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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无乡》TXT全集下载_55(1 / 2)

这皇帝比许暮洲想象的还要普通,看起来就是个很正常的男人,三十多岁的模样,眉宇间有两道深深的沟壑。他扶着棺盖说了一堆有的没的赞美和哀思,眼泪倒是一滴没掉。

——很是没意思。

辛夷见许暮洲只是看着盒里的笛子也不说话,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说起来,严大人今天好像不在。”

这些日子许暮洲总混在长秋宫,辛夷偶尔会跟他讲一些宋雪瑶和孟雪晴日常相处的事,这样如此过了十来天,辛夷与许暮洲说话便也不再那么冷冰冰的。

“他去办事了。”许暮洲随意回道。

许暮洲的目光还附着在那支骨笛上,他有些紧张地擦了擦手,伸手握住了那支笛子。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支笛子身上好像还有淡淡的温度。

绣球花滚落出来,上面的进度条又往下退后了一点,只剩下了最后浅浅的一层。

许暮洲知道,只要最后再做点什么,这个任务就结束了。

但他却忽然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累,那一夜他对柳盈盈的愤怒经过了十几天的消磨,愤怒的火早就熄灭了,只剩下一种烦躁的心累感。

好在一切都要结束了,许暮洲心情甚差的想,这次任务结束后他要在永无乡好好休息一阵子,用米虫生活来好好平复一下心情。

这段时间严岑也在里外弄了不少消息——这个年代的皇子过了一岁半之后都要被抱到外宫去集中抚养。后宫的手伸不到那么长,只要不出什么大乱子,哪怕是没了母亲的孩子也能安安稳稳地长到成年出宫建府。

许暮洲所能想到的最后一点不确定性也有了结果,那天他跟严岑两相无言地坐到半夜,最后还是确定了宋雪瑶其实是自愿离开的。

这是许暮洲第一次在任务对象是亡者的情况下,面对没有“鬼”的任务世界,但他这任务做得实在不爽,也高兴不起来。

许暮洲沉默地合上盒盖,抱着这只盒子站起来,准备去孟晚晴那。

他前几天跟严岑坐在一起商量了半天,研究宋雪瑶的执念到底是什么。按严岑的想法,既然宋雪瑶是自愿赴死,那么应该就不存在复仇之类的执念,可能最后的任务点还是要落在两个姑娘身上。

许暮洲对此深以为然,他盘腿坐在榻上琢磨了半天,还是觉得按照宋雪瑶的生活环境来说“死无全尸”是顶大的事儿。严岑对此不置可否,许暮洲也拿不太准,但一想到重要的任务点落在骨笛身上,就觉得自己猜的**不离十。

现在这笛子落在了他手里,任务进度只剩临门一脚,许暮洲觉得,可能最后结局也应该就是如此了。

“许大人——”辛夷忽然叫住了他。

许暮洲停下脚步,侧身向她看过来。

“娘娘是被人害的。”辛夷目光灼灼地问:“您会如实回禀陛下的,对吧。”

——她是在问我会不会替宋雪瑶伸冤,许暮洲想。

辛夷将这支骨笛交给他,是真的将他当成了为卫文轩办事的爪牙,他和严岑打着“为上分忧”的名头办事,给了辛夷希望。

可是辛夷不知道,他们俩只是匆匆而来的一个过客,甚至等任务结束了,“许暮洲”这个人就会消失在他的认知中——就像之前所有任务世界一样。

不会有人为宋雪瑶伸冤的,连卫文轩也不会——甚至连宋雪瑶自己也不会。

许暮洲没法回答辛夷,起码在这个地方,他不想昧着良心答应她,然后仗着永无乡可以消除他人的记忆肆意失约。

于是他垂下眼避开了辛夷的目光,含糊地应了一声。

在往外走时,许暮洲有那么一瞬间非常恍惚,他一方面觉得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既然宋雪瑶的执念不在此处,那么他也不必在意,没得操心这些事;但他另一方面又觉得从他个人的原则角度来看,这个环境中弥漫的那种畸形的观念令他无比恶心,如果放任自流,感觉自己也像是做了默不作声的帮凶。整个人像是吞了只苍蝇,难受的要命。

他整个人被这两个观念拉扯着,脑子里两个火柴人左摇右摆地拉着绳,谁也说服不了谁。

许暮洲挂着一脸生人勿进的杀气,脑子里天人交战,连路也不记得看,全凭印象里的路线图怒气冲冲地往前走——然后一脑袋撞进了严岑怀里。

“怎么了。”严岑好笑地问:“走着路睡着了?”

严岑早离着半条街就看见他了,就是坏心眼地没出声,干等对方自己发现他。

许暮洲回过神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抹了把脸说道:“没有,刚才在想别的事。”

严岑也不追问,他看见了许暮洲怀中的木盒,于是伸手掀开盖子,往里看了看。

“就是这个?”严岑问。

“嗯。”许暮洲点点头:“就是这个——应该是要结束了。”

“还做得挺好看的。”严岑客观地评价道。

严岑没有将骨笛从盒中拿出来,而是摸了摸许暮洲的头,侧身让开了一点路。

许暮洲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孟晚晴停灵的宫殿附近。

先前被严岑撬开的木棺还没人来重新钉好,这个小小偏殿像是被人遗忘了,弄的一片狼藉也没人来收拾,黄纸灰烬胡乱地被风扬起,弄得小院到处都是,在台阶上积了一层薄灰。

那异族姑娘正倚在棺木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盹。

许暮洲进门的动静惊动了她,小姑娘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着许暮洲手里的木盒,完全没明白他是为什么来的。

严岑替许暮洲将棺木拉开了一条足以放置木盒的小缝,许暮洲顿了顿,伸手掀开那木盒的盖子,将里面的骨笛取出来,珍而重之地放进了棺木中,就摆在孟晚晴的腿边。

许暮洲松了口气,将绣球花扒拉出来,就等着进度条归零后好赶紧离开这个任务世界,可他等了半天,却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因为进度条没有下降。

——这不是宋雪瑶最终的执念。

第159章 长生天(二十九)

许暮洲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进度条从来都是实时更新,从来没有反射弧这么长的时候,现在进度条毫无动静,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们猜错了。

许暮洲紧紧抿着唇,又将那骨笛从棺木里捞了出来。

“猜错也无妨,这次没有亡者自身的线索,猜错也很正常。”严岑倒像是常见这种事,看起来非常平静,不泄气也不失落:“再猜就是了,反正范围也不大。”

那异族少女似乎终于看明白了他俩在做什么,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拽住了许暮洲的手,有些着急地指了指他手里的骨笛。

“找……”异族少女语言不通,但看得出来,她似乎非常兴奋:“找到……”

“对。”许暮洲没那个心力猜她的意思,随口敷衍道:“找到了。”

“那……给瑶瑶。”异族少女说。

许暮洲一怔。

“你说什么?”许暮洲问道。

异族少女执拗地指了指那只骨笛,说:“给瑶瑶。”

她这句话说得字正腔圆,很是标准,像是有刻意学过的。

“你是说,把这笛子给宋雪瑶?”许暮洲又确定地问了一遍:“谁说的?你家娘娘说的?”

“乌兰。”那异族少女指了指棺木中的孟晚晴,努力地试图给许暮洲解释清楚:“乌兰给瑶瑶。”

严岑听懂了,他上前一步,从许暮洲手里抽出那只骨笛,好心地附赠解释道:“乌兰就是孟晚晴,前者应该是她的真名。”

那异族少女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严岑的意思,总之是在一旁疯狂点头,点得特别起劲。

许暮洲面色沉沉,他看了严岑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地原路返回。

这支骨笛的命运跌宕起伏,兜兜转转找不到归宿,最终居然还是绕回了长秋宫内。

被堵在寝殿门口的辛夷疑惑地看着许暮洲在半个时辰之内去而复返,她看了看许暮洲手里的骨笛,缓了一时半刻才听明白他在问什么。

“是的。”辛夷面色平静地说:“娘娘离世前曾说过,要将这支骨笛放在她棺椁内。”

许暮洲:“……”

“这就是你和孟晚晴侍女都在找这支笛子的原因?”许暮洲问。

“是。”辛夷说。

许暮洲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之前您没问过。”辛夷也一脸不解,问道:“……而且您拿这支笛子,不是要充当证物吗?”

许暮洲无言以对。

这个任务太操蛋了,许暮洲想,他跟所有的任务线索从头到尾就没说到一起去。这个任务实际上简单得令人发指,如果那支骨笛没有在第一天的混乱中不小心掉到梳妆台后面去,那么连这个任务都不会有。

许暮洲咬了咬牙,没有再说话,他攥紧了手中的物件,转身向灵堂走去。

后宫的嫔妃和孩子们守灵只守七天,现在早过了那时限,灵堂中只有两个小太监在一左一右地烧着黄纸,看起来跟孟晚晴那里一样冷清。

严岑不动声色地一直跟在许暮洲身后,他没有出言干涉,也没有试图说点什么来转移许暮洲的注意力。

——许暮洲在生气,严岑看得出来。

其实他这些时日一直憋着一股火,许暮洲自己不说,严岑却看得很清楚。但严岑对他这股邪火的来路一直摸不太准——许暮洲之前遇到的几个任务世界比这过分的大有人在,也没见他这样不高兴。严岑思来想去,最后也只能暂且避开,别往枪口上撞。

许暮洲那头已经进了灵堂,他连让人避嫌的意思都没有,像是不准备再要那层“阶级”的遮羞布了,直接大步流星地上前一把掀开了棺木上盖着的明黄绸布,直把那俩烧黄纸的太监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严岑不紧不慢地落后他几步,斜倚在门边,目光幽深地冲着那俩太监挑了挑眉,给了个非常明显的威胁眼神。

那俩小太监吓了一跳,忙两股战战地低下头去,掩饰一样地急忙往铜盆里塞黄纸,差点把原本就不大的火苗直接扑灭了。

许暮洲深呼吸了两个回合,然后将这支骨笛放在了棺木中,珍而重之地放在了宋雪瑶手边。

在那一瞬间,许暮洲觉得他的心情无比复杂——他分不清自己是希望这是最终任务,还是恰恰相反。

他的烦躁情绪在那一瞬间达到了巅峰,像是不断冲刷着脆弱堤坝的大潮,随时可能破堤而出。

但无论如何,他放置骨笛的手都非常稳当。在骨笛落在宋雪瑶手边的那一刹那,绣球花上最后一点黑色的污渍也褪去了,整个吊坠纯白无瑕,顺着重力从他手腕中滚落出来,又被皮绳拽住,在半空中轻轻荡了荡。

——这个任务结束了。

这个任务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乌龙,许暮洲深深吸了口气,感受到了一种莫名被愚弄的愤怒感。

许暮洲自己也觉得这愤怒感来的莫名其妙,现在任务完成了,他明明应该觉得松口气,然后顺势离开这个糟心的任务,然后一切就结束了。可他看着手上晃荡的绣球花,硬是下不去手砸。

他扶着棺木闭了闭眼,他心里那股情绪的浪潮疯了一般地往岸上直扑,许暮洲深呼吸了一下,压抑着情绪往外走去。

严岑知道他还有话想说,于是自动自觉地跟了上去。

严岑本以为许暮洲走到长秋宫外就该停住脚了,谁知对方压根没有停下的意思,一路向着外宫的方向走。严岑原本还气定神闲地跟着他走了足有四十分钟,结果越走越觉得觉得不太对劲,紧走几步上手拉住了他。

“怎么了?”严岑放软了声音哄:“这么不高兴啊?”

许暮洲没有说话,他的脸色惨白,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宋雪瑶的任务执念是他从业以来见过最简单的一个——说来说去也无非就是将这支骨笛找出来,然后放到她的棺椁中去。

“阴差阳错。”许暮洲说:“原来结局就这么简单。”

“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容易阴差阳错。”严岑平静地说:“不是所有事情都有戏剧化的发展和轰轰烈烈的结局,阴差阳错才是世事常态。”

许暮洲看着严岑平静的脸,忽然就明白了自己的愤怒究竟来源于何处。

“阴差阳错,说得好听。”许暮洲冷笑一声:“本质上不过是傲慢的人群对待生命的剥削和践踏,如果不是这样,这悲剧完全可以抹消。”

严岑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提起这个话题,他皱了皱眉,试图跟许暮洲讲理:“听我说,暮洲,这件事——”

“没用,对吧,我知道。”许暮洲说:“等你我走后,柳盈盈还是会安安稳稳当她的贵妃,这件事没有捅破到卫文轩面前,他就也不会对此进行任何处理。等到宋雪瑶下葬之后,柳盈盈还是会带着她那副不把人当人的傲慢嘴脸继续生活——或许不止宋雪瑶,可能还有其他人,其他数不清的受害者。但就因为他们都无法出声,就都被时代遗忘了。”

“我小时候生活在孤儿院,严岑。”许暮洲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