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岑又维持了一会儿这个姿势,确定许暮洲睡熟了,他才睁开眼睛。他眼神清明,没有半分从深眠中醒来的意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许暮洲安静地伏在他身上,因为低烧的缘故,呼吸有些粗重,还有些微微的烫。
严岑怕他还没睡熟,没有贸然起身,他伸手搭在了许暮洲的背上,像安抚小动物那样,顺着他的脊骨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安抚着许暮洲紧绷的身体。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摸了一会儿,又把手搭在许暮洲身上,缓慢地拍打他的腰侧。
严岑这样安抚了他足有二十多分钟,许暮洲全身的肌肉才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严岑小心翼翼地从许暮洲手里抽出手,然后在对方感到不安前吻了吻他的眼皮,低声哄了两句,才把他放平躺在床上,自己站了起来。
他将床头小茶几上的煤油灯拿了过来,掀开灯罩按灭了里头的火苗。
屋内唯一的光源骤然消失,整个房间变得又黑又暗,显得有些阴冷。
外面的风声听起来依旧很猛烈,凉风不可避免地从窗缝中渗进来。严岑先是将压在许暮洲身下的被子抽出来给他盖好,然后又走到窗边,查看了一下破碎过的左半扇窗框,确定不会二次损坏后,他才转过身,从许暮洲身上取下了那串钥匙。
许暮洲的状态不对,很不对,凭严岑对许暮洲的了解,在他出去寻找托娅的这短短一段时间里,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不然许暮洲不会这样反常。
严岑能确定许暮洲没跟他说实话,或者没说全部的实话。许暮洲平时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提起那样看起来毫无意义的话题。
只是许暮洲不肯说,让严岑觉得有些难办。
诚然,他要是真的想知道许暮洲隐瞒的事情是什么,无论是套话利诱还是更粗暴的什么,严岑有十几种办法能知道真相,但他又不想像做任务一样地逼迫许暮洲。
严岑小心地避开地上有空隙的木质地板,放轻了脚步,转身往门外走去了,他从床边走到门口,脚步轻而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到门口时,严岑还回头看了许暮洲一眼,确认对方睡得很好,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但许暮洲离开他的时间短很短暂,总共只去找了一趟托娅,用膝盖想都知道问题出在哪。
严岑承认,他是想在这个任务世界里多待几天,但他可以不在乎任务,却不能不在乎许暮洲的精神状态。
——算了,严岑在心里自嘲地想,这破地方不待了。
严岑反手掩上房门,又怕许暮洲半夜惊醒找不到他会发慌,于是又刻意留了一道门缝,确保无论他在哪,许暮洲叫他时他都能听见。
做完这一切,严岑才拎着手里那串钥匙,向右一拐,往楼梯的方向走去了。
走到楼梯口时,不知到了几点,门口那只巨大的钟表忽然发出一声沉重的报时声。
【铛——】
严岑敏锐的听力被这一声震得不轻,眼前一花,几乎有那么一瞬间的眩晕。
他下意识扶住了身边的墙,眨了眨眼,又觉得眼前的景象恢复了正常。
与此同时,一股深沉的倦意从他灵魂深处涌了上来,严岑站在原地,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这种困倦很少会出现在他身上,严岑叹了口气,觉得这世界的身体实在有点不顶事。
他随手从钥匙串上晃起一把钥匙捞在手里,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下。
坚硬的金属在严岑胳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而那一瞬间的刺痛也足够他重新清醒过来了。
报时这一声又厚又沉,不知道报时的齿轮是不是生锈了,报得异常令人难以忍受,那只沉重的挂钟晃了晃,严岑皱了皱眉,只觉得这城堡都被带得晃了一瞬。
等到报时结束,严岑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钟表,时针指在十二上,剩余的的指针缓慢地移动着,像只背着沉重外壳的海龟,走得颤颤巍巍,非常迟缓。
——半夜了。
严岑收回目光,抬脚踏上了楼梯。
他顺着木质的原型走廊走了一会儿,找到了托娅的房间,他伸手推了推门,却发现门似乎从里面锁上了。
严岑可不像许暮洲一样有耐心,他垂眸观察了一下门上的铜锁,然后从钥匙串里找到一把光亮的铜钥匙,将其**了锁芯中。
锁芯柔顺地收起了卡锁,严岑伸手一推,这扇门就轻飘飘地向里折去,露出里面的情景来。
从严岑的角度来看,这应该是一间储物室。
这间房跟许暮洲那间大小差不多,屋内靠门边的位置放了两个跟地下室有些相似的木架子,架子上放着一些凌乱的玻璃瓶,里面装的是一些淡水。
靠近房间深处的木架最下层放了一个纸箱,严岑低头瞥了一眼,发现里面凌乱地搁着几件衣服。
严岑弯腰摸了一把,跟许暮洲最开始身上的料子差不多,摸起来又滑又软,应该是托娅的换洗衣物。
这间房间一眼就能看到底,不可能藏人,严岑忙着寻找托娅的踪迹,于是只大概扫了一圈,就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转头走了。
偌大的城堡里,不算上“不能去”的阁楼之外还有三层,加上一层的四个房间,少说有十几间,要是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过去也太过麻烦了些。
严岑反身带上门,正琢磨着要如何快点找到托娅,谁知余光一扫,却在大厅中看到了些东西。
大厅正中央放了一个简陋的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两只黑面包,还有两瓶淡水。
严岑脸色一沉。
——这些东西是在他上楼前没有的。
严岑确信,他刚刚进屋只呆了短短两三分钟,而且进屋搜寻的时候连门都没关,如果有人端着东西下楼放在大厅里,他不可能没看见。
退一万步说,就算托娅行动迅速,或是有什么暗门可以走,他至少应该听见对方行动的脚步声。
——但什么都没有。
严岑站在这里,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城堡中的动静。他听得非常仔细,包括窗外的风声水声,许暮洲睡觉的呼吸声——但他却唯独没听见有其他人的脚步声。
严岑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向上看了看,城堡的三楼跟二楼一样,安静地沉没在黑夜中,每个房间门看起来都没什么差别。
于是严岑干脆放弃了在夜晚寻找托娅的计划,他走下楼梯,然后顺着来时的路向左一拐,路过大厅里的托盘时顿了顿,还是将其拿了起来,转而往许暮洲的房间走去了。
严岑进门时,许暮洲还睡得正香,严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尾的小茶几上,又把钥匙摘下来,一并放在了托盘里。
深夜的海风比起白日里显得更加疯狂,被修缮过的窗框和原本完好的左半扇窗咬合有点问题,冷风将中间那小块玻璃吹得呼呼直响。
严岑看了一会儿,怕那块玻璃被风吹碎,于是伸手从桌上捻起之前废弃的火绒,将其团了团,塞在了右窗的卡扣里,堵住了那个小小的缝隙。
第211章 沉梦(十三)
大约是因为精神过于疲惫的缘故,许暮洲原本已经有些好转的低烧在后半夜气势汹汹地严重起来。
严岑只短暂地睡了两个小时不到,就被旁边温度升高的小火炉给热醒了。
严岑知道自己体温比普通人要更低一些,他摸了一把许暮洲的额头,觉得对方确实是有点热。
这床本来挤两个成年男人就费劲,于是严岑干脆不准备再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起身,从许暮洲扔在窗外的外套上撕下一条长长的下摆,在手里叠了几折,转头掀开了一小条窗缝。
在窗外的冷风灌进来之前,严岑先一步向前站在了窗口前,将手里那块粗布条向外一递。
外面不知是细雨还是扬起的海水很快将布条打湿,严岑又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等着冷风混着雨水将这块布条浸透,才满意地收回手,重新拴上窗户。
他走回床边,将手里这块简易的物理退烧贴贴在许暮洲的额头上。
许暮洲被冰了一个激灵,难受地皱了皱眉,下意识伸出手在半空捞了一把。
许暮洲这一觉睡得极其混乱,他在睡梦中乱七八糟地做了不少梦,一个套一个,毫无逻辑,跳跃极大。
梦里他像是个到处旁观的局外人,上一秒还站在孤儿院外面看着一个男人丢下襁褓,下一秒又走到了他们老院长的办公室门口,听着里头传来的窃窃私语声。
“这孩子太小了。”老院长的声音被厚门板隔绝得有些模糊:“……报警了吗。”
“报了。”一个女声说:“但是找到的概率很少……哎,听附近的人说,扔孩子的好像还是个学生呢。”
老院长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为难地叹了口气,又问道:“咱们这最小的孩子都三岁多了,照顾婴儿确实有些麻烦,要不然跟医院那边商量商量,能不能想办法找个别的机构照顾一下。”
“……可能不太行。”那女声听起来也很为难的样子,继续说道:“人家孩子也没病,身体健康,医院那边不收。”
“那就算了。”老院长说:“好在是个健康孩子……又是个男孩,说不准之后也容易被领养出去。”
梦中的许暮洲意识有些迟钝,但直觉就知道屋里的老院长说的是他。
按理说,这场对话只会发生在他刚刚被抛弃的那段时间,但那时候许暮洲自己还是个婴儿,怎么也不可能记住事,这段对话更像是埋藏在他意识深处的什么映射,只是在梦中被换到这个场景中展现出来了。
许暮洲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屋内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片刻后,老院长忽然拉开了办公室门,许暮洲躲闪不及,被他抓了个正着。
在梦里,许暮洲的情绪转折都变得非常纯粹,他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有种被抓包的恐惧。
他瑟缩地往后退了一步,才发现他的视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很低,几乎只到老院长的膝盖处。
于是许暮洲不得不努力抬起头,才能看到老院长的脸。
“小洲怎么走到这来了。”老院长在他面前蹲**,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跟着老师们去洗澡换衣服吗。”
梦中的时间线异常混乱,不知道在哪个点就会忽然跳转。
“我……”
许暮洲一张口,发觉自己的声音变得奶声奶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觉那是一双幼童的手,看起来也就两三岁的模样。
老院长显然习惯了他这副说话不利索的样子,也不等他说完,就扶着他的肩膀将他转了一圈,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离开办公室门口。
“老师找不到你会着急的。”老院长在他背后说:“快回去。”
许暮洲摇晃着小短腿,顺势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老院长已经重新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许暮洲人被困在小小的身躯里,意识倒还是成人的意识,他被梦境影响了,竟然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虽然那时候他还小,但这件事许暮洲隐隐约约还有印象。
老院长叫他去洗澡换衣服,是因为今天下午有一次“领养活动”,那好像是许暮洲第一次接触到类似的活动,大概是让所有差不多大的小朋友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在一个面积很大的活动室里玩耍。
而活动室的门外,会站着来领养孩子的人们,他们通过观察来确认自己有喜好的孩子,再由老师将人带出来进一步接触。
那次来的人是一对非常年轻的夫妻,那对男女看起来年轻过头了,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来领养小孩子。
那天,那对夫妻挑中了他隔壁床的那个小男孩,那个男孩比许暮洲大许多,那时候已经**岁了,差不多懂事了。其实一般领养孩子,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年龄小一点的,觉得养起来比较同意培养感情,但那对年轻男女似乎是懒得带孩子,于是才挑了大的。
这件事本来只是许暮洲年幼生涯中的一段非常短暂的插曲,甚至于他除了奇怪了两天隔壁床的哥哥为什么不回来睡觉之外,对于这件事毫无观念。
而许暮洲之所以记得这件事,是因为不到三个月,那个男孩子就又被“退货”了。
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又阴郁又胆小,瑟缩地蜷在床上,露在衣服外面的胳膊上都是青紫的斑痕。
那对将他送回来的年轻男女彼时就站在活动室门口,跟闻讯赶过来的老院长不耐烦地说,是因为那男孩“太不乖了”。
其实许暮洲小时候是孤儿院为数不多没病的健康孩子,虽然小时候营养不太好,长得有点又瘦又小,但大体上颜值还过得去,不是没有被人动过领养的念头。
——只是许暮洲都没有去。
约莫是受了那个隔壁床男孩子的影响,许暮洲在年幼不知事的时候对于“大人”这种生物非常不信任,以至于一旦有人表露出这个意思,无论老师带着许暮洲见到的男男女女是年长还是年轻,是衣着华贵还是穿着朴素,他都本能地抵触不已。
小孩子不必作出什么反抗,只要表现得不听话一些,问话不答,看起来孤僻一些,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自然也不会想给自己找个刺头麻烦回去。
等到后来他再大一点,懂事了,就觉得连有血缘存续的亲生父母尚且可以抛弃他,何况是素昧蒙面的陌生人。
——但梦境的走向似乎有点奇怪。
年幼的许暮洲在楼梯口坐了一会儿,就见有人从楼梯上走了上来,走在前面的是他的生活老师,后面跟着一对中年夫妻。
年轻的生活老师默不作声地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地将许暮洲从地上抱了起来,然后交给了身后的人。
许暮洲下意识地想挣扎,但又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挣扎。
他在梦境里越陷越深,被男人接过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的脸迅速地变得年轻起来,有些微胖的身材开始抽条,身上笔挺的西装飞速褪色,最后变成了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