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嘴角突然咧开一个笑容,瞳孔有些涣散却还是努力注视着钱书丞,有些吃力的说:“现在同样给你一个选择,你是选择让我立刻结束痛苦,还是想看着我多挣扎些时间再死,你怎么选?”
慕容凌知道自己临到终了,到底还是软弱了。
第78章 第 78 章
城北作为整座城市最冷清的郊区,鲜少有人闲着没事儿往这边溜达,尽管这里风景宜人,人烟稀少,极其适合周末的时候一家人外出野游,前提是这里没有被称为‘城北一块土,城中两间屋’的天价墓园。
即使在炎热的夏天,太阳照到这里也好像将温度降下了几度,不想扰了这里安睡着的人们休息。
墓园周围围着素白色的围栏隐藏在茂密的树林间。
一脚跨进出白色的铁门,内里干净空旷了很多。碑与碑之间间隔着5米左右的距离,虽不至于每个墓都有独立的空间,却也保证前来祭拜的人不受他人干扰。
钱书丞手里捏着一束精致的花束,外包装上还打着一个有点俏皮的蝴蝶结。
“我不知道你喜欢哪种花,所以让花店随便包了一束,估计你应该也不会介意这些。”
他站在半人高的墓碑前,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有些恍惚。
照片上的人尽管已经快到而立之年却还是一副少年人模样,笑的柔和,眉眼弯弯,仿佛世间所有的恩怨纠葛都能泯灭在这个笑容里。
钱书丞手抚在石碑上,石碑雕的精细却对他没有任何吸引,他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张照片上。
“阿凌,你在那边还好吗?”
钱书丞记不起自己当初到底是怎样将慕容凌送到的医院的,只记得自己满手满身的鲜血,热腾腾的,在这样一个骄阳似火的夏天里被烫的浑身发麻。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周围好像一直有人在来来回回的奔跑。
忙忙碌碌,进进出出。
只是那个人再也没有走出那扇门。
他一直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埋着头,脑子浑浑噩噩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或许什么都没有想。
他连慕容凌最后一眼都没有见到,在医生出来宣布抢救无效的时候,在沈俞清拉着旁边的楚云锡一脸阴沉的说些什么的时候,在他疯了似的要冲进手术室,想问问那个人还要装到什么时候的时候,他就那样被突然涌入的一群人拉了出去。
孟君辰告诉他,慕容凌即使走了,也不会跟普通人家一样带回家去,停尸3日,再由家里人安排出殡。
他发疯似的往里冲,想去将那个人带出来,不想让他连死了都依旧成为被摆布的棋子。
死……他怎么会死?
“阿凌,对不起没有送你最后一程。”钱书丞蹲下,手指在那张稍稍有些磨损的照片上摩挲,动作轻柔的仿佛在抚摸着情人的脸,“对不起到现在才来看你。”
那日歇斯底里的疯狂后换来的只是一剂镇定剂,直至七日之后,他才得知慕容凌被葬在了这片墓园。
之后他一直不敢面对,总觉得自己只要不来,这个人或许就还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笑眯眯的将手下吓得屁滚尿流,只要自己看不见这个碑,某一天,这个人会不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再次温柔的叫着自己‘小丞’。
可是逃避的日子越久,他就越发认清楚现实。
“阿凌,你现在不会正在跟我哥讨论死亡心得吧?毕竟你比他有经验,他刚刚发作,你就结束了他的痛苦。”说到这,钱书丞低下头,“不像我,明知道结局却还是天真的以为你能活下去。”
“你知道吗,廖琛死了,孟祾钊托人告诉我的。他走的时候还留了句话给你,说他在地狱等着你。”
“呵,他想什么呢,准备拉着你一起叙叙旧?”
“你说你都能去跟廖琛叙旧,怎么就不能陪我呢?哪怕给我留句话也好。”
“最近我想了想,你原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心情回来的吧?他们跟我说你在国外疗养期间就自杀过,差点就成功了,还说你那段时间得上了抑郁症。我去你家的时候,你在吃的药就是那个药吗?”
“怪不得你这次回来身体一直都不好,脸色那么白,声音也没什么底气。”
“你说你跟我直说不好吗?非要绕这么大的弯。”
“你从来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你的。”
“阿凌……我想你了。”
碑前的石板上碎落了点点印记,钱书丞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阿凌,你可不可以不走。”
最近他脑子愈发清醒,脑海里一直盘旋着慕容凌走出会议室时顿下的脚步,那时他是不是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他是不是想要与自己做个告别?
廖琛将那杯加了料的茶水送到慕容凌面前的时候,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喝下去的?慕容凌又是一什么样的心态对着监听器说出让自己过去的?
自那之后,他只见过一次潘世荣。
“蒋凡一给你的东西你最好尽快确认,我想你也不愿意再跟我们接触,当然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先生的打算我们没资格管,你曾经跟他要的东西,回头会有律师跟你联系。钱少爷,祝您前程似锦。”
潘世荣起身想离开的时候,最终还是没有忍住,目光哀伤又有些狠戾:“孟家原本给了先生全身而退的路,是你说想要先生的命。钱书宁作为暗楔,这么多年至少没真的做过对不起先生的事,甚至还救过先生几回,所以先生一直很自责没有尽早发现钱书宁有问题,导致最后不得不杀了他,你哪来的脸让先生赔命?!”
钱书丞将额头抵在石碑上,双眼通红。
“阿凌,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不再混蛋,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孟君辰将钱书丞捡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像极了一群人围在一起说悄悄话。
这里白天看着还好,到了晚上,胆子再大的人也受不了这里的气氛,更何况孟君辰这种怕鬼的人。
他用光了这辈子积攒起来的所有的胆量,嘴里一直念叨着阿弥陀佛,将钱书丞扔进车里的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
上了车,孟君辰没有第一时间启动车辆,甚至没有将安全带系好,只是静静的坐着目视前方。
晚风吹动着树叶在前方摇曳着身形,车灯照过去,隐约间像藏了什么牛鬼蛇神张牙舞爪的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孟君辰难得的没有被这个场景吓到,也可能所有精力没有放在这上面。
他目光顺着车灯的方向极目远眺,等了好一会儿才将安全带扣上,未发一言的启动车辆。
钱书丞的学业因为那段时间事情多而有些搁置了,好在最后一个多月突击了一下,期末考试的时候都是低空飘过,不至于大夏天的提前跑回学校补考再被某个自称长辈的人叫过去开小会。
漫长的暑假里,孟君辰终于还是被他老子拉回去进行特训,即使不在军校,军人家的孩子还是要有强于普通人的身体素质。
而钱书丞则在家里附近找了两份零工,钱书宁留下的钱再多,也不能一直在家里座山吃空,更何况他只要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就开始出现幻觉,总觉得某人在会突然从卧室或者其他地方走出来。
再这么下去,他觉得自己就快要崩溃了,只能每天让自己忙碌起来,回家什么都来不及想,洗完澡后倒头就睡。
即使这样,他还是总会在某个不经意间,看见那个人留下的物件,再起勾开心中血淋淋尚未愈合的伤口。
钱书丞将自己的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直到开学前,孟君辰拎着自己的行李终于从他老爸的手里逃出来的时候,钱书丞才结束了自己忙忙碌碌的暑假工。
“兄弟,你这眼睛,不是整个暑假就没睡觉吧。”
孟君辰方一踏入房门,就看见钱书丞顶着两个厚重的黑眼圈,手里拿着个吸尘机,对着门口的地垫一顿乱吸,地垫上面仅剩的几根毛也岌岌可危。
钱书丞关了吸尘器,面无表情的看了眼孟君辰,皱着眉头说:“你去非洲旅游了?”
“别提了。”孟君辰将行李箱放到旁边,顺手拉上门,“我在户外整整晒了一个月,我家那个老头子,非说我把自己惯成了个白面馒头,又白又软,一点没有男子汉该有的样子。”
“还说男子汉就应该经过风吹雨打,还让我多跟身边的人学学,我身边又不是都是黑不溜秋的糙汉子,长得白点能打的不照样很多?”
说到这孟君辰话音一顿,看着钱书丞无动于衷的将吸尘器放回原位,走到茶几前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之后用询问的眼神看了回来。
“然后呢,你就被扔在外面经历风吹雨打了?”
孟君辰收回目光,掩饰性的加快脚步走向冰箱,给自己拿了罐冰镇饮料,稍稍捋了捋思绪后将冰箱门关上,眼神飘忽的走到沙发前坐下。
“差不多,你看我这颜色就知道了,纯非洲难民一个。”孟君辰又喝了一口饮料,清了清嗓接着说,“最近……咳……最近蒋凡一来过没?”
钱书丞神情一呆,其实也不过两月不到的时间没有再跟那些人联系,怎么觉得好像那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没有。”
钱书丞的声音听不出有任何起伏,平淡的孟君辰差点以为这兄弟真的这么快就走出来了。
傻子才会觉得他走了出来。
既然钱书丞不想提,他便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此次回家,除了每日被他家老子盯着做一些体能训练外,也会上一些关于其他方面的课,接着被他大哥再荼毒一遍。
也就是这个过程中,他也是无意中听见一些事情,只是目前尚未得到证实,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钱书丞没有注意孟君辰的异样,自顾自的去厨房煮了点面。
两个人相顾无言的吃完饭,钱书丞洗完澡就径直回了卧室,也不知道这么早回屋干嘛。
孟君辰离开的前段时间,两个人一直在忙期末考试的事情,考完试立马就被孟君泽在学校直接逮个正着,行李也是在孟君泽的监督下收拾完毕,这中间没有任何机会跟钱书丞说上几句话,自然也没觉得钱书丞有什么变化。
再次回来,孟君辰才发现钱书丞真的变了很多,话明显少了,人也阴沉了很多,连钱书宁去世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
孟君辰自觉地把碗筷放到洗碗机,将桌子和厨房收拾干净后才去洗了个澡,孤孤单单的拖着行李进了次卧。
许是屋里终于有了其他人,钱书丞没再像之前那样整宿失眠,一早起来眼下的黑眼圈也淡了很多。
他简单的收拾了下自己,做早饭的时候顺便给孟君辰也煎了个鸡蛋,这让刚刚起床,头脑尚且混沌的孟君辰险些以为自己还没睡醒,转身就要回床上重新起床一次,最后还是被钱书丞有些贤惠的叫住,这才惊觉这不是梦。
“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科学营养的生活了?”
孟君辰坐到餐桌旁,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面前的煎蛋,还是觉得这个场景有些梦幻。
他拿起筷子就要将这个梦幻蛋塞到嘴里,手却突然被敲了一下。
“刷牙洗脸去。”
孟君辰看怪物一样看着钱书丞,乖乖站起来,动作僵硬的去洗脸刷牙,沾了水之后才算彻底清醒。
他在卫生间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走到餐桌坐下。
这人不会精神错乱把自己当成慕容凌了吧?
钱书丞自顾自的吃着自己的东西,直至吃完也没有多给孟君辰一个眼神。
他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完,眼看着就要穿鞋出门,孟君辰赶忙将剩下的半片面包塞嘴里,喊了一句:“等我一下,马上。”
钱书丞握在门把上的手这才停下动作,看着孟君辰飞奔进卧室,再飞奔出来穿好鞋,说了句“走吧”,这两个字还混着面包味。
新学期的第一堂课,显然没有人听得进去。
孟君辰摆弄着手机,玩着新下载的游戏玩的不亦乐乎,余光一撇却发现平时跟自己半斤八两的钱书丞竟然在认真做笔记。
他甚至都没顾上游戏界面中已经死掉的角色,以看世界奇观的眼神注视了钱书丞好久,这才想起游戏中的自己已经挂掉了。
反正也没心思再玩下去,索性放下手机,专心致志的开始研究身边这个被自己忽视两年的人。
“看我做什么,我对你没兴趣。”钱书丞做着笔记的同时还有心思抽空管一下旁边闲的冒泡的人。
孟君辰嘿嘿一笑,捅了捅钱书丞的胳膊,说:“你这是突然开窍准备发愤图强,将来为祖国做贡献?”
“作什么贡献。”钱书丞手下奋笔直书却也不耽误他说话,“学费不能白交,总得学点东西。”
孟君辰点头:“哦,说的也是。”
嘴上说的的好,聊完他又拿出手机,打开刚刚的游戏。
周一上午两人也就这么一节课,两人各做各的很快过去。
钱书丞动作麻利的收拾好书本,起身就要向外走,完全没顾及旁边游戏没打完,一只手操作手机,一是手往书包里塞书的孟君辰。
孟君辰好不容易收拾完东西,钱书丞已经率先走到教室门口。
“唉我说你等我一下,这么急赶着投胎啊。”
钱书丞脚步没停,事实上他准备今天再去家附近找个兼职,这学期的课着实太少了。
他不能让自己闲下来。
眼看着教学楼大门就在眼前,孟君辰这才气喘吁吁的追上来,手搭在钱书丞肩上说:“你就不能等我一下。”
钱书丞斜了他一眼,脚步到底还是放慢了些许:“你不是回家做体能训练了么,这么几步也能喘成这样?”
孟君辰请咳了两声,直起腰身,将搭在钱书丞肩上的手收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趣。”
钱书丞:“觉得我无趣你可以找孟君泽。”
说完,钱书丞再次加快脚步。
孟君辰骂骂咧咧的跟上:“你嫌弃我也不能这么对我,让我找孟君泽不是将我这颗祖国的花朵推进火坑吗?”
钱书丞才不管他会不会被火烤,只觉得这个人吵得很,跟外面树上的蝉有的一拼。
孟君辰却没有这个自觉,依旧念念有词的说:“你要是觉得孟君泽好,你就自己去找他练练,我保准你跟他在一起待不到半日,你是不知道那个人,比我家老头子还烦。”
孟君辰的脚步一直跟在钱书丞身后,钱书丞突然停下脚步,孟君辰差一点就跟身前这人来个肢体接触。
“怎么了?”
孟君辰稳住身形后,向旁边迈了一步,眼瞅着钱书丞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的站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前方。
孟君辰顺着钱书丞视线的方向望去,就先一辆眼熟的车停在路对面,车旁站着一个眼熟的人。
“那是……”
钱书丞却在这时步伐踉跄的向前走了两步。
孟君辰看了眼钱书丞,又看了眼车辆的方向,随后双眼猛地睁大。
就在这时,车边站着的人走到车后排坐的位置,及其恭敬的将车门打开。
钱书丞双眼一直紧盯着那个方向,目光越过一个个头顶,看着白色的车门随着那人的动作一点点打开,一个身着朴素,戴着兜帽的人从车上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