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主任走过去,把老花眼镜摘下来,凑近小崔所指的那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群学生在野炊,镜头的正中央就是十年前的傅云帆。虽然模样比现在青涩,但五官仔细一看还是能轻易认出来的。只见傅云帆一手拿着锅盖护着头,一手挥舞着锅铲指着对面同样装备的另一个男生,笑得很夸张。笑声仿佛快要从照片里钻出来,钻进观众的耳膜,让人一看就能感受到那种青春特有的快乐。傅云帆旁边坐着一个画风略有不同的男生,仿佛是这个动态场景里唯一静止的人。他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柴枝往锅底下送,眼睛盯着傅云帆,嘴角上扬,温柔地笑着。
李荣在审讯室里把郑晓龙、李柏强、孙豪这三个人在学校里对他的欺压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李荣本来就不太外向,加上家里突发状况父母双亡,使他的性格更加自卑。他成绩一直不错,但没什么朋友,以前在初中的时候还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发小,但自从考上了高一,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新环境,李荣根本无法适应。他整天一个人躲躲闪闪独来独往,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像他这种一看就很好欺负的新生特别容易引起那些没什么真本事却整天幻想着自己是学校霸王的小混混的注意。这才开学不到一个月,他就被郑李孙三人帮盯上了。
可能是李荣实在太好欺负,也可能是郑李孙三人根本没什么本事去欺负别人,他们三个人整整一年都把自己称霸世界的欲望发泄在李荣身上。小的抓弄不用说,勒索钱财也是惯例,有一次还把李荣关在厕所里。李荣本想从厕所的窗户顺着排水管爬出去,没想到一不小心摔了下楼。李荣住了几天院,郑李孙三人担心李荣会告发他们,的的确确是消停了一小段日子,但没多久他们就发现李荣根本就没胆子反抗,然后越发变本加厉。
但至于他们到底认不认识李欣,又怎么会在案发时段出现在李欣遇害的地方,李荣就全然说不上来了。
李荣的情绪不太稳定,在他姑姑和陈老师的陪同下先回家休息。而此时傅云帆、陈浩和姜明正在分别对郑晓龙、李柏强和孙豪三人进行审问。
郑李孙三人的家长还有好几个亲戚们在市局里大吵大闹,一直说要找领导投诉,一直在控诉警察们多残暴,一直在解释他们的宝贝儿子多无辜,活生生地把本该严肃的公安局演成了一个讨价还价的菜市场。
而审讯室里的儿子们与室外的家长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非常紧张,连声音都在颤抖,完全看不出来平时作恶的样子。
“说吧,今天凌晨一点到两点,你在哪?”傅云帆背靠着门站着,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对蜷缩在审讯台后面椅子上的郑晓龙说:“老实点,我可没多少耐心跟你耗。”
审讯台前还坐着一个年轻警察,拿着笔记本一边听一边记录。
“昨晚晚自修后我跟李柏强、孙豪三个人爬墙出去网吧上网,到了一点的时候,我们就……”郑晓龙抬起头看了傅云帆一眼,然后就像看到了阎王一样赶紧低下头,又颤颤巍巍地接着说:“到一点的时候,我们从网吧出来,走到约定的地点去等李荣的姐姐。”
“约定的地点在哪里?”
“在网吧过两个路口的一条小巷。”
“然后呢?”
“然后我们拿了钱就跑了,去吃了宵夜,然后又去了网吧,快五点的时候才偷偷回到学校宿舍。”郑晓龙一口气说完,又偷偷地看了傅云帆一眼。
傅云帆走向他,双手撑在台上,盯着郑晓龙的双眼,严肃地问:“就这样吗?你们拿了钱就走了?”
“对……对啊,我们还……还约了朋友在宵夜摊等。”郑晓龙似乎被傅云帆的眼神吓到,说话更加不流畅了。
傅云帆对这一切仿佛都在意料之内,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拍了拍坐在审讯台前的年轻警察的肩,交待着说:“你好好把详细给我问出来。”
“是,傅队。”年轻警察目送傅云帆开门离开,转头望向一脸不明所以的郑晓龙,问:“你知不知道李欣死了?”
“什么???”
傅云帆召集队里的同事在会议室开了个简单会议,主要总结一下现有资料和整理一下思路。根据郑李孙三人的供词,他们并没有杀害李欣,甚至不知道李欣已经死了。他们是在开家长会的时候见到了李欣,大概是感觉这两姐弟一样好欺负,而一个李荣已经无法满足他们征服宇宙的欲望,他们开始要挟勒索李欣。
一般的情况下,正常的成年人是不可能被三个毛头小子勒索成功的,但明显李欣跟他弟弟一样,属于少数人。无依无靠的人总是会不自觉地过分高估敌人的背景与能力,李欣担心自己唯一的弟弟在学校受欺负,万一对方有什么背景,自己根本就投诉无门,还连累弟弟读不了书。思前想后,只能妥协。
由于学校是封闭式管理,所有学生只有星期六放学后才能离开学校,星期天晚自修前又必须回来。这样的管理对郑李孙三人来说无疑是痛苦的折磨,平时靠作弄同学已经无法排解寂寞,于是他们有时候会趁晚自修后偷偷地从围墙爬出去网吧。
其实崇海一中围墙的“防出走”装置做得挺好的,但也禁不住个别学生强烈的越狱的心。只要有梦想,办法总比困难多,经过两年的准备工作,郑李孙三人已经有了一条相对安全的逃跑路线。围墙很高,墙外灌木丛生,又有一条大水沟,但贵为崇海一中特招的体育特长生,披荆斩棘又何足挂齿。
出了学校,他们像往常一样给李欣打了电话,李欣说她还在加班,让他们一点钟在网吧等。可是这毕竟不是合法的事情,郑李孙三人不想那么张扬,于是便约定了在网吧过两个路口的小巷里等。那里离李欣上班的地方很近,也相对比较熟悉,她没多想就答应了。
三人过了一点钟才从网吧里出来,走到约定地点的时候,李欣竟然还没有到。三人等了一会,正准备打电话时,李欣步履匆匆地赶到了。由于他们还约了朋友吃宵夜,就没多加为难李欣,接过钱之后就马上离开。
线索暂时中断。
胃部突然传来一阵隐隐的痛感,傅云帆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整天都没有吃过东西。他走进茶水间,翻箱倒柜地寻找食物,终于在一堆饮料冲剂中找到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饼干。他看了看日期,竟然还没有过期,于是便愉快地一把撕开,掏出好几块塞进嘴里。
一杯热牛奶突然伸到傅云帆面前,他一手接过,直接就着饼干喝了一口,然后才回头说了一句:“谢谢。”
“老大,你再饿也不能吃狗粮啊。”姜明忍着笑说到。
这时,傅云帆才认真观察起饼干的包装,果然有一只狗。
“怎么会有一包狗粮在这里?肯定是小五忘记带回家了。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狗粮还挺好吃的啊,跟饭堂阿姨的手艺有一拼。”他说完,一手把饼干丢进垃圾桶,一手拉过椅子,整个人瘫坐在上面。
“老大,你不觉得那个易洲有点古怪吗?”姜明在旁边坐下,盯着傅云帆,一脸认真地问。
“对啊,怪好看的。”傅云帆瘫在椅子上,仰着头,目光放空地望着天花板。
“哎我说你能不能稍微收一下你那禽兽的本性。”姜明不屑地瞪了傅云帆一眼,说:“你说他一个人三更半夜无缘无故地坐在咖啡厅里盯着公司的大门干嘛?难不成他堂堂一个上市集团二老板还有一颗当保安的心?深夜睡不着去给公司免费值夜?这太不符合大众认知的霸道总裁形象了吧!”
姜明喝了口水,又自言自语地接着说:“但是他又为何要主动把这件事说出来,他不说的话,就不用把事情惹上身了,而且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以警恶惩奸为己任的热心市民啊。”
姜明说着,扭头去看傅云帆,只见他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姿势瘫坐着,眼神放空,面无表情,也不知道是因为太累了还是怎样。
“老大,你怎么啦?”姜明关切地问。
傅云帆应了一声,回过神来。他伸出手看了看手表,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他把牛奶一饮而尽,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忽略掉姜明刚才说的那个话题,站起来说:“我去给大家买点宵夜。”
姜明:“……”
4 第4章
傅云帆心中脑中被工作暂时禁锢的那股热潮又趁着夜色悄然而出。他走出市局大门,直接坐在了门口的阶梯上,从口袋里抽出烟盒,用嘴叼出一根烟,点着火,一个人静静地抽着。
他感觉自己今天一整天都有点不在状态,这不,他都快要抽完一根烟了才发现对面马路停着一辆看起来不太张扬但肯定很贵的小跑车。车窗开着,驾驶座里面好像有一个人正静静地看着他。
“洲洲!”一个名字从傅云帆脑中嘭地出现,顺着那股按捺不住的热潮,脱口而出。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条马路遥遥地相望着。过了好一会,小跑车里的人走了出来,面向傅云帆背靠着车门站着。傅云帆熄灭了手中的烟,站起来拍拍衣服,向小跑车走了过去。
傅云帆在易洲面前站定,突然感觉自己有点拘束。他尴尬地笑了一下,抬起手抓了一把头发,正盘算着怎么弄个得体到位的开场白。
“傅警官,又见面了。”易洲礼貌地笑了笑,首先开口拯救了傅云帆的尴尬。
“易先生怎么这么晚在这,有事吗?”傅云帆双手**口袋,自以为摆出一个帅气的造型。
易洲推了一下眼镜,说:“也没有,就是刚好经过这里,顺便问一下李欣的案子查得怎样了。毕竟她是我司的员工,又是在下班途中出事的。”
傅云帆点点头,继而又抿了抿唇,说:“真的不好意思,目前线索非常有限,暂时还没有能查到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但我们会尽力的。”
听到傅云帆的话,易洲一下子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说:“傅警官是从医生转业过来的吧?”
“啊?”傅云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易洲盯着一脸懵的傅云帆,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可爱,没忍住又再次低头笑了一下。
傅云帆的大脑大概是短路了,他不明白易洲到底在笑什么。但他看着眼前人的笑容,心里默默地炸起了烟花。
就在傅云帆盯着易洲的笑容出神的同时,易洲侧过身把手伸进车内,变魔术似的从里面掏出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鼓鼓的袋子,递到傅云帆面前。
“什么?”傅云帆双手接了过去,正打算打开来看,发现袋子竟然还挺沉的。
“我猜傅警官肯定没有时间好好吃饭吧,顺路给你带了点吃的。”易洲又推了一下眼镜,笑了一下,说:“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这样应该不算行贿吧,傅警官。”
“啊?给我送吃的来了?”傅云帆看了一下手中的袋子,又看了一下易洲,三分意外七分感动,说:“谢谢你了。”
易洲转身拉开车门,忽而又停了下来,转过头,近乎有点忍俊不禁地对傅云帆说:“傅警官,你的袜子穿错了。”
说完,转身上车,关门,扬长而去。留下了尴尬得快要原地爆炸的傅云帆。
易洲的车停在了红灯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专程过来给一个才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的陌生警察送宵夜。傅云帆身上好像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吸引着他,自早上见的第一眼起,就在他平静的心海上激起了一串波澜。
一天都快要过去了,波澜不但不平息,还越荡越烈。
傅,云,帆。
易洲在心里反复地默念着这三个字。到底在哪里见过他,为什么感觉如此的熟悉。
傅云帆回到办公室,悄悄地关上门,把易洲送来的食物小心翼翼地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桌上。粥粉面饭饺子包点甜品各一份,摆满了半张桌子,足足可以召唤一条神龙。
“算你有心,还记得关心老子。”傅云帆一边吃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难掩脸上的笑容。
突然门又嘭地一声被推开了,受到惊吓的傅云帆和同样受到惊吓的姜明四目相对。
傅云帆差点被饺子咽死,他咳嗽了几下,确定自己能恢复正常呼吸之后,冲姜明大骂:“你进来之前能不能先敲门啊,礼貌你懂不懂,万一我在换衣服呢?”
“你在办公室换衣服干嘛不锁门?”姜明明显不吃他这一套,她径直地走到傅云帆面前,低头看着这一桌丰盛的宵夜,又看了看傅云帆,眯着眼疑惑地问:“你不是说要去给我们大伙儿买吃的吗?干嘛买回来自己躲起来吃?”说完,伸手要去拿包子。
“哎哎,你别动。”傅云帆用筷子打开了姜明的爪子,紧张地说:“你们叫外卖去,随便叫,我现在就给你钱。”说完,他放下筷子,从钱包里摸出好几张钞票递给了姜明。
姜明拿着钞票,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傅云帆,好像忽然领会到了什么,露出了一个暧昧的笑容。“我说什么回事嘛,看来是佳人送来的爱心晚餐啊。老大你可以啊,这么快又有新对象啦?这次又是哪位小美女啊?”
“去去去,少废话,吃完赶紧干活。”傅云帆把刚才差点惨遭横手的包子塞进嘴里,挥挥手把八卦之心刚燃起的姜明打发出去。
“老大,李欣的电话开机了,查到定位。”小崔操作着电脑,激动地说到。
傅云帆闻声赶紧走到电脑前,凑近屏幕仔细地辨认了一下,命令到:“一分队,跟我走。其他人原地待命。”
手机定位到的地方是一处旧民宅,不高,过道里挂满了衣服。整栋楼连灯都没有,幸好也没有封窗,楼外的光从本该封窗的大洞里透了进来,傅云帆带着人贴着墙走上了楼梯。
他们走到了定位所在的隔间门前,傅云帆贴在门上听了一下,把枪举在胸前,对身旁一个同事打了个眼色。对方马上会意,走到门前,一脚踢了过去。本来就破烂不堪的木门马上应声倒下,傅云帆一转身举着枪走了进去。
“不许动,警察。”
只见屋内坐着一个干瘦的男人,穿着一件背心披着一张被单,他面前的桌子上摆了好几台手机。
男人似乎被这突然的状况吓得不轻,手中的螺丝批一下子没握紧掉到了地上,滚到了傅云帆脚边。
“手抱头,蹲在地上。”
男人似乎对这个动作很有经验,马上就照做了,做得非常标准,简直可以作为范本。
“阿Sir,这是我给钱收回来的,不是偷的。”男人看着傅云帆的枪,颤颤巍巍地说。
“你看着他。”傅云帆交待了一声旁边的警察,把枪插了回去,径直走到桌子前。他一边把手套戴上,一边扫视着桌上的手机,然后从中拿起了一台粉红色的手机,上面还挂着个小猪挂式。
傅云帆在手机上划了一下,锁屏就是李欣的自拍。年轻的女子用手托着脸笑着,看起来满满都是幸福。
根据男子的说法,手机是一个叫粉强的吸毒者卖给他的。粉强是他的长期供货商,量足货好价钱低,所以男子只管买货,从来不过问货的来源。他跟粉强每次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的联系。
他们是今天中午十二点在男子的家里交易的。
“这批手机都是我从粉强那里买的,我真金白银买的,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弄来的,我真的不知道。”男子在审讯室里坐着,戴着手镣的双手不停地锤着自己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