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所有人沉浸在失去沈恕的悲痛中,却没人深究他死亡的原因。
案子居然就这样盖棺定论,当事人沈家保持沉默,没有异议。
祈寒没料到这件事会如此轻易被翻过,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参加完好友葬礼,他陷入深深的纠结和迷茫中。
于情,他应该把自己的怀疑和所见所闻告诉警方,让他们继续调查,但理智告诉祈寒,他不能这么做。
如果沈恕车祸事件真有幕后主使,一个能让豪门沈家缄默的人,会有怎样的能量?
如果自己想错了,却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会不会引火烧身?
祈寒担心自己坚持的所谓正义和真相会让亲人卷入不可预知的阴谋中,他害怕有一天沈家发生的变故会发生在自己或家人身上。
他偷偷去调查过外公外婆所在的小区住有哪些人,但别墅区的户主非富即贵,身份资料对外保密,不会轻易告诉一个高中毕业生,即便他有背景。
经过几天几夜激烈的心理斗争,祈寒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选择守口如瓶。
他把自己锁在房中,靠记忆画下了男人的画像,并将听到的话记在一旁,将纸张压在了抽屉最深处。
祈寒想,即使男人长相普通,他再见到他一定会认出来,不论过去多久,都不会忘。
三个月后,被判十年有期徒刑的肇事司机在监狱中自杀。
半年之后,一直在养伤、没有露面的沈念被送去了美国。
一年后祈寒偶然再去关注这件事,发现连参与过案件调查的警察都已经调离相关岗位。
他这才意识到,冥冥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刻意抹去事件真相……
烟蒂猛地烫到手指,祈寒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
十一年后再见,他终于明白,男人的眼神是亲手杀过人才会有的阴冷凶恶。
而这十一年里他内心的动摇、犹疑、悔恨……统统变成了真切的软弱和罪恶。
第26章
尽管葬礼遵从老人遗愿一切从简,告别仪式当天还是来了很多政商界名流,足见沈老在蓉城影响力之大。
祁寒一身黑色西装陪在沈念身旁,站在沈家人数众多的孙辈中,不经意令之前外界胡乱猜测的沈祁两家关系曝光。
沈老虽极具影响力,但他对沈氏集团的管理放任已久,很多高层是现任董事长沈宏睿的人,沈老在公司的股权主要分给两个儿子后,沈宏睿手中所持股份超过百分之三十五,成为公司第一股东。
起码在外人看来,沈老去世后沈氏集团仍内安外稳,除股市稍有波动外,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众人纷纷在心中感叹祁家有手段,能与正如日中天的沈家结为姻亲,是傍上了一颗好乘凉的大树。
祁寒却不以为然。
帮忙料理沈老后事的这段时间里,他发现即使在一向以和睦闻名的沈家本家,众人也是各怀心思、暗潮汹涌,更不用提几个旁支了。
所谓的家族和乐,不过是一群外表光鲜亮丽的人逢场作戏罢了。
祈寒并不关注这些。
此时,他正皱眉看着昨天遇到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到沈宏承身旁,恭敬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又在得到对方授意后离开。
阴谋的执行者和幕后主使在沈家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地进行接触,却从没有人发现不对,可以称得上是一桩怪事。
祈寒装作不经意地扫视厅内,发现除自己外只有两个人的视线在这个男人身上稍作停留过——沈念和他的父亲沈宏睿。
祈寒若有所思,打算找机会问一问沈念当年的事。
仪式结束后,沈念因为身体不适没有参加接下来的行程,而是与祈寒先去停车场离开。
天空从早上开始就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夹杂着一丝秋日的寒气。
祈寒见沈念抬手抱拳一阵阵咳嗽,加快了推动轮椅的步伐。
他帮沈念坐到车后座,自己快速钻进驾驶室启动车子,打开空调,调高了车内温度。
沈念靠在座位上,眉头紧锁面色苍白。
祈寒知道,如果不是身体极不舒服,他一定会坚持到葬礼流程结束。
他担心沈念现在的状态,只得暂时压下心头疑问,先开车回家。
两人回到家中,沈念咳得越来越厉害,苍白的脸颊带着丝病态的潮红,祈寒见状抬手覆上他的额头,果然发现沈念的额头烫得惊人。
他顾不上换衣服,要带沈念去医院。
沈念又咳嗽了一声,皱着眉中气不足地说:“不用折腾,我叫何容过来。”
说完他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结束通话,沈念低下头,一手抵着眉心,闭上眼睛停顿许久才低声对祈寒说:“麻烦你推我回卧室。”
祈寒很想直接把这样的沈念抱回卧室床上,又不敢在这时候惹他生气,只得照做。
沈念回到卧室,不忘先换衣服,然后才掀开被子,靠自己仅剩的力量转移到床上。
他靠在床头闭目休息了一会,觉得缓过来很多,便对祈寒说:“麻烦帮忙把我的笔记本电脑拿来。”
祈寒这次没听他的,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说:“身体比较重要,多喝点水,生病才能好得快。”
沈念接过水杯,两人手指接触,祈寒感觉到他的指尖冰冷。
何容还没到,祈寒有些担忧,找出家中的急救箱,拿出体温计给他量体温。
结果显示为三十九度二。
祈寒既心疼又无可奈何,还有些生气,等沈念把水喝完,强制他躺到床上,将被子盖好命令他休息:“都这样了还逞强,我看你是要钱不要命了。公司的事先放着,现在你给我睡觉!”
或许是生病的原因,一向固执己见的沈念竟听了他的话,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半小时后,接到电话的何容匆匆赶来。
检查过沈念的身体,他直接从急救箱里翻出三粒退烧药给沈念吃了下去:“问题不大,就是这段时间过度疲劳缺乏睡眠,导致抵抗力下降,受了风寒。”
说着他拿出自制的按摩药酒,一边搓手,一边对祈寒说:“不过他身体特殊,很容易烧成肺炎,下次再有这种情况,记得先吃药。”
“虽然我是中医,但还是西药退烧快。”何容说着看向祈寒,“麻烦你先出去吧。”
祈寒知道这是沈念的规矩,只得关上门、退出房间。
大概过去一小时,何容轻声从沈念的卧室走出来,对祈寒说:“烧已经退下去,他现在睡着了。”
“沈老过世沈念应该很伤心,这段时间你在家看着,让他好好养身体。”他在离开前叮嘱祈寒。
祈寒答应下来,说了感谢的话,送走何容又推门进入卧室,坐到沈念床边。
这是他第一次仔细观察沈念睡着时的样子,大概因为按摩过后身体放松,他睡得眉目都舒展开,少了清醒时的冷漠和不耐烦,多了一分安静的柔和。
祈寒嘴角上扬,心情颇好地看了半天,觉得此刻从他身上依稀能看到少年沈念的模样。
“傻子,我说过你就是你,”祈寒低声自言自语,重复自己对沈念说过的话,像是给睡梦中的人听,也像是给自己听,“不论是过去的你,还是现在的你,都是同一个人。”
说完他低声轻笑,加了一句平时只敢在心中想却不敢说出口的话:“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宝贝小念。”
话音一落,被子里的沈念在祈寒温柔的目光注视下微微动了动。
祈寒吓了一跳,屏气凝神半天,见他依旧呼吸平稳,没有醒来的意思,才呼出一口气。
继而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好笑,低声自语道:“我可不怕被你抓包。”
说完,他用手臂撑着床沿,低下头,轻轻亲了亲沈念嘴角。
沈念这一觉直睡到天黑才醒,他睁开眼睛就看到已经换了一身居家服的祈寒正守在床边。
祈寒见他醒过来,抬手试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说:“烧退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念撑着身体坐起来,咳嗽一声,哑着嗓子说:“好多了。”
祈寒这才松一口气,问他:“饿了吧?我晚上订了天然居的海鲜粥,现在还热着,这就给你端过来。”
说完他转身去了厨房。
沈念在听到天然居三个字时有一瞬间愣怔,直到祈寒真的把粥摆到床头的柜子上,他才回过神。
祈寒跟他解释:“我不是给爷爷买过一次么,当时老人家告诉我说你小时候很喜欢吃他家的粥。”
“说起来,我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呢?”祈寒摩挲着下巴纳闷,“难道我对你了解得不够深入?”
沈念闻言冷冷嗤笑一声:“你脸皮真够厚的。”
祈寒原本是故意这么说的,现在让沈念打起精神的目的达到,他看着眼前人又开启嘲讽嫌弃模式,不禁怀疑自己有自虐倾向。
他无奈地把盛着海鲜粥的碗和勺子递到沈念手中,催促他:“快喝吧。”
沈念低头看着手中的海鲜粥,神色渐渐复杂,半晌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一边喝粥,一边回想照顾爷爷这二十多天里老人家说过的话。
爷爷有一天曾对他感叹,祈寒像一棵生命力顽强的树,因为被懂得爱的父母用心浇灌培养过,所以才长得根深叶茂,经得起风吹雨打。
祈寒是一个懂得爱与被爱,懂得尊重敬畏生命的人。
这是爷爷的评价。
绕是性格冷漠如沈念,接触之后也不得不承认,他很有个人魅力。
沈念沉思良久,抬眸看向床边正托腮盯着自己喝粥的人,开口说:“之前你让我考虑那件事,我考虑好了。”
祈寒记起去西藏前两人的谈话,猛地直起身坐好,原本闲适随意的表情变得认真,目光炯炯地看向沈念,等待他接下来的宣判。
沈念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说了四个字:“可以试试。”
祈寒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好消息,从凳子上跳起来,手舞足蹈,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兴奋和开心。
“我还没说完,”沈念冷静地说:“爷爷临终前的话你该记得吧,他要我们两个至少再相处半年,半年后签订的合同业已到期,我们之中如果有人觉得不合适,可以分开。”
“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我会尝试改变自己,学会爱一个人。”
沈念第一次跟人说这样的话,神色有些不自然。
祈寒沉浸在迟到的伴侣转正通知带来的巨大喜悦中,闻言激动地表白:“不,你不用尝试改变自己,你现在这样就很好,我很喜欢。”
他一贯的直白作风让谨慎克制的沈念表情更加不自然,苍白的脸颊上浮现一抹可疑的红色。
沈念侧过头咳嗽了一声。
祈寒坐到他身边,夺下他手中已经凉了的海鲜粥,放到柜子上,凑到沈念跟前,吻上了他的双唇。
祈寒蓄谋已久的这个吻深情而持续,沈念配合同时提醒他:“我还在感冒。”
“没关系,”祈寒一边继续跟他缠绵,一边说,“我不怕被传染,我们的恋爱就从接吻开始吧。”
第27章
沈念一共在家呆了七天。
期间小李每天都会带一沓厚厚的文件登门,等他全部批阅后再离开,隋鸣也不时叫他参加视频会议做决策,沈念妥妥地实现了在家办公。
祈寒这个留在家中照顾病号的人反倒很清闲,察觉刚刚与沈念确定的恋人关系在对方那里没激起什么火花,他只得每天厚着脸皮去打扰沈念工作,催促他休息的同时,趁机占便宜增进感情。
沈念对他的宽容时常让小李看得目瞪口呆,在吃瓜群里抱怨陛下和娘娘花式虐狗了。
不过平日里热闹的吃瓜群最近比较安静,几个群成员在为各自的苦恼烦心,全部没心情搭理他。
周末深夜,沈念在书房开一个重要的跨国会议。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还没有结束,一直坐在客厅等人的祈寒担心他身体受不了,干脆推门而入。
沈念衣着工整地坐在书桌后,戴着那副熟悉的金丝边眼镜,正在跟对面的老外讲英文,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人,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祈寒看出他神色疲惫,不开心地走过去,直接问他:“会什么时候能开完?”
两地有十几个小时的时差,视频另一端的老外都知道华国现在是凌晨,听到低沉霸道的男性声音出现在一向清心寡欲的沈念书房,脸上齐齐露出意外表情。
因为各执己见而逐渐趋于紧张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起来,甚至有人打趣沈念:“老板,你的男朋友正在等你,别在我们身上浪费时间了。”
沈念皱起眉头,想要做出解释,但对面几个与会成员已经聊开了。
祈寒自然能听懂对方说的话,他走到沈念跟前,用身体背部遮挡住电脑屏幕,低声说:“当然了,春宵一刻值千金。”
然后他微微侧身,伸手向后摸到笔记本电脑的开关,关掉了吵闹的视频。
房间里安静下来,祈寒的双眸看向沈念,带着一丝笑意,让沈念即将到达临界值的火气无处爆发。
周围浮动着午夜特有的深沉和温柔,两人之间的欲望因为一句调侃正在渐渐升温。
祈寒强压下自己想要将沈念拆吞入腹的念头,弯下腰,轻轻亲了亲他的唇瓣。
“你该休息了。”他说。
坐在轮椅上的沈念却抬手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加深了这个吻。
这是沈念第一次主动跟祁寒接吻,结束后,两人喘息着分开,祈寒望着他的眸色渐深。
沈念却勾了勾唇道:“今天确实太晚了,有机会再满足你。”
说完他操纵轮椅离开。
猝不及防的祈寒愣怔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祈寒一时不知道该伤心还是高兴,沈念因为他刚刚的擅自出现小气地报复了他,却又允诺给他机会。
但最终他还是满足地低笑了一声,心情愉悦地走出书房。
第二天是周一,一早祈寒就见沈念打理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昭显着熟悉的禁欲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