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私很重要。”钟璐有点不满:“我又不是暴君,当然尊重人权。”
许暮洲将磁卡扔到门口的小柜上,闻言挑了挑眉,反问道:“是吗?”
“不是吗?”钟璐紧随其后,参观似的看了看周围,跟着许暮洲进屋,笑眯眯地说道:“永无乡的工作人员也有七情六欲,跟人有什么不一样。”
“说起这个,我倒是好奇了,如果按照风险规避机制来说,你应该剥夺他们这些能力。”许暮洲弯腰从冰柜里取出一听可乐,说道:“没有欲望才最保险吧。”
“那还有什么意思。”钟璐理所当然地说。
许暮洲话里话外都表明了他不再是那个一问三不知的“编外人员”,他知道了不少内情,但钟璐对此好像并不意外。
“如果真要变成那样,我不如找一群机器来做事,不但没有风险,还更精准——到了秦薇那个时代,这东西很容易找。”钟璐夸张地耸了耸肩,无奈地说:“而且相比之下,只要充电喝机油的机器比这群工作人员好养多了……起码他们遵循代码和指令,也永远不会有违规操作。”
“但是世界线是什么,世界线又不是历史书上的一个个是方块字,而是无数人组成的‘时间’,只有人能改变时间和世界,反之也一样。”钟璐轻描淡写地说:“违规或许是有风险,但是如果因为有风险就剥夺风险可能出现的机会,这跟‘规则’本身也不太相符。”
有点意思,许暮洲想。
他当初来到永无乡,来见钟璐的第一眼时,对她的影响是美艳,危险和城府极深,后来出了秦薇那件事,他又觉得钟璐好像高高在上,像是握着永无乡生死大权的独裁者,再后来他得知了钟璐并不是一个“人”之后,他再看着钟璐时,就总觉得对方是个没有感情的影子,只是规则具象化之后的传达者,应该是绝对理智和绝对冷静的代言词,脸上的七情六欲无非是这副皮囊的保护色。
换句话说,就是冷漠。
但现在看起来好像又不完全准确。
在许暮洲看来,钟璐的为人处事是基于完全的理智和规则,这毋庸置疑,但与此同时,她似乎也是能理解“情绪”并对此表示尊重的。
但试图看穿钟璐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许暮洲也没有硬着头皮要剖析越级Boss的毛病,他拉开可乐环,饮料从小小的环扣喷出来,溅在他的手指上。许暮洲习惯性地低头吸了一口,差点被可乐喷了一身。
许暮洲将可乐罐放在玄关旁边的理石台上,走到卧室的洗手间内冲了冲手。
冰凉的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去,又顺着水池底部的出水口流入下水道,许暮洲不知为何,看着纯白的水池愣了两秒钟,才骤然回过神,急忙关掉了水龙头。
他在毛巾上草草擦了擦手,回过身时,就见钟璐已经不见外地跟进了卧室,正倚在阳台门边上往外看。
“该说不说,严岑这间房果然是黄金地段。”钟璐夸赞道:“风景真的好。”
“有什么正事吗?”许暮洲说:“你总不会是专门来看风景的吧。”
“有些人,问完了问题就翻脸不认人。”钟璐冲他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长:“我为什么不能来看风景?”
这个动作放在普通人身上,总会让人感到一种无故暧昧的轻佻,但钟璐做起来,非但不让人反感,反倒看起来还有那么点调皮。
——长得好看有点作弊,许暮洲想,幸好他对女人毫无兴趣。
“你不想说的话,那换我说吧。”许暮洲平静地说:“你给我挑了那样一个惩罚任务,是不是想把我留在永无乡。”
“是啊。”钟璐干脆地点点头,承认了:“确实如此,对我来说,如果你自己去执行任务……你也知道任务结局,不用我多说。如果严岑替你去执行任务,那他一直瞒着你的事就要露馅。”
钟璐说着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抱怨道:“哎,我早就觉得,这种硬瞒着的方法不怎么样,有什么事儿都要摊开来放在明面上讲嘛,水泡不捅破怎么愈合……一直这么瞒着,瞒到天荒地老也不会有结果。”
钟璐的话题跳跃得很快,又很自主,完全没给许暮洲插嘴的时机。
许暮洲:“……”
许暮洲不想听别人讨论自己跟严岑的感情生活,不管严岑做得是对是错,是好是坏,他都不太爱听别人来指手画脚。
许暮洲把话题扯回正规,问道:“所以,其实这件事无论怎么样,都在你的计算范围之内,对吧?”
“那当然。”钟璐说:“严岑对你怎么样,看了感不感动?想不想留在这陪他地老天荒?”
许暮洲:“……”
“那是我跟他的事。”许暮洲说。
这件事不应该钟璐问,许暮洲也不想跟钟璐讨论。这种事他应该关起门来跟严岑自己说,包括关于这件事他是怎么想的,也包括关于未来他是怎么想的。
许暮洲在某种程度上其实算是个反骨很重的人,人家越要让他做些什么,他就越要体现出“自我”的重要性。
如果他决定留在永无乡,那也一定是因为严岑,因为他自己想要留下,而不是被人算计留下。
见他不说话,钟璐又自顾自地撩了下头发,继续说道:“其实说到底,从我的立场上看,我是希望你留下的……或者说,我会尽我的能力让你留下。”
很坦诚,许暮洲想。
“因为你如果离开,对于永无乡来说是存在风险的,我想要尽可能避免这种风险发生。”钟璐说:“但是话又说回来,我不会强迫你,如果你想走,我当然还是会让你走的……一切都由你来选,我作为‘规则’,会尊重任何人的选择——当然也包括你。”
“当然,你不必现在就做决定,还早着。”钟璐说:“今天来找你是为了这个——”
钟璐说着,将手中的文件夹托在手心,举起来向许暮洲示意了一下。
那是一贯下发任务用的文件夹,许暮洲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许暮洲皱了皱眉,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走了文件夹,坐在床边翻阅起来。
“这么快就有任务?”许暮洲说:“严哥……”
“他差不多好了。”钟璐说:“别把他想的太娇贵嘛……何况工伤假都休得差不多了,总要起来干干活松松筋骨。”
钟璐说着抿了抿唇,神秘兮兮地弯下腰,笑道:“我给你们挑了个很好玩的世界。”
许暮洲:“……”
他现在快对这种句式有条件反射了!
罗贝尔也好,秦薇也好,宋雪瑶也好,甚至是齐远也好,只要是钟璐亲自挑的世界,就没有不出幺蛾子的。
但到底是工作人员,许暮洲不可能把这本文件再塞回钟璐怀里,于是只能忍气吞声地翻开,做一个服从安排的模范员工。
许暮洲一边翻阅着资料,一边问:“什么时候去啊?”
“明早哟。”钟璐说。
“……这么急?”许暮洲有些意外。
“嗯哼。”钟璐说。
许暮洲刚看了两页,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加快了阅读的速度,飞速地往后翻了翻。
“这什么世界。”许暮洲震惊地问:“你让我去搞玄学?”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任务背景。”钟璐笑眯眯地说:“一个度假任务嘛,不奔波劳碌,又没什么危险性,多适合你们俩。”
我信了你的邪,许暮洲腹诽道。
“哦——”钟璐忽然拉了个长音,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有件事忘了恭喜你。”钟璐弯着眼睛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可能不太清楚,特殊任务奖励一比三,秦薇那个任务算半个,这些林林总总加在一起……你手里就是你的最后一个任务了。”
许暮洲一愣。
“许暮洲。”钟璐说:“恭喜,你很快可以回家了。”
她说着直起身来,心情愉悦地哼着小曲,从许暮洲身边擦过,准备离开了。
许暮洲下意识回过头试图叫住她:“等——”
然后许暮洲就像是被骤然掐紧了脖子,后半句直接就地消了音。
他看见严岑就站在门口,不知道已经回来多久了。
第198章 轨迹(七)
许暮洲都不知道钟璐是怎么出去的。
严岑迈步向他走来的动作在他眼中像是被手动放慢的老式电影,许暮洲注意到了他迈步的动作比平时的习惯要迟缓一些,右手摆动的幅度似乎也小了一些。他右腿裤脚有一小块尚未彻底干透的水渍,是方才在海边涨潮时弄脏的。
卧室角落的香薰机发出存货不足的提示音,嘀嘀直响,原本源源不断喷出来的水雾也变得断断续续。
空气中好闻的精油味道变得稀薄起来。
许暮洲神情紧绷,多年来的本能让他在紧张时会不自觉地将面前的每一个细节习惯性地刻在脑子里。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能做到的但也仅限如此了。
许暮洲在这一瞬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语言能力,只能笨拙地等着严岑开口问他些什么,然后他就可以接着对他解释。
——可是严岑什么都没说。
他好像确实听见了什么,许暮洲想,不然他怎么会露出这种无措的表情来。
严岑慢慢地走近他,似乎不打算说话。他一个字也不想说,连脚步声都放得又轻又缓,他的呼吸被自己无意识地拉长,整个房间里忽然想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变得反常的安静。
许暮洲看着严岑走过来,他被这种沉默逼迫得有些压抑,于是试图先一步开口打碎这种沉默:“严——”
他话还没说完,严岑就像是忽然被惊醒了一瞬,健步上来,一把按住了他。
严岑力道不小,铁床发出吱嘎一声令人牙酸的响,许暮洲怔愣地被按在床上,忽然听见了不远处一声轻不可闻的“咯哒”声。
——门关了。
不过许暮洲无暇顾及外间的事,他现在满心满眼都落在严岑身上——原因无他,因为严岑看起来实在太难过了。
床铺柔软,许暮洲哪怕摔在里面也不觉得疼,但严岑按着他的肩膀似乎有些太过用力。
严岑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着许暮洲,他看得很仔细,右手迟疑地伸过来,摸了摸许暮洲的脸。
他的拇指擦过许暮洲的唇角,剩下的四指在许暮洲耳垂后的那小块凹陷处揉弄了一下,他的动作放得很轻,脸上挂着本能的茫然,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似乎都不是个适合这样亲昵的时机,但当它发生时,似乎也发生得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仿佛此时此刻就是应该如此一样。
严岑紧紧地抓着许暮洲不肯放开,就像是抓着一捧转瞬即逝的流沙,不敢用力,但也不甘心就这么松手。
说来惭愧,许暮洲曾经还真的无数次设想过此时此刻的情景,也曾经打过腹稿要跟严岑争一争——毕竟他自己也是个男人。
但现在真到了这种时候,他看着严岑那双漂亮的眼睛,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专注地望向他,眉峰隆起,眼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留恋和不舍——严岑一向冷静,哪会有这样情绪狼狈的时候,分明就是实在忍不住了。
那种复杂的情感如灭顶的浪潮般要将许暮洲淹没,他仿佛被那情绪狠狠抽了一鞭子,一瞬间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我想让他高兴,许暮洲想。求求了,只要他别再露出这种眼神,让我做什么都行。
于是他莫名地冲着严岑伸出手,勾住了对方的脖子,手臂微微用力,用一种近乎献祭的虔诚仰起头,驯服地露出他修长的脖颈,将自己的要害残酷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试图用这种近乎于野兽本能的方式来告诉严岑——我是你的。
严岑眸色一沉,他骨子里那种掠夺的本能骤然翻涌起来,蠢蠢欲动地叫嚣着让他依从本能,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一点教训。
严岑的喉结上下滑动,他死死地盯着许暮洲的脖颈,眼睛忍得有些发红。
偏许暮洲不知死活,一双眼雾气蒙蒙,明明挂着一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表情,却还是执拗地搂着他的脖子往下拉了拉。
严岑的手指抚摸过许暮洲的侧颈,拇指停留在许暮洲的喉结上,跟着他喘息的动作挪动了一遭。
许暮洲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有什么在怦怦直跳——说不紧张是假的,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严岑与他近在咫尺,每一次呼吸出的滚烫气息就环绕在他周遭。许暮洲只觉得空气中的氧气都变得稀薄无比,不然他怎么会头晕目眩,连自己的指尖都感受不到了。
淡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缓慢的跳动着——鲜活的,滚烫的,奋不顾身的。
严岑眼角发红,他颌线紧绷,终于忍无可忍地按紧了许暮洲,俯**去。
他搁在许暮洲后颈的手骤然收紧,许暮洲并不觉得窒息,也不觉得难受,但在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被捕获的猎物,他的精神骤然拉成了一张满弓,有种在野兽手下辗转求生的错觉。
许暮洲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甚至猜到严岑可能要咬他一口,让他疼一疼,或者做点什么更出格的。但严岑真的俯**来如他所愿的那一刻,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的绷紧了身子。
——可是严岑没有。
许暮洲在那一瞬间想过的所有可能出现的暴力场景好像都没有发生。
那只无所不能,天不怕地不怕,面对“规则”都游刃有余肆意妄为的野兽像是被他的纵容驯化了。
严岑凑上来,轻轻舔了一口他的颈侧,舌尖扫过他正跳动着的青色血管,在所过之地轻描淡写地留下一片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