇头叹气。此事虽与易家无关,查案有官府,报仇也有他们郭家自己来干,但人到底是为了吊唁自家老爷子而来,不能放任不管。

易水萧说郭询明显是与人结怨,应当即刻遣人将郭二少爷送回连州,以免夜长梦多,要是连自己家都卷进去了,那就很难再择出来。

易雪冠思忖片刻:“三思,你之后打算去碧落教么?”

三思知道他的意思,点头:“兰颐走之前交代我去一趟。没问题,我顺路把郭少爷带去。”

易传礼道:“不妥,怎能让你只身带着神智不清的人走……”

“易伯伯不用担心,你们派两个下人跟我一块儿去就行。”三思道。

易传礼还要反对,却见虞知行站出来拱手道:“在下商行知,见过易前辈。三思并非孤身一人前往连州,我与焦兄恰巧正欲前往江南东道,与三思同路。”

焦浪及配合地用力点头。

易传礼早就看见了三思身边的虞知行,但不晓得这个晚辈打的什么主意,便一直没有招呼,此时见他报个假名,也并不拆穿,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将郭二少爷交给你们了。需要什么就告诉水萧,他会帮你们准备。”

江湖上命案素不少见,但自从天下一统,官府施压,门派间行事多少都收敛了些,如百年前那样动辄毁派灭门的惨事已经极少见。因江湖事错综复杂,且江湖人大多居无定所行踪诡秘,地方官府对这种案子常常束手无策,日子久了便惫懒起来。然而如此番这般一次性死六个人,在地方上算是不小的案子。郭询一行并非本地人,唯一可能知道点什么的还疯了,辰州府衙无从查起,却也不能放任不管,于是派了两名衙役护送郭询回连州,三思与他们一同上路。易家给他们准备了两驾马车,一行人当日便启程。

虞知行二人与三思都不习惯坐马车,便将其留给了郭询和看守他的两名衙役,自己骑在马上慢慢走。

辰州与连州分别在江南东西两道,相距虽然不远,但有山脉相隔,路不太好走。好在江南水米素来养人,近几十年大大小小的运河陆续开凿并投入使用,因此不仅人口剧增,其他各方面发展得也都很不错,因此一路上夜里基本都有落脚之处。

前两天,郭询虽然病态狂乱,让两名衙役不得不把他牢牢捆在马车里,却还能吃喝拉撒,听得懂人话,凡问必答,答必言“有鬼”。过了几日,那狂躁倒是消下去些,但整个人开始变得疯疯癫癫甚至痴傻,无法与人沟通,饿了只会嚎叫,吃饭时筷子也不会使,两手抓着吃了满脸。到了傍晚,一行人在小镇上寻了客栈住下,衙役们把郭询从马车上搬下来,忽然闻到异味,这才发现郭询早已大小便失禁弄了一裤子。当时焦浪及脸上尽是嫌弃与嘲讽,虞知行脸色也很不好看,拉着三思离他们远远的。衙役频频翻着白眼却无可奈何,在客栈掌柜异样的目光下忍着恶臭把郭询弄上客房帮他换衣裳。

第13章 青楼女掺和杀人事

焦浪及每日清晨和傍晚都要练功,把从不离身的重剑从背上卸下来,把那大半人高堪比肩宽的重器挥得虎虎生威。

那把重剑没有剑鞘,平时用一种坚硬耐磨的布料裹缠着,灰扑扑的很是低调,但一解开裹缠布,那五尺有余的锃亮青锋便携着锋利的威势扑面而来,十分威猛肃杀。

三思这两天瞧着新鲜,每到他练功的时辰就蹲在一旁,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问这问那,在极大程度上满足了焦浪及的虚荣心。于是后者兴致勃勃地告诉她,自己那武器是由二十六把手下败将的铁剑熔铸而成,因外貌特征取名“斧剑”,并不厌其烦地一一给她解释招式,表达了自己将来战尽天下高手的壮志和独创一门《斧剑百式》并以此名垂青史的野心。

三思对于焦浪及的功法很感兴趣,虽然明宗武学也很注重筋骨强韧,但讲究一个内敛,如焦浪及这样肌肉虬结力大无穷的确实是她生平仅见。且此人练的并非蛮力,她曾掂过那把“斧剑”,其重量堪比一个十岁孩童,单手提起都很困难,何况如焦浪及那般武得行云流水,行动间竟可见舞女水袖般的轻盈,是名副其实的举重若轻。

这一晚众人分配好房间之后,焦浪及得了掌柜的准许,去客栈后院练剑,三思正欲跟着一块儿走,却被虞知行拦下来。

三思扬了扬眉,示意他有话就说。

虞知行被她这么盯着,不知为何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道:“你饿不饿?我看你路上没吃多少干粮。这一带的牛肉粉很出名,今夜也不赶路了,既然来了,一起去尝尝?”

三思有些意外。她很少拒绝朋友的善意,但她今天中午亲眼目睹了眼前这位兄台因为卖葱油饼的大爷把一枚不太干净的油指印印在了包饼的油纸口而身体僵硬面色复杂,进而把那整块饼塞给了焦浪及的全过程,此时就十分怀疑此人捱着千金少爷的性子邀请自己去吃路边牛肉粉的动机。毕竟他们才相识数日,对于一个若此时分别以后再见面也就是个点头之交的友人,这种善意……

“会不会太委屈你了?”三思问。

大约是她眼中的不信任表现得过于诚恳,虞知行脑海里那昙花一现般的尴尬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笑道:“天下委屈事千千万,此时挨饿才是真委屈。”说着一把揽过她的肩膀,“走,去吃粉。”

三思在辰州高商客栈下榻时就发现江南西道这一带的人都爱吃米粉,又白又细又软的一把下锅,烫几分钟就能捞起来,撒上葱花,配上几碟小菜,简直这辈子的烦恼都能忘光。眼下他们路过的小镇不比辰州那么繁华,入夜时分街上很冷清,只有几家客栈还开着,也都是门可罗雀。

月亮弯弯地升上天,一小半隐没在云层后,朦朦胧胧的月光洒在屋顶连绵的青灰色瓦片上。一妇人来到门边泼出一盆水,哗啦,惊得屋瓦上蹦跳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二人走了好一段才看见一家快要收摊的店家,走进去叫了两碗粉。

三思看着他管店家要了抹布把桌椅擦了两遍,忍不住出言:“在这种小摊上吃夜宵,难为你了吧大少爷?”

“若要我一人来肯定为难,但有友人作陪就不一样了。”虞知行坐下来,“我这人平生没什么爱好,吃喝嫖赌一窍不通,就爱习个武聊个天,这个品行在咱们纨绔子弟里已经算是清心寡欲了,你现在不懂,以后见多了就知道要珍惜。”

“既然身为纨绔子弟就不用奉行谦虚这种美德了,我看你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三思抛了个白眼。一窍不通?睁着眼说什么瞎话,这人大概是忘了他们头一回见面就在赌场。

虞知行从那个白眼中看到了赤裸裸的鄙视,并起三指指天指地指心更正道:“我对天发誓从来不嫖。”

走近的老板恰巧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把两碗粉分别搁在他俩面前:“年轻人品位可以啊,来我这摊子上说对象。不过别说太久,我一把年纪了腰不行,还等着收摊回去让家里那口子给我按按呢。”说着转身,又不走开,扭着头打量着虞知行,一张忠厚的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虞知行此人的优点之一就是善于化解尴尬,于是从善如流道:“您有何高见,尽管畅所欲言。”

长着一张忠厚脸的老板不太好意思地咳了两声,诚恳地道:“这位公子您看着挺气度不凡的,一看就不是咱们平头老百姓出身。您这样的公子哥儿我也见得不少,这年头,没进过花楼的不是和尚就是太监,像您这样的……哎呀年轻人嘛,找点乐子也是正常的,姑娘您别介意哈。”老板说着挠了挠头发笑起来,还冲虞知行挤了挤眼睛。

三思:“……”

虞知行:“……”这位老板你的忠厚脸是贴上去的吗?

汤很香很浓,大概是用猪腿骨熬了好几个时辰,泡着细白的米粉,汤上漂着骨髓,盖着葱花和削得极薄的牛肉片。大概因为是最后一桌客人了,老板把当天剩下的所有牛肉都给两人盖上,满满一碗。

“你之前说想去谈兵宴?”虞知行用筷子挑着粉,随便开了个头。

“嗯,很早就想去了,一直没机会。”三思喝了口汤,然后挨个打开桌上的瓷罐看里头的调料。

“以前下过山吗?”

“基本每年都会下山,但都在江南,没去过北边。我家和易家是世交,而且我幼时承过易家的大恩情,经常下山在他们家小住。”“江南东道也去得不少。你也看到了,兰颐他们家是我家表亲。”说着再往碗里搁了一勺辣子,忽然注意到虞知行面色有点不自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红彤彤的碗,“怎么了?”

虞知行回过神来,咳了一声:“啊,哦。这事我有过耳闻,听说碧落教与明宗是表亲?”

“这个表亲表了一百年了,要真算下来,我和兰颐基本没有血缘关系。不过他们姓兰的跟明宗联姻可不少。要说最近的,我想想啊,我爹他们那一辈的小师妹就嫁给了碧落教大座使,现在孩子都有四个了。所以我们跟碧落教上上下下都很熟。”

“既然你们这么熟,我倒是有一件事挺好奇的。”

“你说。”

“碧落教以兰为徽,是因为他们教主的姓氏,但为何兰颐的笛子上还刻了朵莲花?”虞知行顿了顿,“我之前在碧落教主的马车上也见到了莲花的标记。”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三思得意地一笑,“我猜你一定听说过沉月宫。”

“当然,百年前击退魔宫,与碧落教一统中原武林的沉月宫主,一等一的女中豪杰,我怎会不知道。”

“那我问你,沉月宫主与第一任碧落教主什么关系?”

“那二位惊才绝艳,伉俪情深,江湖人尽皆知。”

“那不就得了。碧落教最早的教徽是兰花,沉月宫是莲花,两派合一,自然谁也不能够亏待了谁。就放在一块儿了。”三思打开桌上最后一个瓷罐,端在鼻尖嗅了嗅,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然后挖了一大勺辣椒搁在碗里拌开,她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虞知行说话,便继续道,“我从小听那两位的故事长大,真是神仙般的人物。说起来,沉月宫主还是我岑家遗落在外的血脉。”说完她看了眼虞知行的碗,清清白白一碗汤,随口道,“你不吃辣啊。”

虞知行顿了一下,收回落在她碗里的目光:“嗯。”

“你不是辰州人么?不吃辣?”

“我是来辰州探亲的,不是本地人。”虞知行解释道。

“哦,难怪听口音不太像。”三思把粉拌了拌,“我们那儿的人都吃辣。我小时候觉得不吃辣的人都邪门,为了把辣椒这个东西推销到五湖四海,还在一个朋友的面里放了两只朝天椒,谁知道刚吃没两口他就火上房似的在山上跑圈,最后蹿上树一天都没理我。唉,那时候不知道,江宁人,都不怎么能吃辣。”

她呲溜把粉条吸进嘴里,眯着眼沉浸于人间朴素的美味,以至于没看到虞知行一瞬间扭曲的表情。

“这么说来那人一定被你折腾得够呛。后来你俩还在一块儿玩吗?”虞知行问道。

三思答道:“他爹在朝中做官,我七岁的时候他便举家迁往了长安,之后再没见过。”

“你可还记得他长什么模样?”

三思抬眉看了他一眼。

虞知行淡定回望,一脸无辜的求知欲。

三思道:“记得。”

虞知行心里一跳,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问题:怎么办她说她记得她难道早就看穿了我的身份只是装作不认识还是她现在在骗我啊啊啊啊啊。

但他装模作样惯了,垂着眼挑了挑碗里的粉,最终还是淡定发话:“那你记性很不错。”

三思对虞知行的澎湃的内心戏毫无察觉,低头吃粉:“印象不多,只记得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