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你一天了,去哪儿了?”见卫三止似乎没看见自己,径直往楼上走,虞知行出声叫住了他。
卫三止没料到这个时辰楼底下还坐着人,脚步一顿,扭头一看,便见虞知行坐在床边角落里,冲自己摇了摇手里的茶杯。
卫三止一只脚还停留在楼梯上,看了那茶杯一会儿:“你在这儿做什么?”
虞知行继续摇着茶杯。
卫三止顺着他若有若无飘着的视线望了望楼上,脑子似乎有点钝,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搓了搓脸,搓出个惯常猥琐的笑:“钻营什么呢?今夜要不要翻窗?贫道这里有麻药迷药春……咳,反正什么药都有,要不要一样来一点?”
虞知行看了一眼他身上:“你的药箱子呢?”
卫三止顺手一模背后,僵了一下,继而苦下脸:“怎么出趟门连药箱都丢了哎,贫道的命根子啊!”
虞知行看了他一会儿,没动作。
卫三止打了个哈欠,道:“看了一整天别人比武,贫道眼睛都要看花了。时辰太晚了,困了困了,贫道要爬/床上去了,你也早点睡。”
虞知行目送他上了楼,微微皱起眉。
紧接着他的目光一转,恰好撞上栏杆拐角处探出来的一对眼睛。
他愣住,那眼睛的主人没料到这么快就被发现,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呲溜儿一下逃走了,紧接着房门“嘭”地一下关紧。
虞知行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栓门栓窗的声音,保持原本的姿势顿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将手中凉了一半的茶喝掉,起身回房。
****
意料之中的,耿玉瑾被拦在了房门外。
“三公子,夜深了,二姑娘尚未恢复,您还是请回吧。”侍女在门口拦下他。
耿玉瑾看了看那站在台阶上却仍旧和自己个头持平的侍女,虽然体魄不怎么出众,但他能肯定,这人十招之内就能把自己撂倒。
他再抬头看了看房顶,冷静地判断自己无法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爬上去,于是很快就放弃。
他道:“我担心得很,就进去看一眼。”
侍女道:“二公子大可明日再来看。”
耿玉瑾道:“那我要一晚上担心得睡不着了。”
侍女很为难,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什么事?”
耿玉瑾转头看见他家大哥走来,神色不悦地看着自己。
耿玉瑾一摊手:“你妹屋里的人不让我进去。”
耿玉琢看了一眼那侍女,对耿玉瑾道:“你进去做什么?”
耿玉瑾道:“大哥这话就问得没道理了,我进去能做什么?耿琉璃病了,我连看一眼都要通报了?”
耿玉琢道:“这个时辰你二姐应该睡了,她身体没有大碍,你不如明日再来。”
耿玉瑾眉宇间有一丝冷淡的烦躁,道:“有没有大碍都是你们说的,她生病了,生的什么病,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是家人,我不是家人?”
耿玉琢看了他一会儿。这种神色在自己的弟弟脸上极少出现,而放在此刻却十分理所当然。耿玉琢惯常皱着眉,有片刻没说话,似乎在思考耿玉瑾这份直白的抱怨下是否有隐藏的目的。
但他似乎并没有得出一个令自己信服的结论。
他转头对那侍女道:“让玉瑾进去看一眼罢。”
耿玉瑾心里一松,但很快意识到耿玉琢不会就这么掉以轻心——果然,耿玉琢与他一同进了屋子。
屋子里有很浓的气味。
他分辨不出,一会儿觉得苦,一会儿觉得清香。
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房中的摆设。大约是因为耿琉璃虚弱的缘故,桌上的杯盏都挪到了小榻上,有一只留了一半水的茶盏,两只碗,其中一只残留着没喝完的白粥底,另一个还剩下一半褐色的汤药。
他的目光在那药碗上停留了片刻,转头时发现耿玉琢正看着自己。
耿琉璃的身影在帘帐后,看样子是坐着的。
她显然能够听见外面的那一番小争执。
“老三,过来。”耿琉璃出声道。
耿玉瑾掀开帘子走过去。
耿琉璃躺在床上,垫着高高的枕头,并没有睡下,却不太有精神。
“给我倒杯水。”
耿玉瑾来到小榻边,倒了一杯水,端起茶杯的时候,手背碰到了旁边那只空药碗。
药碗底部沉淀着深色的药渣。
耿玉瑾将水递给耿琉璃。
离得近了,他发现耿琉璃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虚弱,只是眉宇间有浓浓的疲倦。
他轻轻问道:“是什么病症?我能帮得上忙吗?”
大约是因为精力不济,褪去了那层锋利,耿琉璃的神态难得的柔和:“不严重,爹在想办法了。”
耿玉瑾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们都不跟我说。”
耿琉璃脸上没有笑容,却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耿玉琢隔着帘帐听着,神色有所软化。
耿玉瑾问道:“今年你还要打红擂吗?”
耿琉璃道:“你觉得呢?”
“我当然觉得不要。”
耿琉璃:“你就是这样。耿家人必须在红榜上有一席之地。”
耿玉瑾:“你就是这样。”
耿琉璃:“讨厌我?那你来看我做什么?”
耿玉瑾:“我来看我讨厌的人,你管得着么。”
耿琉璃:“给我把杯子放回去。不跟你拌嘴,我要睡了。”
“哦。”
耿琉璃在身后睡下。
耿玉瑾把茶杯放回原位,顺手将小榻上的杯碗都收拾了,端着托盘出去。
出了门,耿玉瑾端着托盘往厨房去。
耿玉瑾伸手拦住。
耿玉瑾:“怎么?”
“这种事让下人来做吧。”
耿玉瑾笑笑:“顺手而已。”
“没什么好顺手的,这事本就不是你做的。”耿玉琢道,“把自己当当主子罢。”
先前那侍女走上来:“多谢三公子好意,这是奴婢本职,还是交给奴婢吧。”
耿玉瑾没松手。
第128章 谁欲话分陈年是非10
侍女重复道:“三公子……”
“你是觉得我看不出来你们防着我?”耿玉瑾道。
那侍女被这句话中直白的意思吓了一跳。耿玉琢虽然同样惊讶, 但他早已察觉耿玉瑾这段日子和从前有些不同, 于是一个眼神将那侍女打发走了,终于正视自己的弟弟:“你今天很不正常。”
耿玉瑾耸肩:“我以为我在你们眼里一直都不正常。”
耿玉琢:“你知道我的意思。”
耿玉瑾:“我平时看起来很没有脾气?”
耿玉琢没说话——他的神色表现出他此刻并非哑口无言,而是身为兄长,在幼弟情绪不好的时候理应宽容。
耿玉瑾最不喜欢他这副表情, 甩手就走。
耿玉琢:“等等。”
耿玉瑾:“不等。”
“……”耿玉琢觉得这个弟弟无法无天了, “明宗那个丫头,我查过了,她和长安虞家那个小子早有婚约,你别拿这事诓我。还有, 人家定了终身, 你不要和她走太近了。”
耿玉瑾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耿玉琢见他走的方向似乎不是回房:“大晚上的你去哪儿?”
耿玉瑾:“去找那定了终身的岑三思!”
耿玉琢:“……”
直到耿玉瑾彻底出了院门, 有随从上前来,弯着脊背问道:“大公子, 要拦下三公子吗?”
“算了。”耿玉琢转身回房,“他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那碗收走了就行, 以后多盯着他点,别让他拿到那些东西。”
“是。”
****
虞知行在床上躺了有一会儿了, 但还没能睡着。
他脑子里一开始只是想着三思, 后来又开始思考今天从三思那儿听到的话,继而联想从前自己的所知,迷迷糊糊间感到有一张大网从天上慢慢压下来,有点喘不过气。
巫芊芊的目的是查出牵丝诀背后的人, 三思的目的是找到杀母仇人,此二者未必是同一人。
卫三止居然是宁淮的外孙,这实在没想到。然而他为何从杭州方向逃出,眼下又因何滞留在登封?
三思的外祖母与宁淮是亲兄妹,这也从来不曾听说过,估计连岑饮乐他们也不知道。
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关联?
灭门夏侯家之人究竟是冲着夏侯家去的,还是冲着当日某些宾客?
贺良为何要追杀肖登云,他要封什么口,以及为何要时隔二十年捅出巫家灭门的真凶。
今日给上官溟送信的人究竟是谁,有何居心?赵杨白的身世传闻早已经满江湖飞了,再捅破这一层对什么人有好处?
三思究竟犯到了谁头上,这一点才是目前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寻乡楼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来得实在蹊跷,这几日又销声匿迹,不知对方是暂时放弃了还是仍在等待时机……这件事是令他最担忧的。
唉,也不知道三思是怎么想的。
三思……
这姑娘笑起来真好看啊……比陈薏还要好看。
他们现在没有头绪,只能先从耿家这方面下手,但这个方向是对的吗?
等等,难道是因为三思调查耿家打草惊蛇才招徕杀身之祸?
这个念头模糊地一冒出,虞知行立刻就惊醒了,但他尚未来得及细想,就听见门外走廊上一阵已经尽量放轻却没逃过习武之人耳朵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而急促,径直越过了他的房门,冲三思的房间而去。
虞知行的冷汗唰地出了一背,蓦地翻身起来,披上外袍,“吱呀”一下拉开门,一眼就抓住那冲向三思房门口的身影。
他压低声音喝道:“站住!”
那人一惊,回过头来。黑暗中,虞知行没能立刻辨清来人,立即出招。
“等等!哎哟——”那人挡了一下,然而三脚猫功夫没能挡住下一击,被一肘击在腹部,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紧接着虞知行的手接触到了他的脖子,那人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忙求饶,“虞兄虞兄,快住手,我这半条命要折在你手上了!”
这声音……有那么点耳熟?
虞知行拧向来人脖颈的手顿住,转而揪向其衣领,一提起来,果然是耿玉瑾的脸。
“是你?”
耿玉瑾老血还憋在喉咙里没吐出来:“就是差点死在虞兄你手上的我。”
虞知行:“……”
这嘴贱的怎么跟卫三止有得一拼。
他俩就站在三思房门前,虞知行脸色非常不善——对于任何想要接近三思的男性,尤其是在夜里干这种事的,通通没有半点好感——他正想质问耿玉瑾来的目的,旁边的门却忽然一下拉开,一双手伸出来,一边一个,把他和耿玉瑾拖进了房里。
三思在房中点起灯。
虞知行在屋内扫了一眼。床榻上的被子是掀开的,三思身上草草披了件外衫,露出一点里衣的领子,显然已经睡下。
耿玉瑾在刚进屋的时候还矜持地收敛了一下目光,捂着肚子趴到桌上,瞄见床榻的时候就本性毕露:“这床看着真舒服,在下这个伤患能否借床一用啊?”
虞知行:“……”
刚才应该直接打死的。
三思的起床气还没消,听了这话,端起桌上刚点的灯,看着耿玉瑾。
耿玉瑾感受到生命受到威胁,害怕自己没被打死反倒被烧死,为求生赶紧抛出正题:“你们不是要耿琉璃的药方吗?我带来了。”
三思放下烛台,皱着眉道:“这么快?”
那微微皱着的眉头昭示着从睡梦中被吵醒的不情愿,虞知行对她这表情太熟悉了,于是瞪了一眼耿玉瑾。
不明就里的耿三公子:“……快,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三思冲他伸手:“药方呢?”
耿玉瑾也向三思伸出手。
虞知行连忙拦住,对耿玉瑾这等浪荡行径无法忍耐:“干什么呢!”
耿玉瑾:“药方在这儿呢。”
虞知行:“你别借机揩油。”
三思:“在哪儿呢?”
“这儿。”耿玉瑾捧起自己的袖子。
虞知行:“打什么哑谜——”
三思动了动鼻子:“哎?”
虞知行闭嘴。
三思拉起耿玉瑾右手宽阔的袖口,送到鼻端,嗅了嗅。
耿玉瑾顺从地将手抬高,从虞知行的角度看,就像是耿玉瑾将手掌搁在三思的脸上。
虽然知道这是在办正事,但这个场面仍旧让虞知行看得很不爽:“有剪刀吗,把这袖子剪下来。”
“万万不可,在下还没有做好成为断袖的准备。”耿玉瑾反抗了一嘴,“今晚算是我这个文弱书生这辈子做的最惊险的事了。本来想将耿琉璃的药碗顺出来,但我大哥实在太聪明了,没给我那个机会。幸好还留了一手,我帮耿琉璃倒茶的时候就把袖子往那汤药里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