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忍辱负重这些年,他错过的,不仅仅是儿子的成长。
一家人一起用过午饭后,祁寒和沈念驱车离开沈家别墅。
回到家中,祁寒见沈念一直在若有所思,好奇地问:“你和爸都聊什么了?”
沈念简单地跟他说了两人的对话内容,又告诉祁寒最近要注意安全。
祁寒没想到自己推测的大部分竟都是对的,一时颇为感慨:“这么说爸要和大伯在公司正面对决了。”
“嗯,”沈念应了一声,垂眸看着自己比常人细瘦的双腿,对他说:“如果爷爷没有袒护大伯,父亲和大伯不会发展成势如水火、互不相容,沈氏也不会有今日的危机。”
“很多后续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一切可能是另外一个样子。”
“是啊,”祁寒听出沈念话中的意难平,跟着叹了一口气,“爷爷在世时曾几次跟我说他对不起你,想必当年做出这个决断,他事后也很后悔。”
“也许吧,”沈念沉默了一会,迷茫的眼神重新变得沉稳坚定,“不管怎么样,事情很快就能了结了。”
“嗯,”祁寒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脑后的头发,安慰他:“相信我,所有事情最后的结局一定都是好的,好人皆大欢喜,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沈念抬头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嗤笑道:“祁寒,想不到你三十岁的人还相信童话。”
“你应该知道,这世界,好人未必会有好报,想惩戒恶人也必须靠自己的能力和手段。”
不悦地丢下这句话,他调转轮椅回了自己的卧室。
祁寒站在原地看着沈念关上卧室的门,许久耸耸肩、自嘲地笑了一声,走到落地窗前抬头看向外面灰暗阴沉的天空。
沈念说得对,这的确是个很简单的道理,每个成年人都明白。
而他之所以说这样自欺欺人的话,不过是希望沈念在了解过去以后,不要沉湎其中、一直耿耿于怀,或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做出难以预料的事情。
毕竟沈宏承当年犯下的罪,实在让沈念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东西。
第38章
新年后的第一条重磅新闻,是蓉城龙头企业沈氏集团在自家官网上发布的一则公告。
公告指出,沈氏集团已于新年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召开本年度第一次股东大会,大会决议罢免沈宏承及其他3人的董事职务,解除沈宏承股东资格,理由是其作为公司股东利用职权侵占公司财产,金额巨大,相关证据已递交给警方。
沈氏集团是上市家族企业,沈宏承是沈氏集团掌权人沈宏睿的哥哥,是沈老长子,他作为公司几个大股东之一,持有沈氏百分之二十七的股份,却在沈老去世后不到半年,被沈宏睿以侵害公司利益的罪名踢出沈氏。
不仅如此,股东构成职务侵占罪属于刑事案件,如果公告中提到的涉及金额巨大经警方立案调查后属实,沈宏承至少要坐牢五年以上。
媒体将一些内幕爆料出来,众人哗然。
显然,这条轻飘飘的公告揭示了一场残酷的豪门权利争夺战。
沈宏承、沈宏睿为争夺沈氏集团董事长之职、或者说沈家家主之位,不惜兄弟阋墙、反目成仇,最终结果显示沈宏承夺权失败,沈宏睿对自己的哥哥丝毫没有心慈手软,直接把他送进了监狱。
沈老刚去世,沈家本家的内斗就这样被公然摆在台面上,自己戳破了蓉城第一豪门以往和睦融洽、克己守礼的谎言和假象。
围观者有人唏嘘、有人叹息、有人嘲笑、有人唾骂……
一时间,沈氏成为了蓉城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争斗的内幕,远比公告和新闻报道上的寥寥数语更多、也更精彩。
沈宏睿这些年一直暗中搜集沈宏承的犯罪证据,包括他多次私自支配使用公司合同款和行贿等。
沈宏承在得到沈老百分之五的股份后,又使用一些手段高价收购了公司几个小股东的股份,并向多名董事会董事许诺好处,希望他们支持自己,帮自己将沈宏睿赶下董事长之位。
这些动作都在沈宏睿的掌控之下,他原本准备在股东大会这天与沈宏承摊牌,让有异心的人自己站出来,清理公司高层后再将沈宏承交给警方带走,以防出纰漏。
却没想到,提议召开股东大会的沈宏承在这天并没有亲自出现,而是委托一名代理人出席,与沈宏睿博弈。
沈宏睿深思熟虑后决定一切按原计划实行,在几个董事表示支持沈宏承后,直接亮出沈宏承的犯罪证据,让警方带走了他的代理人。
警方很快冻结沈宏承名下的所有财产,防止他出逃,却没能在沈宏承的家中抓到人。
沈宏承带着他的下属陈钊消失了。
本以为会在股东大会上速战速决的沈宏睿顿时紧张起来,开始担忧自己家人的安全。
沈念和祈寒在沈宏睿的千叮咛万嘱咐下减少了出门次数,只要出行就会带保镖,祈寒因此一直没有去户外俱乐部,沈念也将一部分公司事务转移回家中处理。
虽然沈念一如既往地沉稳冷淡,但祈寒看出他有心事。
以他对沈念的了解,沈念恨沈宏承,不会在警方正在抓捕沈宏承的关键时刻如此淡定、什么都不做。
沈念很可能会动用自己的力量插手这件事。
祈寒担心他会有出格的动作。
他左思右想,觉得十一年前的事情对沈念的最大影响就是他一直没能再站起来。
如果现在尝试去了解沈念的心结到底是什么,尽快帮他恢复双腿知觉,一切会不会就此结束?
祈寒决定试一试。
他约隋鸣在小区附近的咖啡馆见面,咖啡厅人少又安静,看上去很安全。
隋鸣见到祈寒后,第一件事是跟他确认好友的状态:“听说沈家最近不太平,沈念这几天没来公司,他还好吧?”
“嗯,”祈寒点点头,把菜单递给隋鸣,让他点喝的。
隋鸣随便点了一杯美式咖啡,不明所以地问祈寒:“你说想跟我了解沈念刚出国时的情况是什么意思?”
祈寒拿着勺子无意识地搅动杯中的咖啡,看着隋鸣说:“我听沈念说你和他是高中同学,你们应该是在国外认识的吧?”
“对,”隋鸣眯起眼睛回忆过去,对祈寒说,“那时候他刚到国外读书,还不适应,整个人的状态特别不好,加上他不能走路,经常被同学欺负。”
“我看不过去,帮过他几次,他渐渐对我放开心理防线,我们才成为朋友,”隋鸣想起曾经不由得有些怀念,“一转眼十一年过去了,真快啊。”
祈寒此时不想听他缅怀青春,直截了当地问:“你说沈念那时候状态不好,究竟是怎样不好?”
他知道自己的心思瞒不过精明的隋鸣,索性对他据实以告:“沈念的医生告诉我他是因为心理问题站不起来,我很想找到症结所在。”
“原来你是要问这个啊……”隋鸣恍然大悟,接着低声咒骂了一句,“何容这个心机鬼,不敢得罪沈念,就把你推给我。”
“不过,”他喝了一口杯中的咖啡,看向祈寒神色认真地说,“我觉得告诉你也无妨,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讲,你是他最亲密的爱人。”
隋鸣放下杯子,考虑了一会,试探地问:“你知道沈念出国前被他妈妈虐待了半年吧?”
祈寒闻言皱起眉头:“前阵子我见过沈念的母亲,她的精神的确不太好,会打骂沈念……”
隋鸣愤愤地打断他的话:“岂止这些,沈念这些年一直需要定期看心理医生你知道吗?”
“那个女人,因为自己优秀的大儿子为保护小儿子而死,就怨恨沈念,把一切过错归结到他身上。我听说沈念那时候身体虚弱,没有完全康复,脊椎受了伤还不能走路,结果他妈妈整日对他非打即骂,给他幼小的心灵蒙上了阴影,导致他至今仍过不去那道坎。”
隋鸣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你没见过沈念十七岁的时候多自闭,那时候我真想去问问那个女人,沈念是不是她亲生的……”
“还好他够坚强……”
听到这样的话后,祈寒沉默了,他绝对想不到自己将拼图的最后一块拼完时,会看到如此真实而残忍一面。
他想起之前总忍不住讽刺沈念变成了冷漠无情的资本家,却没猜到造成这种变化的原因。
沈念在轻描淡写地跟他说是因为介意双腿才不做到最后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呢?
祈寒的心脏像被车轮碾压过,一阵阵持续性地疼痛。
他谢过隋鸣,起身离开咖啡馆,想要马上见到沈念。
他突然有很多话想对沈念说,想告诉他,他值得活得好好的、值得被人爱……
十分钟后,祈寒匆匆走到小区门口,正要刷卡进门,却被一个从角落里跑出来的身影拉住了手臂。
身后跟着的保镖见状利落地一把将人按住。
祈寒定睛看去,发现来人是童年。
童年挣扎地看向他说:“祈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祈寒现在没心情跟他浪费时间,但对着一张酷似少年沈念的脸,他无论如何说不出太狠的话。
他让保镖放开童年,有意与他保持距离,问他:“有什么话你快说,我还有事。”
童年犹豫了一下,别扭地开口解释:“祈哥,之前是我不对,我觉得你人挺好的,误以为你对我也有好感才对你主动,我没想到……”
祈寒想不到他又来说这些,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转身打算离开。
童年连忙加快了说话的速度:“对不起祈哥,今天我是来给你道歉的,我本来想等你去俱乐部的时候当面道歉,但这一个月你都没出现。”
他低声下气地哀求道:“祈哥,求你别辞退我,我还要供一个妹妹读书,我不能失去工作,即使你看不起我,刘哥许哥他们看不起我,我也不在乎,我只求能留在俱乐部。”
祈寒见他咬着唇角,神色可怜不似作伪,动了恻隐之心,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对童年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已经知道我结婚却还想要爬我的床,动的是什么心思?”
童年低着头不说话。
祈寒见事情一时半会解决不了,也不再急着回家,索性一次性跟他把话说清楚:“我承认初次见面时多看了你几眼,那是因为你长得有些像沈念。”
“之后相处的过程中,我也只把你当作普通朋友,如果让你产生了什么错觉,我向你道歉。我自认为对待同事朋友一向很好,所以,我照顾你,不代表我对你有意思、不代表我想背叛沈念跟你上床,这次我说明白了吗?”
童年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紧握成拳头,抿着嘴点头:“说明白了,我懂了。”
“还有,”祈寒想起沈念的洁癖和他狠厉的性子,对童年说:“如果你想要挣钱,我可以最后帮你一次,介绍你去其他户外俱乐部,我的俱乐部,不能留你。”
“好,”童年蔫蔫地点头,“谢谢祈哥。”
“今后别再做这样的事了,”祈寒最后留下一句话,转身刷卡进了小区。
两人不知道,在小区内高层的阳台上,沈念远远看到了全过程,脸上的神情阴沉而晦涩。
第39章
沈念在祁寒进家门之前调转轮椅去了自己的书房。
关上门,他来到书房的桌子后,从底部的抽屉里拿出两人协议结婚的合同,和一份对童年的调查资料。
沈念翻阅薄薄的几页A4纸,发现童年过去二十四年的经历并不复杂,甚至简单得令人心酸。
他是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孤儿,人生中最大的问题是穷,因为靠别人的资助读书,他很缺钱,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是常态。
童年能有如今的生活全靠自己努力奋斗,沈念甚至觉得,如果他没有做出勾引祁寒的事,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
只可惜……
调查结果显示他跳槽到祈寒的户外俱乐部前银行账号上多了一笔二十万的收入。
沈念没有继续看下去,将资料丢回桌上。
童年的突然出现的确是有人暗中指使。
沈念来回无意识地转动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看着桌上的两份文件,陷入了沉思。
祁寒知道自己有严重的洁癖,却不知道在两人的感情中,自己也有隐秘的独占欲和控制欲。
童年很可能被沈宏承收买,接近两人的目的是什么暂且不论,他一而再地触犯自己的底线,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主动送上门,自己如果不利用一下,未免显得太过宽宏大量。
沈念默默地地想。
一如祁寒估计的那样,沈念没打算坐以待毙、乖乖躲在家中等沈宏承被捕,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沈念知道,父亲没有把十一年前大伯策划了车祸的罪行告诉警方,或许是为遵从爷爷的遗愿,或许是顾及两兄弟之间最后一丝情份,又或许是不想让外面的议论声更大,沈宏睿只打算以职务侵占罪把他送进监狱坐几年牢。
但沈念不这么想。
沈宏承欠哥哥沈恕一条命,欠自己一个无忧无虑的人生,沈念至少要让他老死狱中。
而且对方现在在暗处,自己的家人在明处,沈宏承被逼急了,肯定会使出与十一年前同样的下作手段,用自己或是沈忻的命威胁父亲……
沈念想到了那个只有九岁、调皮贪玩的弟弟,还有他柔弱的母亲……
他不想让悲剧重蹈覆辙,他要用自己做诱饵,引沈宏承出现。
现在,能帮助他实现计划的人出现了。
虽然祁寒可能会因此生气,想必过后哄一哄就好了。
沈念这么想着,下定了决心,重新将两份文件放回抽屉,打开书房的门。
祁寒正保持着准备敲门的姿势站在门外,看到他突然出现,愣在原地。
沈念见状淡淡地问:“有事?”
祁寒放下手臂,踟蹰半晌点头应了一声:“嗯。”
他本来有很多话想对沈念说,却在见到他人后,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客厅。
祁寒坐到沙发上,见沈念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说:“我今天去见隋鸣了。”
“哦?”沈念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讽刺表情,“不是去见你的童年弟弟吗?”
祁寒愣了一下,转头见阳台的门还开着,明白童年这次来找自己又被沈念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