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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无乡》TXT全集下载_52(1 / 2)

严岑将上下两层的账簿暂且放在一边,翻开了第二层的那本。他目标明确,先去找了那位“淑妃娘娘”。然而这本账册被严岑翻了一圈也没见到对方,直到严岑去柜子里换到第三本账簿的时候才找到这么一个人。

不出所料,淑妃娘娘孟晚晴果然是两国和亲来的,当时卫文轩与匈奴之间打得难舍难分,却也隐隐占据了上风。这场仗从头年冬天打到第二年的冬天,匈奴终于难以为继,于是决定讲和,将单于最小的女儿送来和亲。

孟晚晴刚来的时候被封为昭仪,入宫后七天晋升为淑妃,在宫中活了三年零九个月,最后死于二十七天前。

这种只写妃嫔信息的册子冷冰冰的,遣词用句上也不过是写明某某某今日升了位分,明日又降了位分,哪年哪月进宫,哪年哪月死去——像是个只会记录情况的冰冷机器。

而且,孟晚晴在死前一个月忽然被卫文轩迁了宫,从原本的长宁宫正殿迁到了冷宫附近一座小偏殿中。这殿甚至连个牌匾都没有,在资料上就只写了“西偏殿”几个字。这按理来说很不对劲,宫内尊卑分明,哪怕孟晚晴是从异族来的,但她担着淑妃的名头,怎么也不会去住破落小平房。

这跟卫文轩是否喜爱她没有一点关系,而是尊卑地位所衍生的“规矩”。

但有趣的是,孟晚晴的位分并没有下降,她到死时依然还是那个“淑妃娘娘”。不过这也大概可以解释为什么孟晚晴的身后事那样寒酸,因为她虽然空担了个名分,但在人生的最后日子里,应该已经不能称之为“淑妃娘娘”了。

资料上没写孟晚晴是怎么死的,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暴毙”,但是按照严岑的经验来说,一般“暴毙”基本可以无条件等同于“有内情”。

但严岑手里这本册子却不会对这些皇室秘辛有所描写,于是严岑暂且放下这一册,只暗暗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之前严岑曾经看过侍寝记录,但他手里的就只有三个月的份,是日常用来确认皇室血脉的。但宋雪瑶这的可不是,宋雪瑶这里的侍寝每月一本,柜子上层塞得满满当当,都按照日期排列好了,简直一个大写的卫文轩白嫖记录。

严岑本来只想看看宋雪瑶和孟晚晴分别跟卫文轩之间的情感关系,却不想找到了意外之喜。

露贵妃柳盈盈在几个月前还没有封号,三个月之前却忽然被赐封了一个“露”字做封号,一跃从柳贵妃变作了露贵妃。

赐封号本来就是帝王表示喜欢的一种方式,大概可以约等于升半级。但是贵妃的地位本来就很敏感,为什么卫文轩忽然又给她抬了些地位。

严岑皱了皱眉,重新拿起先前看到一半的妃嫔名录。柳盈盈进宫早,他翻了大半本才在一本册子的最后三分之一翻到她。

——然后他奇异地在柳盈盈这一张找到了孟晚晴结局的原因。

匈奴和卫文轩的和平只持续了三年,在六个月前,卫文轩再一次向匈奴开战——这次是他主动的。

这一场仗打得很快,赶在年关之前就结了。直到四个月前,奉国公在与匈奴的最后一战中大获全胜,荡平了草原,将剩余的零星异族人赶过了山口。

柳盈盈作为奉国公的嫡女,因奉国公的大功也受到了荫封。

卫文轩没有在意孟雪晴的面子,毫不留情地将她的母族屠杀荡平,实现了他雄伟帝王抱负中的一环。

严岑都不必将自己带入卫文轩的立场,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对于这些身处高位的人来说,他们甚至不会觉得伤害了某个人的心,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卫文轩想要一劳永逸,永不再被匈奴侵扰,从他的立场来看,似乎也没错。

——但也只是“从他的角度”来看。

就像当一个人的家财万贯,数以亿计的时候,那么几百块钱跟几千块钱在他眼里就都是一样的。

人活着有无数条达成目标的道路,但卫文轩这种人因为拥有的太多,所以压根不会费神去想更完善的那一条,他只要选择最快最解气的一条路去走就可以了。

卫文轩在挥师北上的那一刻甚至都不会想到长宁宫里的孟晚晴——或许他想到了,但是他不在意。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人心不过是他所拥有资源的一种,尤其是后宫这些只能仰仗他鼻息过活的女人,不必过多在意。

——何等自大,严岑冷笑。

严岑合上这本册子,大概弄懂了这段关系。

可是现在的问题在于,卫文轩彻底荡平草原是在四个月之前,离孟晚晴被迁宫还有两个多月。两个多月的时间在后宫并不短,这起码说明卫文轩在最初根本没有对孟晚晴下手的意思。

孟晚晴不但还在安安心心地当着她的淑妃,甚至在这两个月中,卫文轩还见过孟晚晴几次。

虽然没有侍寝,但是也排除了卫文轩因为没想起来,所以没处置孟晚晴的可能性。

——那么两个月后又发生了什么,才让卫文轩忽然转变了想法。

严岑沉默片刻,将手中翻开的各个本子一一合拢,按原本的顺序放回原位,又将挂锁复原,转身向另一边走去了。

书房的另一侧放的是宋雪瑶的书桌,严岑在这里带的时间久了点,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西偏,地板上原本规律的阳光色块被拉长延伸,变成了一条斜斜的射线。

书桌上的东西并不多,书桌后的书架是用来放宋雪瑶的字帖的。书桌右侧的地上放着一只画缸,里面约莫放了六七个画轴。墙上还挂着几张字,大多写的是诗词,宋雪瑶的字不完全是一副端庄贵气的模样,其中有两张临的行书,也临得有模有样。

宋雪瑶是文官世家的嫡女,自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书房布置的精细是很正常的事。但严岑的目光落在脚下,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宋雪瑶要在书桌底下铺张毯子。

严岑还没在这里见过绒毯毛毯一类的东西,书桌底下铺的这东西与其说是“毯子”,不如说更像是薄薄的褥子,严岑弯腰摸了一把,发现里面还蓄了一层棉花。

——放在这不伦不类的。

宋雪瑶的桌上放着一沓宣纸,大约是她先前没写完,也没来得及被收起来的。

严岑扫了一眼,却忽然见那沓宣纸的一角粘上了些轻微的磨痕,这磨痕像是由下至上沾到的,上面的几页宣纸反到没有被污染的痕迹。

严岑皱了皱眉,伸手掀开了那一沓宣纸,最后在倒数第三张发现了一张裱起的画。

画上是一位红衣女子的背影,她站在一棵桃花树下,脚边有零落的桃花瓣。

除了画外,宣纸右上角还题了字。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第150章 长生天(二十)

除了这行字之外,旁边还用细笔又添了一句“乖离岁十二,会面卒卒期”。两行字墨迹稍有区别,看与纸张边缘的距离,旁边这行应该是后填上去的。

这两行诗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按宋雪晴的文学造诣,应该不会犯这种“移花接木”的错误。

画中人身着红衣,足下踩着一双兽皮制的软靴,靴筒包裹着形状姣好的小腿,腰间一把小巧的银质匕首在外袍下若隐若现。

加上那句“人间重晩晴”,这画上的人九成九就是孟晚晴了。

这幅画看样子已经画完了,却不知为何没有裱起来。严岑将其从宣纸堆里彻底抽出来,看了一眼下面的落款,才明白是为什么。

——这幅画原本是宋雪瑶要画给孟晚晴的生日礼物,准备在四月初七那天送给她。

但是现在人已经没了,生日礼物当然也送不出手了。

严岑在宋雪瑶的书房中获得了不少线索,这足以让他心中的猜想被证实了大半。

如果像是许暮洲猜测的那样,那么柳盈盈确实跟这两桩白事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给宋雪瑶下毒是出于她的授意,孟晚晴的母族的覆灭也变相让她在宫中得到了不少好处。

可以说如果将这些事情看做一体,那么柳盈盈无疑是最大赢家。

在后宫,地位就象征着帝王的宠爱,而帝王的宠爱又反过来象征了女人的前途,日子是否能过得舒服等等因素,何况柳盈盈膝下还有个孩子。

其实严岑先前并未对许暮洲和盘托出自己的所有猜想——事实上,严岑并不觉得卫文轩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

做帝王的,除了庸才和昏君之外,或多或少都不是什么平庸之辈。宋雪瑶无故去世,严岑不相信卫文轩一点猜想都没有。他或许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只是没有,也不打算详查这件事究竟是谁干的。

这或许就是他硬装深情也要杜绝日后继后的理由——他也在防着后宫这些心大的高位嫔妃。

因为只要没有继后,宋雪瑶的儿子就是唯一的嫡子。

——好没意思。

严岑随手扯了张纸,又往砚台中洒了些水,凑活解开了一些残墨,执笔将这些线索收拢整理,又提炼出重点,一桩桩一件件列在了纸上。

然后严岑搁下笔,又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然后默默地将其放回那沓宣纸中,用干净的纸页将其盖起来,又把书桌上的一切恢复原样。

不出意外的话,这间书房应该也不会再有人来了。直到卫文轩寿终正寝,新皇登基,迎娶新的皇后时长秋宫才会再一次打开,然后这里的一切会被人一股脑地收走扔掉,永不见天日。

做完这一切,严岑将墨迹干了的笔记折好揣进怀里,离开了这间书房。

严岑在书房中待的时间不算短,出门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原本刺眼的阳光被敷上一层朦胧的橘色光晕,暖意洋洋的。

他顺着人少僻静的小路往外走,最后在寝殿和花园中的石板路上跟来找他的许暮洲撞了个正着。

“严哥。”许暮洲一见他就加紧了脚步跑到了他身边,松了口气道:“正好,我找你好久了。”

“怎么了?”严岑问。

严岑问得很正经,许暮洲却一时噎住,他挠了挠脸,有些不知道怎么说。

“……我吃到一个大瓜。”许暮洲说。

严岑:“……什么?”

许暮洲四下看看,将下午他与辛夷之间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给了严岑听,他虽然存了交换情报的心思,但更多还是八卦之魂作祟,说完宋雪瑶和孟晚晴之间“可能”的特殊关系之后,还啧了一声,感慨道:“是不是永无乡觉得我的情况格外适合在特殊性向任务上感同身受,怎么全是这种任务。”

“宋妍是自作孽,除了那次特殊情况外,这是你第一次遇见特殊任务。”严岑无情地打破了他的感慨,说道:“何况我倒是觉得,宋雪瑶并不一定就跟孟晚晴之间有点什么不清不楚——只能说是有嫌疑。”

严岑说着将怀中那张写了线索的纸递给许暮洲,示意他看。

许暮洲一眼先看见了那副画的信息,一脸牙疼地舔了舔唇,指着上面的白纸黑字说:“……这还叫没啥不清不楚?”

“生日礼物而已。”严岑说:“我不否认她们俩之间的关系要远远好于其他宫嫔……但是在后宫中,磨镜是很大的罪过,先不说她们俩是不是真有这个胆子,凭宋雪瑶那种三从四德长大的生活环境,她能反应过来这种特殊的感情是爱情吗?”

严岑的态度一向是疑罪从无,许暮洲一想,也觉得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可是现在归根结底两位当事人一个接一个撒手人寰,这种隐秘的感情注定是个悬案,没得问了。

许暮洲一目十行地看着这张写着线索的纸,眉头慢慢地锁紧了。

“……所以果然是柳盈盈有问题。”许暮洲说:“这两个人的死好像都跟她有点关系。”

“哦对。”许暮洲说着,将手腕上的绣球花露给严岑看:“下午它忽然动了,现在任务进度过半,但由于咱俩是兵分两路,我不太知道在那个瞬间到底是谁的线索触发了进度条下降。”

严岑看了那只绣球花一眼,说道:“或许都有吧。”

许暮洲一直猜测,宋雪瑶的执念是平冤昭雪,但现在这个“冤”里莫名还掺进了一脚那异族的淑妃娘娘,以至于许暮洲变得不太能确定了。

“现在好像任务进度停滞了。”许暮洲说:“我们好像只能等晚上再给宋雪瑶验一次尸了。”

“不,趁这个功夫,我们去查查孟晚晴。”严岑说:“孟晚晴死得也很蹊跷,卫文轩摆明了要放她一码,不知道她是怎么在尘埃落定两个月之后才突遭毒手的……而且她死亡的时间也太巧了,不能不查。”

许暮洲叹了口气,心里依旧不太看好这次任务,毕竟现在出现的疑似对手位高权重,对“时代最高规则”还十分有用,如果最后真的证明宋雪瑶的执念是沉冤昭雪,想要达成这个目标应该也不那么简单。

“说得对,走一步看一步吧。”许暮洲说:“也没别的办法……现在去孟晚晴的灵堂吗?”

“不。”严岑说:“先去个别的地方。”

严岑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态平静,语气正常,许暮洲还以为他是要去找什么新线索。

直到严岑带着他从御膳房后墙翻过去,然后熟门熟路地进了最小的那间灶房,毫不见外地掀开灶上的盖笼,然后将一只温热的瓷碗塞进他手里时,许暮洲还没回过神来。

在许暮洲贫瘠的人生中,他曾经无数次想过未来的发展如何,但他从没有一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会蹲在御膳房截胡给皇帝的下午茶——还是被人连带的。

“严哥……”许暮洲跟严岑一人捧着一只碗:“……你就来干这个啊?”

严岑也端着一只相似的瓷碗,他斜靠在墙角,侧头看着身边窗外砖红色的宫墙,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碗里的甜汤。

“不是你自己抱怨出外勤还不管饭吗?”严岑三口两口地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碗汤,把碗往旁边搁白菜的木架子上一放,笑道:“御膳,味道怎么样?”

“好吃,但是下午茶不太管饱。”许暮洲实话实说。

“那晚饭时候再来一趟。”严岑说。

“喂——”许暮洲哭笑不得:“这是御膳房,又不是咱家食堂。”

他那句“咱家”说得无比顺当,严岑还不觉得如何,许暮洲自己先愣了愣。

“那又怎么样?”严岑少见地顺着他开了句玩笑:“谁让卫文轩不管饭。”

许暮洲倚在灶台旁边,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茬。不管饭本来只是他随口抱怨的一句,也没想到严岑居然真的往心里去了。许暮洲心念一动,忽然问道:“……是不是不管什么时候,哪怕是我随便说的话你都能记住啊?”

严岑瞥了他一眼:“你话又不算多。”

这就是变相承认了。

许暮洲莫名觉得有点脸热,于是不再说话,小口小口地喝完了那碗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