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暮洲原本只以为罗贝尔可能铁汉柔情,对凯瑟琳格外上心一些,喜欢也就喜欢了,毕竟谁也不能保证一个狠厉扭曲的将军就不能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什么人。
但如果阻止凯瑟琳与外界相处,这件事就不太对了。
凯瑟琳身体不好,以至于不能出门,这本身就已经为她阻断了绝大多数的对外社交。现在宋妍又告诉许暮洲,罗贝尔会禁止仆人们与凯瑟琳交往,那等于将凯瑟琳最后与外界沟通的渠道也一并砸断了。
屋外的阳光暖意洋洋,许暮洲环视着阁楼中周围的一切,忽然觉得这里像个孤岛。
——远离罗贝尔的孤岛。
许暮洲自己清楚,这可能是他视角转换后的心理作用,但这种可能性在他脑子里左摇右摆,怎么也挥之不去。
罗贝尔那封示爱一样的日记重新出现在他脑子里,连带着昨天对死亡毫无怨念的凯瑟琳一起,纠缠不休。就像现实和个人情感走向了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许暮洲站在交叉点中,要选相信谁。
“罗贝尔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上下楼通道,不仅如此,无论是他的卧室还是书房,直到目前我所见到的所有地方,都是罗贝尔自己能够去往的地方。”许暮洲对宋妍说:“这座城堡中的所有地方都给他的轮椅预留了足够的空间。”
“这说明他是个极度多疑且不自信的人。”宋妍说:“他不够相信任何人,所以需要将所有事情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你很难界定他到底是自负还是自卑。”
“没错。”许暮洲点点头:“我觉得这跟他的伤腿有直接关系,罗贝尔自负惯了,骤然残了,或许心态发生了转变,以至于对任何事情的信任度都急剧下降,随之而来的就是掌控欲增强。”
这是个十分合理的解释,如果罗贝尔一直没有走出伤腿的阴影,那么他每天看着四肢健全的仆人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想必心情也好不到哪去。何况罗贝尔本人一直有着严格的阶级偏见,久而久之下去,人变得越来越乖张暴戾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宋妍说:“你是想说,罗贝尔对仆人下属的掌控欲尚且如此,对凯瑟琳会变本加厉,对吗?”
“是这个意思。”许暮洲说:“罗贝尔在日记中,花了大量的笔墨去写对凯瑟琳的爱意。如果说他的占有欲和多疑已经到达了病态的地步,那他对凯瑟琳的占有欲只会只增不减,怎么会放任凯瑟琳在他的城堡和庄园中拥有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个人空间。”
琴房外面的那条楼梯窄小异常,是绝不可能容纳罗贝尔的轮椅通过的。
也就是说,如果凯瑟琳身在这个琴房中,哪怕罗贝尔纡尊降贵地让仆人帮忙,他也没法进入这个琴房——除非他放弃他的轮椅。
但只要想想就知道不可能,罗贝尔伯爵坐在轮椅上运筹帷幄尚且如此多疑,何况让他失去这个唯一的行动工具。
“——或许这是凯瑟琳跟他之间的某种约定。”宋妍说:“一种某种特定情况下,心照不宣的约定。”
第85章 静夜(十三)
距离罗贝尔庄园五十里外的小镇中,刚刚飘落了一场细雨。
小镇外的土路边,一只夜莺落在枯死的矮树顶端,这只娇小的鸟儿十分不起眼,灰褐色的羽毛与枯枝的颜色融为一体,相辅相成地成为了这沉闷气氛中最不起眼的一点。
前一夜的公共双轮马车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的那些深深车辙,在第二日的清晨就又被来往城镇的旅人重新踏平,只留下浅浅几道痕迹,给飘落的雨丝留下了一个几不可查的容身之所。
一只乌鸦随着进城的人群飞过小镇的主路,最后昂首挺胸地站在了小镇最繁华的街口屋檐上。
在乌鸦脚下的橱窗里,一只八音盒刚刚被路过的男孩拨动了裸露在外的螺丝,上面的小蝴蝶扑腾着翅膀上下起伏着,发出清脆的乐曲。
这批八音盒从圣诞节滞销到现在,盒身上的艳红色涂漆掉色得厉害,圣诞老人的一只眼珠弹簧生了锈无法回缩,摇摇欲坠地耷拉在盒身外头。
八音盒内置的音乐还是圣诞乐曲,欢快而活泼,隔着一面薄薄的玻璃橱窗,乌鸦嘶哑的叫喊无端为这欢快的乐曲蒙上了一层不详的气氛。
在橱窗对面的路边墙面上,挂着一个大大的木质布告栏。这个布告栏的年岁跟小镇差不多大,木框边缘坑坑洼洼,木色被风腐蚀得发白,被破损的纸张糊了一层又一层。
最新的几张布告是寻人启事——小镇中又丢失了年轻的女孩子。
手写的寻人启事字迹凌乱不堪,几页纸上的内容大同小异,可落款却各不相同,如果有好事儿的人路过仔细查看,还能发现压在这些寻人启事下的其他寻人布告。
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小镇中,丢失年轻的少女甚至已经成为了常态。
每隔一段时间,小镇中就会有少女离奇失踪。每次的人数不多,只有两三个,但是积累起来的数量已然十分庞大,成为了不可忽视的重大案件。
这些丢失的少女大多都是十六七岁,她们丢失的时间和地点完全随机,有时候只是出门去两条街外的外婆家送面包,都会在路途中迷途失踪。
小镇中有女儿的人家惶惶不可终日,每天都在耳提面命自家的小女儿,一定要在正午时出门,不要去郊外的荒地中,如果是要出门送浆洗的衣物,也必须在二十分钟内回家。
然而就算如此,小镇中丢失的女孩子数量也在与日俱增。
那些或腼腆或活泼的妙龄少女就像是在天光之下骤然消失一样,整个小镇都没人看到她们的踪迹,并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久而久之,不知从哪传来了留言,说是这些消失的少女是被魔鬼抓走进行献祭了,有人在郊外的荒地中看到了莹莹鬼火,还有黑魔法阵留下的碳迹。
“放屁吧。”醉醺醺的中年探长站在屋檐下,脱下帽子拍了拍毛呢外套上沾染的水珠,才说道:“还黑魔法,怎么,魔鬼也需要定期加餐吗?”
“但这些女孩子确实失踪了,这是没错的。”年轻的助手站在布告栏前面看着上面的寻人启事,说道:“我觉得这是个大型人口拐卖案件,我们是不是应该上报警务厅——”
“这是十六七岁,不是六七岁。”中年探长说。
他将帽子重新带回头上,他刚刚从酒馆放松出来,一张嘴就是一阵浓烈的酒气。助手皱了皱眉,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中年探长没发现他这个小动作,他的脸涨得通红,醉眼朦胧地看不清布告栏上的内容,只能眯起眼睛,踮着脚凑近墙面,差点蹭了一鼻子灰。
“年轻人。”中年探长打了个酒嗝,笑眯眯地看向他:“要用你的眼睛去观察——这不会是绑架案的。”
“为什么?”助手说。
“因为她们已经很大了。”中年探长眯着眼睛,说道:“十六七岁的姑娘,多么美好,像是含苞待放的花朵一样——她们清纯又美丽,聪慧又机敏,像是可爱的小百灵鸟,走到哪里都会有心怀不轨的坏人窥伺她们。”
“你——”助手被他这种老流氓一样的向往语气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边搓胳膊一边离他三步远:“你说什么呢。”
“你可能不擅长做这行。”中年探长叹了口气:“这说明她们会有起码的警惕心,不会贸然跟着陌生人走……何况这个小镇已经丢过那么多女孩子了,那些前车之鉴放在这里,这些女孩子们会如惊弓之鸟般警惕陌生人。”
“你想说是熟人作案?”助手说:“但是这个小镇本来人就不多,我走访之后发现,从七年前第一次丢失孩子至今,几乎每家每户都丢过女儿。如果是熟人作案,周期会这么长吗?”
“唔——”中年探长看起来依旧没有醒酒,他抹了把脸,含糊地问:“走访?你走访到什么了?”
助手听他问起,下意识站直了,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便签本,一板一眼地对着上面的信息念叨着:“我走访了这次丢失的女孩家属,其中一个女孩是个孤女,家里只有一个年级很大的外婆,人有些糊涂。还有一对夫妻说,他们曾经在城镇内外寻找过他们的孩子,但是都没有找到。只在城镇外的野地中发现了一堆黑色碳迹,看形状像是一只黑山羊头——”
“行行行,行了。”中年探长一巴掌糊到助手的便签本上,不耐烦地说:“我今天,今天给你上一课。”
助手不服气地问道:“喝醉了也能上课吗?”
“嘿,年轻人。”中年探长嘿嘿一乐,拍着他的肩膀:“我告诉你,魔鬼才没有那个闲心来人间作恶……魔鬼只会引诱人们自己作恶。”
中年探长的语气跌宕起伏,配上那副刻意故作深沉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刻意吓唬小孩子的奇怪大叔。助手当然不会被他吓到,撇了撇嘴,说了声无聊。
中年探长哈哈大笑,晃晃悠悠地靠回墙面上,又摸着外套口袋寻找香烟。
他最后在右侧的外兜里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他口袋里的东西零零散散一大把,他看也不看地随手往外一捞,然后眯着眼睛凑近手心,从一堆杂物里拿出一根皱皱巴巴的香烟。
他外兜被整个翻了个底朝天,很不体面地露在外头,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从他口袋里落下来,打着旋地飘落在地,被砖石上的水渍弄污了一角。
“这是什么?”助手奇怪地蹲下来,拾起那张纸,又用手帕抹了抹上面的污水,才发现那是一封做工精良的信封。
这只信封还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助手翻看了一下,发现上面的投递时间是三天前。
“你是不是又因为喝酒所以没看信箱?”助手看着他:“这是你的信,你知道谁寄来的吗?”
“什么东西?”探长微微眯起眼睛凑近那只信封,努力地从脑海里搜寻着相关的记忆。
亏了这只淡蓝色的信封辨识度很高,他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昨天他出门的时候,这封信就塞在他门口的信箱里,当时他赶着出门调查,于是就随手团吧团吧塞进了兜里,事后就给忘了。
“……我看看写的是什么。”探长接过信封,也没有看一眼上面的蜡封,就随手将信封粗暴地撕扯开来,从里面抽出一封请柬。
“敬爱的史密斯探长。”史密斯念叨着:“诚挚邀请您参加——”
史密斯的眼睛越睁越大,等到看完这张请柬时,几乎已经彻底酒醒了。
“这是罗贝尔伯爵夫人发来的请柬!”他震惊地说:“哦老天啊,她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会给我发请柬。”
史密斯像个陀螺一样,捏着那封请柬团团转,口中念叨着:“完了完了,我竟然错过了这封请柬——”
“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啊!”助手一把抓住他。
“邀请我去罗贝尔伯爵的庄园参加伯爵和伯爵夫人的结婚纪念日。”史密斯手忙脚乱地把请柬塞回信封里,一把抓住助手往外走。
“走走走,我们现在去雇一辆公共马车。”史密斯说:“希望我们还没有去的太晚,期盼伯爵先生没有因为我们迟到而大发雷霆吧。”
村口的夜莺没能在枯枝上安家落户,公共马车的车夫昏昏欲睡,赶车时甩起的长鞭差点抽到夜莺的尾巴。可怜的小雀从枯枝上惊起,发出愤怒的抗议声,只可惜夜莺声音婉转好听,怎么听都像是在撒娇讨宠,确实毫无杀伤力。
三个小时后,这次宴会的最后一位客人到达了罗贝尔伯爵的庄园。
史密斯带着他的助手,赔着笑被管家引进了庄园,住进了城堡二楼尽头的最后一间屋子。
与此同时,在与他近在咫尺的城堡三楼,罗贝尔伯爵正在书房接见他最忠实的下属。
克林侍卫长身上挂着长剑,他右手抚胸,在严岑面前单膝跪地。
“伯爵大人。”克林说:“我再一次达成了您的愿望。”
严岑不知道罗贝尔的愿望究竟是什么,但这不妨碍他将这场戏好好地演下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克林,傲慢地问道:“是吗。”
“是的,请您相信我。”克林卑微地躬身下去,他双膝跪地,向前膝行了两步,卑微且虔诚地说:“您这个月需要的供养品,我已经为您很好地搜集到了——她们都很纯洁,干净,足以配得上被您享用。”
第86章 静夜(十四)
那些精巧且纯粹的百灵鸟,被禁锢在囚笼之中,等待着天神赐予她们的荣光和施舍。
如果连这种话严岑都听不明白,那他简直是白活这些年了。
按克林侍卫长的话来看,这种事情发生并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使用了“供养品”这个词,就说明这已经成为了他们主仆二人极有默契的常态。
克林侍卫长有着健硕的身材,腰侧佩戴的长剑剑柄镶嵌着夸张的祖母绿宝石,银质剑鞘上的花纹复杂精致,严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发现在剑鞘内侧还雕刻着罗贝尔家族的家纹。
这对于侍卫这种下属而言,是一种至高的荣耀,起码代表了他有资格以“罗贝尔”的家族名义在外行事。
不过凭心而论,克林会受到罗贝尔的宠幸,严岑并不觉得奇怪。
这个四肢健全,武力高强的侍卫长,从见到他开始,就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及其谦卑的位置上。他甚至会跪在严岑面前,亲吻他的轮椅一角。
“请您放心。”克林恭顺地说:“上次的事情绝不会发生了,我保证这次的供养品完全干净,她们从内而外都是雪白的,绝对可以达到最好的效果。”
——上次。
严岑想起他看到的晨报,上面的失踪少女报道,在短时间内丢失的那些女孩子,传说是被黑魔法选中被当做祭品——这么看来,似乎报道中确实说对了一部分。
那些无缘无故失踪的姑娘,确实在某种意义上被“献祭”给了恶魔。
但严岑并不知道那些失踪的少女去了哪里,她们即将以什么形式被罗贝尔“享用”。他没有任何罗贝尔的记忆,而这位伯爵大人也不知道是真聪明还是真的傻,在日记里也没有提到丝毫相关的事情,严岑现在看着克林,等同于两眼一抹黑。
他心里的念头转了千百个弯儿,面上却依旧要扮演着罗贝尔伯爵本人。而且他还得以罗贝尔伯爵的身份来试探线索。
“是吗。”严岑说:“关押她们的地方也没有问题吗?”
克林的肩膀微微一顿,他疑惑地抬起头,看了严岑一眼,但随即又很快低下头去,迟疑地说:“……伯爵大人,她们依旧关押在您亲手指定的地方,想必是非常稳妥的。”
不能再问了,严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