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樊的调香师笑着说:“就怕在这说,待会没面子的是宋先生您。”
宋京墨“哦?”了一声:“我和樊先生不一样,我看人重人品和实力,不重面子。”
他这话说的不客气,樊姓调香师瞬间变脸,提高音调说:“宋京墨,今天这也有不少你从前的老友,其中还有你的忠实粉丝,你隐瞒自己嗅觉失灵那么久,还调制出‘Pure’那样不堪的作品,你的老东家没向你追责,还真是挺厚道的。说穿了,你不过是个徒有其表欺世盗名的loser!”
远远地,温南栀看到宋京墨那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她也顺着人流的方向快步走去,可怎么都挤不进核心的小圈子。刚走近,她就听到那个调香师说的一番话,可哪怕她踮起脚,也还是会被站在前面的几个男人挡得严严实实。她一连说了几声“麻烦让一让”,都没有人理会。只能被隔在外圈干着急。
就在这时,她听到宋京墨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么樊先生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粉丝?”
樊姓调香师被他问得嗤了一声:“我两样都不是,只是代表大——”
“既然两者都不是,就让你口中的其他人来问我。”他眸光一扫,神色冷淡,“奉劝各位,开口之前三思。对我个人和我作品的诋毁,也侵犯了我前东家和目前合作公司的合法权益。”
“让一让。”宋京墨最后一句话格外有震慑力,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通道。
毕竟,不论Constance还是如今的友禅,都在国内外的业界拥有着不俗的实力和影响力。这些人如果不管不顾贸然下场,很可能还没伤到宋京墨,反惹得自己一身腥。
温南栀绕了多半圈,总算追上他的脚步,伸手想去拉他:“你……”她本来想问,“你没事吧”,可又觉得这句话除了徒增烦恼,一点用处都没有。
宋京墨本想将人一把拂开,手伸到一半发现是她,便改为摸了摸她的头:”我有点事要去做。你自己一个人,别到处乱跑,跟好老蒋他们。”
第214章 是非8
温南栀仰脸看着他:“好。如果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能有什么事?”宋京墨失笑,“别成天瞎想。那些都不算什么。”
温南栀知道,宋京墨不在,确实就少了一个最关心自己的人一直在旁边盯着、护着。但她也不想跟屁虫似的紧跟着蒋陵游和芍药,人家这两位明显是有一场恋爱想要好好和对方谈谈,她这个时候总往上凑,要遭报应的。
所以她选了个距离这两个人不远的地方,边吃东西,边故作不经意地听着身边人聊天。
类似这种规格的晚宴,各行各业的菁英汇聚于此,新仇旧恨每一秒都在发生,人们嘴里的八卦比每天电视剧里演的还要精彩纷呈。只要静下心来,就能从中找到不少乐趣。
之前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又凑过来,期期艾艾地问南栀:“哎,你是不是姓温?我叫你温小姐好不好呀?”
温南栀朝她一笑:“我叫温南栀。”
白裙子小姐姐也笑眯眯的:“我叫凌亦灵。那我就喊你南栀吧!”见温南栀点头,她立刻凑得更近,一边抽了抽秀气的小鼻子,“南栀,你今天用的香水叫什么呀,我好喜欢这个味道。感觉水灵水灵的,又不会俗气。”
温南栀笑着说:“如果你问别的,我还可以透露,这款香水是友禅即将推出的新品,我只能说——”她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请凌小姐关注我司今年春季的新品发布会。”
凌亦灵“哼”了一声:“我猜就是。”她又仔细端详温南栀的眉眼,“问别的你就可以透露嘛?什么都可以?”
温南栀被她俏皮的神情逗得一直笑,咬了一口芒果起司蛋糕,鼓着腮慢条斯理地说:“那不能问的太过分,我就可以回答。”
凌亦灵瞬间来了个三连:“那讲讲你和宋京墨吧?他在追你吗?你俩怎么认识的?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温南栀险些一口蛋糕噎在嗓子眼,好不容易咽下去,她抚着胸口:“我和他是……应该说算是机缘巧合吧,就认识了。”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的表情突然透出几分甜蜜,“我们两个学校是隔壁。”
凌亦灵双手合十,双眼发亮:“继续继续!”
温南栀瞅了她身后不远处,频频朝她看过来的俊俏男子,突然改口反问:“那要不你先讲讲你那位竹马?”
凌亦灵一听这个,瞬间炸毛:“什么竹马!你怎么也突然提起他了!”
温南栀忍着笑说:“不是你俩从初中开始就认识了,还一起参加考试。”
提起这个,凌亦灵就心塞:“何止啊!幼儿园我俩就在一个班。也不知道是什么孽缘!”
温南栀发自真心地羡慕:“我觉得很美好呀。想想看,你们两个见证过彼此每一个成长的瞬间。念书、毕业、找到工作,你的所有兴趣爱好,和生活习惯,对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而且牢记在心。青梅竹马多甜呐!”
凌亦灵本想反驳,可又发现无力反驳,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小脑袋:“也,也没那么好吧……从小到大发生过的,所有丢脸的尴尬的事,也都会知道的很清楚啊。”
温南栀说:“那有什么!如果见识过一个人所有不好的一面,还一心一意地喜欢,那才是真正的喜欢,不是吗?”
两个年级相当的女孩子边吃边聊,说得格外起劲儿;另一边二层的露台上,宋京墨无声地出现在门口:“月宴。”
冯月宴听到这个声音,身体僵了一下,却没像从前打的每一次那样,反应极快地扭头转身。她一手端着杯加冰威士忌,另一手两指之间夹着根女士香烟,嗓音嘶哑:“你怎么来了。”
宋京墨说:“和康社长打听了一下,听说你在这。”
所以不是巧遇,他是特意来找她的。
这个季节,本不该仅仅穿着一条晚礼服裙站在室外,尽管她肩上还披着一件康乐颜特意为她找来的披肩,也难抵御这样夜晚的严寒。全靠烈酒和香烟撑着,她竟然也真能这样站着,不知道一个人站了多久。冷过劲了,连手心都是麻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嗓子怎么成了这样?”
冯月宴吐出一串烟圈,笑了一声:“烟酒不离手,加上工作的事心烦,嗓子之前发炎了,一直不见好。”
宋京墨说:“进房间聊几句,你穿的少,这里太冷了。”
“不用,就在这说吧。”冯月宴又饮了一口酒:“宋京墨,你就说,你来这趟,是不是给温南栀抱不平的?”
宋京墨沉默片刻:“月宴,喜欢上她的人是我,不是她强迫,更不是她蛊惑。如果你真的有意见,也应该是冲我。”
冯月宴突然就笑了出来,她原本嗓音很好听的,可这一笑沙哑粗噶,有如鬼哭:“我怎么冲你?宋京墨,你这个要求太苛刻了。这么久以来,你应当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情。我怎么做得到?!”宋京墨缓缓说:“月宴,我如果真对一个人上心,绝不会隐忍不发。你该知道我的性格。”
“对,我知道。”冯月宴又接连喝了两口,将那杯酒见底,吐出一口浊气,“宋京墨,我也知道我这个样子,特别不讨人喜欢,但我控制不了自己。换一个人易地而处,摆在我今天这个位置,我保准她会比我还疯!”
宋京墨说:“月宴,你想一想,我这一趟为什么要来;柳芍药为什么一晚上连着找你两次;温南栀的脖子伤成那样,为什么连一声疼都不吭?我们不是不关心不在意你的感受,只是你——”
“只是我不想看不想听!”冯月宴手一挥,原本被她放在栏杆上的酒杯“啪”地一声落地,应声而碎,两行眼泪就这么顺着她的脸颊直流而下,冲花了她出门前精心描绘的眼线,可她什么都顾不得,勉强用一只手撑着栏杆,让自己站稳了,吸着气,终于说出那句憋在心里许多年的话:“因为我爱你啊,宋京墨。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爱你。”
宋京墨什么时候走的,许久之后,冯月宴回想了许多遍,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当时自己伏在栏杆上,一边呜呜大哭,一边想起了某一次翻看温南栀点评宋京墨调制的那三支玫瑰主题的香水时,曾引用过一首普希金的诗。
彼时宋京墨应该还未对温南栀产生情愫,她母亲的身体也没有出状况,她每天去社里工作,尚有精力翻看温南栀精心撰写和点评的那些文字。
那首诗是这样写的:
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
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
但愿上帝保佑你,
另一个人也会像我爱你一样。
如今想来,那或许是温南栀曾经的心声,却不是她的。她无法忍受另一个人的出现,尤其那个人还夺走了她爱的人的全部关注。
这个世界上,时时刻刻处处,都有人心碎。至少,在这个夜晚,没人听到她心碎的声音。只有她自己知道,并且哭得好大声,刚好掩住了心碎的声音。
第215章 要记住这一刻
这天晚上,从工作室出来,宋京墨开车送南栀回家。
坐到副驾,温南栀低头,拉过安全带正要绑,就被宋京墨伸手接过去,低头,扣好。
温南栀愣住了。
宋京墨却好像已经做过一百次那般娴熟自然,帮她扣好安全带,将车子倒出,驱车驶向大道。
温南栀纠结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你现在,嗅觉已经恢复很多了吗?”
其实这真的是很私人的一个问题。原本温南栀是不敢问的,但经过前不久那个下午的试香,以及前几天董先生生日宴上,她比所有人都先尝试了那款令她心折不已的“风前香软”,她实在好奇极了。现在又没有别人在场,也不必担心暴露宋京墨的秘密,所以她忍不住问出了口。
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问,宋京墨恐怕都要有些不悦,因为他清晰知道其他人问这个问题背后的目的。但温南栀不一样,她即便是好奇,也没有任何探听的刻意在里面。
宋京墨忍不住唇角微扬:“确实恢复了一点。”趁着等红绿灯,他偏头看向她,“但恐怕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多。”
温南栀说:“但你调出的香,真的很棒……”提到香水,温南栀原本很激动来着,但考虑到宋京墨的感受,她觉得自己表现的太激动好像不怎么礼貌,“我的意思是说,我觉得,闻着那些香水,根本不觉得这会是一个嗅觉失灵的人调制出来的。我觉得甚至比您之前调出的香水更厉害了。”
宋京墨说:“那是因为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温南栀忍不住侧头看他。
宋京墨车开得不快,且很平稳:“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爱神丘比特是蒙着眼睛的,为什么法庭外的正义女神也是蒙着双眼的?”
温南栀没想到话题突然跳到这儿,懵然地摇了摇头。
宋京墨说:“因为不论爱情,还是正义,都要依靠心灵来判断,而不是单纯依赖双眼看到的表象。”
温南栀似乎有点明白宋京墨的意思了:“所以,这一次你调香,并不是完全依赖嗅觉本身,而是——”
“我的记忆里,已经储存了几千种味道。过往十年的试验、研究、种种经验积累和总结,也都可以告诉我,将一种味道和另一种味道搭配在一起,会产生怎么样的化学反应。”宋京墨徐徐道来,语气里全无炫耀,只余坦然,“所以那次和你聊过你的香评之后,我突然意识到,当一个优秀的调香师固然需要拥有敏锐的嗅觉,但一个调香师如果只懂依赖嗅觉,那么他就不是真正的天才。调香需要问心,也需要想象。”
“因为……”直到宋京墨将车子停靠在停车场,推门下去的一瞬间,温南栀仍难以置信,她小声地重复,仿佛在问自己:“因为我?”
宋京墨说:“下来走走?”夜风将他的声音分割的有点破碎,但在这样安静的夜晚,听来却更觉得清澈不含杂质,“这个停车场距离你学校也不远,走回去大约十五分钟左右。”
其实宋京墨没说的是,从这里走到温南栀学校的大门需要十五分钟,而从那座大门走回她的宿舍楼,约莫还需要十五分钟。也就是说,原本将她送到宿舍楼最近的南门走5分钟就能完成的行程,被他这么拉长成了半小时。
“好啊。”虽然已经是夜晚,温南栀倒不怕冷。这场感冒过了之后,平城仿佛也过了最冷的阶段,最近隐隐有回暖的趋势。
温南栀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要清晰地记住这一刻。记住他刚才说话的语调,他身上的穿着,他说话的神情,这样想着,她偏过头,却没想到这一刻宋京墨也刚好在看向她。
“南栀,这款梨花香水的灵感,是因为你。”
温南栀原本仍沉浸在下车前的难以置信中,还觉得是自己听觉模糊了,可听到宋京墨这样说,一切都不可能再模糊了,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船过水无痕。
温南栀发现心底那颗不知名为什么的种子,在这一瞬间沉沉动了一下,在宋京墨的这一句话里,生根、发芽。
从这一天的夜晚,疯狂生长。
“因为我?”温南栀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僵硬,整颗心却在止不住地发烫,仿佛被泡在一罐暖暖的蜜水里,“怎么可能呢……”
“还记得那天晚上,我问你对Pure的观感吗?你对Pure的定义、和对雪的形容点醒了我。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直试图用香气去描摹的感觉,应该是这支风前香软所呈现的效果,而不是Pure那样追求极致纯净的尖锐。”
清新、柔润、带一点朦胧、令人觉得松弛之中拥抱着无限美好,这才是成年人心中对“纯净”的向往吧。
温南栀这回不用确认,也知道自己脸已经红了:“其实我都是……瞎说的,这是宋先生自己的灵感。我不过是,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
宋京墨察觉了她的紧张,笑了一笑,拾步向前。
有些话,眼下点到即止就好。没必要现在吓坏了她。
然而有时候意外来得比任何预想都突兀,不远处冷不防一束车灯照亮,紧跟着一辆摩托车伴随着轮胎激烈的摩擦声朝两人直冲过来。
宋京墨的注意力有一多半放在温南栀身上,见状一把拉过她护在怀里,身体却因为力量过猛无法在瞬间保持住平衡而向一旁跌倒。
摔倒的时候,他仍然记得将怀里的女孩儿牢牢护着。
第216章 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