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尚言坐在石凳,手肘撑在大腿上,低着头看手里紧抓着的手机。纤长的睫毛被他们用睫毛夹卷得又翘又浓,无需多少粉底液的皮肤上打着薄薄的腮红和提亮,显得更有气色,漂亮却不女气,用林潇的话说就是“老娘看了都想上。”
“你想上没用,他想上才是重点。” 阿嫂推了把林潇,两人围着祁尚言嘻嘻哈哈。祁尚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特别开心,臭美得要死。
性别和属性等诸如此类的外在标签不该是你做什么事情的阻碍,所以他化了妆也很开心,觉得自己帅惨了。
他也以为,他们不存在阻碍。
“林潇…你说他是不是不在乎我啊?” 祁尚言的声音带上了嘶哑的哭腔,屏幕上是一颗颗掉落后破开的泪水。常年冷着一张脸说自己是“冷艳美人”的林潇维持不住人设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惊慌,抓着祁尚言的肩膀连忙柔声安慰,“你别哭…啊…哎哟…祖宗…你也说了他是没办法的不是吗…”
祁尚言只是掉眼泪,林潇于心不忍,他这张嘴只会呛,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睫毛膏都化了,姐姐…啊呸…哥哥抱抱你啊,不要那个哥了,我为你做1啊…”
祁尚言那天的妆糊了,已读不回严尧。毕业晚会后林潇和阿嫂带着他和大群玩得好的女生在酒吧里玩通宵,祁尚言在包厢里哑着声音自编“他到底爱不爱我”,中间还打了好多个酒嗝,大家都喝疯了。
隔天他带着满身酒气还有宿醉后的疼痛在妈妈的骂骂咧咧下回了家,下飞机就开始吐,吐完了就哭。他妈只是当他毕业了,怀念了,结果他是在为当年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抱着马桶哭得撕心裂肺。
“傻逼。” 祁尚言捋了把头发,烦躁地掐腰,不过哭完了要说没抱希望是假的,不然他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眼睛还直往街口瞟。
他现在想想,手机里被他保存着的文字不过是数据的转换,不过是那人敲着冰冷的键盘打下的,没有斟酌用词而落下的墨汁、没有慌乱羞赧而删改的痕迹,他根本看不清那人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的表情。那就是一篇完美的、哄人的,但冰冷的情信。
他有些慌。
算起来他们都六年了,是不是要到七年之痒了?
热风缓慢地拖拉着天空中的云层,祁尚言跌坐到台阶上,眯眼看刺眼的阳光。
这六年来老城并没有在发展,脱了漆的招牌颜色更淡了,播放着的歌早已是过了期的流行,街上皆是闲来无事的中老年人,暗绿色的爬山虎也爬满了无人居住的楼墙,时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这里流淌。
祁尚言抱着膝盖胡思乱想,他曾经也是穿着白色老头背心在街道狂奔的少年,他曾经也拥有过一段疯狂的夏日热恋,他曾经也是可以不顾他人眼光奔入爱人怀里的年龄,但这一切都变了。
爱情果然会倦怠。
翠绿的叶子钻着爬满了青苔的砖缝,他蹭了黑泥的塑料脱鞋还是当年那一双,只不过人高了,脚也大了,脚跟都露出了半边。
“唉……”祁尚言埋首在臂弯,他在想,严尧是不是只爱少年模样的自己,现在他长大了,身材是男人的轮廓了他是不是就不想见了?
“啊…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你在念什么。”
“说某个人该死…”
祁尚言一顿,连忙抬头,撞上了一双凤眼。
是严尧。
他们这几年不是没见过面,但大部分的见面都是都是透过视频电话,这是时隔两年后,祁尚言再次见到严尧的真人。
那双眼睛仍旧清冷,眉间宛若含着雪山上的凛冽寒风,轮廓冷硬,气质成熟,身穿着衬衫、西裤和皮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穿工装裤和马丁靴的酷帅少年了。
“对不起。” 严尧蹲在他身前,像求婚的姿势,抬起的手握成了拳头又放下,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化作一声叹息和一句,“我来迟了。”
我来迟了。
他以为他见到的严尧会是含着敷衍和冷淡的,
但眼前的人,六年前是这样,两年前是这样,而今天也是这样。
他该庆幸的。
祁尚言抱着膝盖,呆呆的,原本清纯天真的杏眼如今是成熟的慵懒和潮湿,眼尾泛红,嘴唇嗫嚅着又回过神来,气冲冲地站起来,“你不要回来就更好了!”
严尧仰头看他,心脏收缩着,有些难受,他站起身来,仍旧比祁尚言高,还是能一把将他抱住。
祁尚言瞪着他,可严尧不知道怎么哄人,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知道迁就,沉默,他以为自己行为到了,就不需要多加开口。
他知道祁尚言不是他外表看起来的那么大大咧咧,他细心又敏感,他总能发觉到他的不快乐然后撑着笑脸和他分享快乐,要让他开心,所以他给他发了那段话,那不长的一段话他花了一个星期磕磕绊绊地打完,用尽了他前二十六年的浪漫细胞。
严尧在心里组织了好多句子,但终究开不了口。他的话很少,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能站在导师面前、合作伙伴面前分析当今的经济形势或者是分析经济模型,但他不知道怎么把感性的那一面表达出来,他在一点点地尝试但收效终究甚微。
街道的行人像是适时地避开了进行中剧目,空无一人的街道除了楼上隐隐约约的人声,只有他们无言的对视,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气到要死。
“你…你…” 祁尚言很少对着严尧发脾气,不是说脾气好还是什么,他会撒撒娇、会闹小脾气,但他不会真的大发雷霆———这是种卑微的体现,因为他是率先爱上的那方,或者说他自认为是爱得最深的那方。
如果说当年严尧的寡言在他眼里是酷,那现在就是他们感情间的隔阂。
“对不起。” 严尧慌了神,他看着祁尚言欲泣的眼睛,他只觉得自己能说这句话,但在祁尚言看来又是面无表情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永远只会对不起。
“你知道…” 祁尚言深吸了几口气,烦躁地搓了把后颈再看向他,“你知道,我高三那年学完就想着你哭吗?别人都以为我压力过大,他们都以为我抑郁症…个屁!谁他妈知道我是在为你哭啊…啊…?” 祁尚言的声音染上了哭腔,两颊红红的,他滑落下的泪珠像铁一样砸在严尧的心坎,让他疼得要昏死过去。
严尧伸手把他抱入怀里,祁尚言没有挣扎,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泪,“你知道吗,我那时候根本没有人可以讲,谁接受这种感情啊?”
“我乐观啊,乐观得要死,结果自己憋得快要死了,你懂不懂?”
“我不希望给你看到我脆弱的一面…我好怕你不要我了…” 祁尚言说着说着又哭得一抽一抽的,攥着他的衣角,说话都颠三倒四了,“我真的害怕你不要我了…他们说异地恋很辛苦,我说…嗝…我不怕…因为我和我男朋友就是…嗝…异地…我们还是很恩爱…”
“可是…除了…林潇谁知道我天天…在想着你会不会不要我了…啊…呜…”
“操…老子哭得好丑…你是个王八蛋…嗝…”严尧抚摸着他的头发,把人紧紧抱在怀里,任由祁尚言哭湿他的衬衫,他边听着,边想着,组织不出一个完美的句子,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沙哑,“所以你觉得我不爱你是吗?”
祁尚言顿了顿,严尧语气里无意识带上的责备让他噤了声,只能打着哭嗝,“因为你觉得我不够爱你所以你在怀疑。”
“你不仅仅是对我的不自信,还是对你自己的不自信。”
“我喜欢的,不是怎样的你,而是你。”
“我以为我只需要做就行了,我根本不需要说太多口头上的承诺,我知道我不说你当然不会懂,但我以为我做得足够多了。”
“我以为我做到这样了,你就会知道…” 严尧顿了顿,吻去了他的眼泪,湿咸的液体晕染了唇瓣,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是涩的,是他宝贝的哀伤。
“是我不好。对不起。” 是我没法做到让你知道我的心意而让你担心受怕,对不起————口述了那么多,兜兜转转,他怪的还是他自己。
祁尚言傻了,都忘了哭了,他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突然想起了他每一次迁就,他每一次的宠溺,他每一次的让步,他每一次无声的温柔,无声的爱意。
他做不到像他这样把“我想你”挂在嘴边,他就买机票回来看他,明明忙得要死却抽出了时间、违逆了父亲来看闹小脾气的他。
他怎么敢说他不爱他。
他也曾看见过的,那双冷淡的眼睛,在看向他时的星星,只不过在漫长的距离和时间里被蹉磨,只剩下猜忌、怀疑和小心翼翼。
他怎么那么幼稚可笑。
“你…不必觉得你不好…” 严尧突然来了一句,“你可以尽情地撒娇,尽情地耍赖,尽情地闹,我不想你拘谨和害怕。”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些生硬,像是在觉得矫情。
严尧在发那些给祁尚言的邮件的时候他其实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他每一次发之前都会苦恼,因为他的生活只有“运动、乐队和论文”。他只能从中挑些他觉得很“很有趣,适合分享”的事情给他,或者回他。
像他每次做的那样,他说,而他答,但这是异地恋,你根本不知道对方在网线背后的样子所以他也尝试主动。他不怎么会,只能学,颜文字的注意还是他的舍友给的,他们说这叫反差萌。
“你有话,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改。”
祁尚言的心脏酸酸软软的,他蹭了蹭严尧的肩膀,那曾经还算单薄的肩膀变得厚实了,带着让人感到安全的力量。
两人无声地抱着,像是按下了静音键,世界只剩下他们。
夏日挠了挠蝉,痒得他们直叫,还踢了踢风,气得风向前跑。他左顾右盼,又把坏主意打在人身上,让他们的体温升高,心跳加速,然后在迷蒙的热、甜腻的香波里爱上一个人,怎么都无法忘记,因为一想到热,就想起他,一想起他,就会热,如此循环,怎么忘得了。
祁尚言微微挣开,然后在他的下巴落上一个吻,湿的,热的,甜的。曾经他需要踮脚才够得着,如今他往前一凑,就碰到了,“对不起。”
夏天。
老城。
少年。
你我。
老城会越来越旧,但它仍旧承载着流逝的时光里,那些残存的回忆———青黑的爬山虎、斑驳的墙壁、失真的戏曲、昏暗的角落,都是你我走过的轨迹。
“没事。”
那个夏天,那个少年,他还在他的怀里,而他们也永远都不会忘记。
小祁的敏感有迹可循。
爱情是有波折的,更何况是异地恋?两个性格迥异的人总是要有磨合,我个人认为这才能走得远。这虽然是夏日童话但还是想给大家共鸣感。
下章还有,答应你们的成年do
第41章 番外6
Somewhere in time
房间逼仄,挂在天花板的风扇缓缓搅动雨水的腥湿,风卷起了窗帘,未拉上的落地窗外是灰蒙的雨帘,雨水溅湿了瓷砖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