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南栀将东西一样一样归类、分好,她收拾东西的动作不快,却很稳,直到丁溶溶伸出手,从她手里夺过一沓资料。
丁溶溶被她的眼看得一怔。
没有她以为的泪眼汪汪,甚至连一点委屈和难过都没有,温南栀的眼神特别平静。但在这个当口,像她们这么年轻的女孩子,用这么静的眼神看人,反倒让人害怕。
丁溶溶心底没来由地发虚,不敢再和温南栀对视,她将那叠资料锁在自己怀里,语气却还强横着:“这些是公司内部文件,你不能随便带走。”
其实那些资料都是温南栀个人整理出来的,但她的目光越过丁溶溶的肩膀,看到那个已经转过身的黑色身影,她觉得自己已经懂了。
想想也是,资料虽然都是她个人整理出来的,但也没少使用公司的资源,包括冯月宴当初挪到宋京墨工作室的那些私人收藏。而且哪怕社里不需要她,但总还是需要这些资料的。宋京墨那儿,接下来社里肯定也会继续派人过去。温南栀此前没有过交接工作的经历,但自己捋一捋,也能明白过来。
她走得时候别的什么都没拿,除了那两本她自己的笔记。也不单纯是舍不得,与其他那些汇总资料不同,笔记里有许多偏个人的判断和感受,温南栀想着,这两本笔记或许会对宋京墨接下来调香有一些启发也说不定。不过,在把它们交给宋京墨之前,她想先找个地方复印出两份来。一份是留着快递给宋京墨的;另一份,日后若社里继续她工作的同事有需要,她也不会吝啬藏私。社里一切别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拿,唯独这两本笔记,她想自己好好珍藏。
毕竟,这是她能留下来的,工作上与宋京墨有过交集的唯一证明。
证明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一切不是梦,证明她也曾经离他那么近过,证明,她也曾为了那个喜欢的人,不顾一切地拼搏努力过。
她翻过他的所有
香水笔记,仔细研究过他调制的每一款香水,夜深人静时,她在心里无数次地反复想起他的一瞥眼、一蹙眉,那么多那么多与他有关的画面,她怕时间匆匆,用不了多久,她就都忘了,记不真切了。
到了这一天,温南栀才发现,自己太糊涂了,和他在一起那么久,竟然都没有一张与他的合照。
第136章 人生的至暗时刻03
回到寝室,温南栀蒙头大睡,当晚几个室友陆续回来,还是小鹿心细,最先发现不对。
许慕橙从南栀衣服里取出体温计,吓得连连推冒娜:“赶紧的,赶紧的,都39.8了!成年人烧这么高不得了!快叫车!”
冒娜原本就刚从家里回来,听到这话心想还打什么车啊,一个电话把刚掉头的家里司机喊了回来,三个女孩子给温南栀套上外套穿上鞋,搀扶着一路下了楼。
平城冬天冷,宿舍楼门口早换上了厚重的门帘用以挡风,许慕橙拎着几人的背包走在最前面,掀开帘子给后面三人滕地方,就听迎面有人“哟”了一声。
“这不就是温南栀?她怎么了?”
“刚才听丁溶溶说她被实习公司给开了,怎么这么快就病歪歪的,在学校装这副样子给谁看?”
“哎,对了,丁溶溶人呢?”
说话的几个女生是外班的,尽管不在一个班,大学四年却常常和丁溶溶抱团。丁溶溶虽然不被系里许多女孩子喜欢,但她也不是没有自己的长处,单就家世好这一条,就足以令许多对此眼馋的人主动抱大腿。再加上她一向大方,每次出门逛街或者出国旅游,回来总要送一些这样那样的小东西给身边要好的姐妹。即便是她手里的“小东西”,也都是大大小小的品牌,口红、香水或者小丝巾,足以令许多尚在校园的女孩子心动了。尤其最近这一年,临近大学毕业,许多人对于自己未来是去是留都有了紧迫感,这个时候丁溶溶这样有家世背景可以依靠的大小姐,就成了许多人眼中的“金大腿”。
更何况,不论平时是否真心喜欢丁溶溶,没人会不喜欢凑热闹谈论八卦。
丁溶溶将在社里散布的那一套言论吹回校园,在同学间的反响可比在同事之间大多了。
毕竟杂志社里都是已经步入社会的成年人,不少人对于一个人的人品好坏、行事如何,大多有着自己独立的判断;再者,在许多事的站队上,他们并不会去单纯论对错,而是会去综合恒量利益和立场。丁溶溶如此针对温南栀,真的是因为温南栀有多么不堪么?不见得。因此大家伙儿并不会对丁溶溶口中的“第三者”八卦多么放在心上。大家只需要知道这是杜若借丁溶溶之口传达的一个态度就可以了。可会有人因此站出来为温南栀抱不平、认真平反吗?更不会。原因更简单,因为温南栀没有那个份量,他们也没有那个必要以身犯险去主持正义。
所以在社里,除了杜若的忠实拥趸,其余一部分人对温南栀的这则桃色八卦都是冷眼旁观的态度。
可回到学校就不一样了。
相比社会,校园是一个更为热血、更容易沸腾的半封闭场所。年轻的孩子们对于许多事有着非黑即白的立场追求,对于“谁插足了谁的感情”、“谁做了对不起谁的事”这样的八卦新闻,有着更热烈的关注,也更容易被煽动情绪。
因此当丁溶溶把温南栀被辞退一事,混合着她和宋京墨之间的不清不楚,依照前后因果顺序说出来之后,在校园里很快引起了风波。
其中又以这几个和丁溶溶走得最近的女孩子最为激动。
那个四下张望找寻丁溶溶的女孩子找不见人,便朝温南栀身边的几人笑着道:“我看你这几个室友还被蒙在鼓里呢吧!”
冒娜搀着南栀,她平时性子大大咧咧很好相处,却最是护短,尤其这几个人不论青红皂白,开口就没好话的样子,瞬间让她想起在酒吧被丁溶溶率领一众纨绔羞辱的那个夜晚,她当即冷了脸:“一群三姑六婆叽歪什么,没空跟你们闲扯!让开!听见没!”
“哎!你这个人怎么听不懂人话?我们刚才说什么你没听见?温南栀勾搭有妇之夫还被公司开了,你们——”
“你乱吠什么?这话是谁说的,你让她跟我一起去教务处当着老师的面说个明白!”她让许慕橙扶住南栀,每问一句就往前抢一步,她个子高气十足,拿出一副跋扈千金的大小姐架势,还真把几个女孩子逼得步步后退,“你亲眼看见南栀被辞了?你眼睁睁看着她做坏事了?你有证据?”
“是丁溶溶说——”
“丁溶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就跟着传什么?你自己没长脑子没分辨能力?”冒娜说着冷笑连连,“怎么丁溶溶在我们中文系的名声就很好?她说话就那么有公信力?我怎么今天才知道她说话还一言九鼎了?!”
几个人这么一吵起来,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小鹿一直扶着南栀,能明显感觉到她的身体逐渐软下去,不由愈发焦急,她踮起脚尖朝前面张望着,刚好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连忙喊出声:“严斐,这边!”
她之前就担心几个女孩子没这个力气把温南栀送上车,尤其下了车还要把人背进医院,多个人手总能多一分方便,所以一早就给严斐打电话拜托他帮忙。还好严斐因为低他们一级,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学校准备考试,还没有回家,接到小鹿的求救电话一路从饭堂跑到女生宿舍楼也还算及时
。
严斐原本围在人群之外还有点摸不清状况,听到小鹿的声音,挤过层层包裹的人群,一边出声道:“各位学姐学妹,让一让,要送人去医院呢,十万火急!”
严斐身材精壮,皮肤微黑,但脸长得挺好看的,平时走在路上也是能吸引不少异性目光的那种。加上他平时经常参加学校社团活动,还参与主持过学校的跨年晚会,学校里许多同学都知道他这么个人。他这主动上前往人群里一扎,许多女孩子看到他就自动让开了。就连之前与冒娜针锋相对的几个女孩子,此时也不好意思再当着这位学弟的面,针尖对麦芒地说些什么。她们本来就是听到八卦凑个热闹,并不想在这件事里惹得自己一身腥,在异性面前落个不好的印象。
第137章 人生的至暗时刻4
南栀烧得迷迷糊糊,一开始小鹿扶着她趴在严斐身上,她整个人顺着他的羽绒服外套往下出溜。还是宿管阿姨吃饭回来,发觉门口闹得动静太大,主动上前给帮忙托了一把,严斐这才把人给背起来。
宿管是位姓黄的阿姨,她平时对南栀印象一向很好,见她烧的脸颊通红,眼睫毛挂着泪珠儿摇摇欲坠,不由得心疼地摸了摸女孩子的脸颊,连声催促:“怎么烧成这样了才想起来送医院?你们几位同学赶紧的,这眼看就要过年了,别让小姑娘过年回家还病恹恹的,这父母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呀!”
人群里这时候有人出声:“一开始就是要送医院的,是丁溶溶她们几个拦着不让走……”
“怎么就是我拦着不让走了,我才刚来,能不能别睁眼说瞎话!”
冒娜小鹿等人定睛一看,好嘛!丁溶溶还真是不声不响,不知道站在那儿偷看多久了!之前那几个人打着她的旗号在那儿为难人,倒不见她出声,这会儿估计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宿管老师也回来了,她怕事情闹大反对自己名声不好,这才主动站了出来。冒娜狠狠瞪了她一眼,拽上许慕橙小声说了声“走了”,跟在严斐后头追了上去。
有宿管老师坐镇,人群很快就散了。挑头找麻烦的那几个女孩子本来想围着丁溶溶说上几句,看到她朝她们不停使眼色,又见站在她身后沉着脸的男孩子,顿时心知肚明,挽着手先一步进了宿舍楼。
眼见人走没了影,丁溶溶转过身,挽住郑朔的手,仰脸看他:“你这是什么脸色?”
郑朔半晌没说话,他任由丁溶溶挽着他的手臂,沿着宿舍楼外那条铺着石子的小径走出很远一段路。昏黄的路灯下,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都说灯下看美人总是最动人心弦的,可当此之时,对着丁溶溶那张精心描绘的美人脸,郑朔却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堵着块什么东西似的,沉坠坠的不舒服,他终是忍不住开口:“我觉得你有些事,做的有些过分。”
丁溶溶啼笑皆非,像是听到什么非常不可思议的笑话,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过分?”
郑朔沉默片刻,道:“先前冒娜的事,我觉得你是耍公主脾气,爱吃醋,所以气不过想作弄她,就算了。但这次温南栀,她又碍着你什么了?”
丁溶溶转了转眼珠,精细描绘着桃花妆的明眸似笑非笑看着他:“难道宋京墨不是你的表舅舅?难道不是你告诉我,你表舅舅有个爱情长跑多年的未婚妻,还是国外小有名气的画家?温南栀一周往宋先生的工作室跑几趟,连正经工作都不做了,这些都是我亲眼见到的,至于杂志社里为什么会传出她介入宋先生和未婚妻恋情的八卦,我不得而知,怎么就是我做的过分了?”
郑朔半天不肯说话,只是垂着眸,也并不肯看她。
丁溶溶端详他的脸片刻,语气不由得更温软了几分:“郑朔,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和从前一样,温柔的,甜美的,如同沁着蜜糖,可郑朔却无心欣赏,他只是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看着自己的鞋尖道:“溶溶,如果我告诉你,他早就和他那个未婚妻分手了呢?”
如果他早告诉丁溶溶,宋京墨一直是单身,是不是就不会闹出后来温南栀这档子事了。丁溶溶说她不知道办公室里为什么会传出对温南栀不利的八卦,但郑朔是知道丁溶溶的。这件事只可能是她主动去传去说、去推波助澜,不可能是别人操作。
可如果他一早就告诉丁溶溶宋京墨的真实情况,她还会像这一阵这样紧紧黏着他吗?她的眼神,她的心思,她每一个甜蜜的笑,会不会转而去对着另一个男人施展?另一个,比他更成熟、更优秀、也更有魅力的男人。
那天晚上在酒吧外,丁溶溶望着宋京墨的眼神他清清楚楚看在眼里,他知道一个女孩子用那样热望的眼神望着一个男人,是什么意思。他更知道像丁溶溶这样家世性情的女孩子,对着一个男人势在必得时,都会做出些什么事。
所以他在之后的几天里,故意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起羡慕宋京墨有个恋爱长跑多年的未婚妻,哪怕他通过自己的家人,早已知道宋京墨是单身的事实。
是不是因为他当日的自私,才导致今天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受到这样不公平、不真实的谴责和嘲笑?
他满脑都是这样乱糟糟的念头,就听丁溶溶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并不明显的玩味和欣喜:“这样啊,那……郑朔,以后我们一起出去玩,也叫上宋先生好不好?”
“我和表舅舅平时不是一个圈子。”郑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在这一瞬间沉了下去,他终于有勇气抬起眼,看向那双昔日里令他勾魂摄魄的美目,“我也不喜欢我的女朋友,和我在一起时,总会想起别的男人,哪怕这个男人是我的表舅舅。”
丁溶溶突然哑炮了。
郑朔却在同一时间笑了。是啊,丁溶溶肯定想不到吧,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会有勇气对着从前顶礼膜拜的女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