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许劭显然没搞清楚情况,他居然发起了进攻。既然如此,他就不能退了。功曹太强势,太守就成了摆设,汝南会失控。
孙策放下手里的事,直起身,双手按着案缘,盯着许劭看了半天,眼神轻蔑,像看白痴一样。许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扭身就走。看他走到门口,孙策幽幽的说了一句。
“许子将,是天下大,还是朝廷大?”
许劭愣住了,转过身,狐疑地打量着孙策。“天下和朝廷有区别吗?”
“对坐井观天的青蛙来说,天和井口的确没什么区别,可是对纵横四海,扶摇直上九重天的鲲鹏来说,这区别可就大了去了。”
许劭气得脸色铁青,暗自在心里爆了一个粗口,瞬间热血上头,战意狂飚,一个箭步冲到孙策面前。
卖瓜儿,敢在我面前卖弄,不骂得你吐血,你不知道我是谁!
看到许劭像好斗的公鸡一样冲过来,孙策吓了一跳。
“你干啥?”
许劭冷笑一声:“将军不用紧张,我只是有些疑惑,想向将军请教。”
孙策笑了,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那你站远点说话,我不习惯俗儒身上的酸腐味。”一边说一边拔出腰间的长刀搁在案上,刀刃摩擦吞口,发出刺耳的长声。
这是曹操当初赠给他的七曜。原属蹇硕的那口六龙当作陪葬,埋在了袁术的棺材里,算是圆他未竟的皇帝梦。曹操的七曜被袁术夺去,袁术死了,又回到了他手中,成了他的佩刀。汴水边,曹操曾持这口刀杀出一条血路,其后又多次遇敌,皆凭这口刀恶战脱身,袁术得刀后又曾手持这口刀与曹操拼命,多处破损,后经黄承彦用新掌握的炼钢法重炼,七星依旧,却更加坚韧锋利,寒光闪闪,让人不敢直视。
许劭登时气短,就像五彩斑斓的肥皂泡突然被针刺了一下,化作几滴残液。
“你……你想干什么?”
“行圣人之教啊。”孙策轻笑道:“你学问渊博,不用我告诉你这个典故出处吧?”
许劭的脸颊抽了抽,太阳穴呯呯乱跳,但他却不肯就此退下。如果他就这样认输,他的名声就全毁了。“少正卯为小人之雄,有五该杀,请问将军,劭与将军理论,也有如此大的罪过?若是如此,劭宁愿引首就戮,也不愿与将军共戴一天,请将军动手吧。”
孙策盯着许劭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不错,虽然还做不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终究能克服内心的恐惧,不失丈夫本色。汝南有义士,不止于范滂,可喜可贺。”孙策还刀入鞘,伸手示意许劭入座,又起身,亲自给许劭倒了一杯热水。
许劭松了一口气,却不想再和孙策说一句话。他狠狠地瞪了孙策一眼,转身就想走。刚走了两步,孙策咳了一声。“许子将,这么快就不学范滂,改学张俭了?”
许劭脚下一滞,扭身看着孙策。孙策斜靠在案边,毫不掩饰恶作剧得逞的笑意。许劭越看越觉得他可恶,恨不得一脚踹在他脸上,却又不敢来真的。孙策刚才这句话比他的刀还狠,范滂视死如归,自己死了,没连累其他人。张俭一路逃亡,不知道多少人因他家破人亡。如果他就这样走出去,难保孙策不会大开杀戒,牵连他的亲友。
“将军是想效仿阉竖吗?”
“不要动不动就拿宦官说话,党人有张俭这样的败类,宦者也有太史公那样的大家。袁绍在皇宫内大肆杀戮,天子蒙难时,护主而死的宦者并不比士人少。人的道德是否高尚,与他的身体是否完整并没有直接关系。”
许劭挑挑眉,欲言又止。
“是不是觉得我言伪而辩?”
许劭盯着孙策,脸色接连变了几变,活像是见了鬼似的。他自认见微知著,但孙策似乎更胜一筹,连他心里想什么都知道,他还没说出口,孙策就知道了。
“盯着我干什么,想品评一下我?免了,我不觉得你有这个能力,充其量说几句玄乎难懂,没办法验证真伪的废话,浪费口舌。”
许劭再一次被激怒,人伦品鉴是他最得意的学问,不容孙策妄加非议。“将军如果对人伦品鉴之学不是很了解的话,可以保持沉默,不必急于发表意见。”
“是吗?”孙策变换了一个姿势。“要不我们就讨论一下你所谓的人伦品鉴之学?”
许劭傲然一笑,拱拱手。正是他最擅长的事,即使郭林宗在世,他都敢和他一较高下,更何况孙策这种一点学问底子也没有的寒门武夫。“恭敬不如从命。请将军出题。”
“不用出题,我们先验证一下你之前的记载。月旦评,一个月几次?评点几人?有记录吗?”
许劭哑火了。他评过的人数不胜数,但没有记录,这都是口口相传,谁会用笔记下来。
“这么说,没有?”
许劭急眼了,没好气的说道:“我主持月旦评,评点人物,只是为激扬风气,固本抑末,本不是想凭此售名获利,更没打算传诸子孙,何必如会计般一条条记于简帛?”
“那好,你主持月旦评多少年了,这总该有个数吧?”
许劭被逼无奈,掐指算了算。“一十有三年。”
“好吧,零头不要了,就算十年。一年十二月,一个月就算一个吧,你也评过一百二十个人,对吧?”
许劭点点头。他已经知道孙策的意思,但话说到这一步,他想往后退也没机会了。
“你把你最得意的点评报一下,我们一个个的去对,看看有多少是靠谱的,有多少是不着边际的。几十个人你总记得吧?”
许劭的脸憋成了酱紫色,心里把孙策骂得狗血淋头,不知道骂了多少声卖瓜儿。哪有这么干的,一个个的去对,这事怎么对?
第294章 等你多时
“这也报不出来?”孙策再一次笑出了声,而且笑得特别张狂,特别可恶。
他有理由开心。月旦评可是汉末最牛逼的沙龙,是许劭赖以成名的杰作,无人不晓。但是有几个人真正追究过这种学问究竟靠不靠谱?他这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大概就是洛阳,平时连汝南郡都很少出去,凭什么去品评人物?相面的还要看到人呢,他连人都没见过,就凭道听途说的几件事就能品评人物德行?
你真有这本事,老子就坐在你对面,你怎么没看出来老子是穿越者?
当然不能说人伦品鉴全靠猜,那么多名士评价人物,唯独许劭的月旦评闻名天下,说明许劭还是有过人目光的,至少不那么离谱。但要说这学问有多高明,恐怕也不见得。说得难听点,也就和算命差不多。一个成功的算命先生同样需要过人的观察能力,通晓人事心理和巧妙的说话艺术,还有一套四柱八字之类能自圆其说的理论。
这人物品评有什么理论?全靠嘴一张,上下两层皮,说你行就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许劭主持月旦评十三年,品评过的人少则数百,多则近千,他的命中率有几成?他真要看人那么准,怎么看不透刘繇,跟着刘繇送了性命?刘繇那蠢货可是放着太史慈不用,被孙策打得大败如丧家之犬。
其实这个时代对这种品评人物的负面批评也不少,但没人愿意得罪人,所以谁也不去点破,免得落个差评,反而推波助澜,传得神乎其神。孙策不指望许劭给他好评,所以无所顾忌,直击要害,攻击许劭最得意的学问。你不是憋着一股劲要打我的脸吗?我把你最得意的这张皮揭了,看你还怎么装。
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得你体无完肤,一败涂地。
孙策取出一枚五铢钱,抛了抛。“许子将,我这么随手扔,只要次数足够多,出正面的概率就会越来越接近五成,哪怕眼睛闭起来都没事。我不知道你的月旦评有没有这样的命中率,天下人都说你的月旦评如何如何准,依我看全是胡说八道,还不如我眼睛闭起来乱扔准,你说呢?”
见孙策将自己赖以立身的学问比作扔钱瞎蒙,许劭郁闷发狂,却又拿不出过硬的证据证明自己,“噗”的一声,一口老血喷出一丈多远,仰面就倒。
孙策冷笑一声,让人叫桥蕤来。见许劭战意盎然地找孙策挑衅,桥蕤心中不安,赶到院外等着,却没敢进来。听得人叫,立刻走了进来,见许劭倒在地上,面如金纸,前襟被鲜血染红,以为是孙策说不过许劭,动了粗,心中暗自叫苦。
“将军,这……”
“他理屈辞穷,气得吐血了。”孙策漫不经心的摆摆手。“让人把他送回家去。如果有人问起,就实情相告,没什么好隐瞒的。”
桥蕤将信将疑,却不敢问孙策,只得叫来两个功曹从事,让他们把许劭抬回家去。看着许劭被抬出去,鲜血滴了一路,桥蕤心头一颤,脸色跟着变了几变。
孙策叫住了桥蕤。“桥公,是不是有些不忍?”
桥蕤欲言又止。
“鸟无头不飞,蛇无头不行。许劭身为功曹,也是汝南士人的领袖,不降伏他,汝南不平。我本不想与他撕破脸皮,但他跳出来了,那就不能手软,必须让他见识见识我的手段。待会儿你安排人遍访汝南士林,收集许劭月旦评的评语,越多越好。”
“喏!”桥蕤躬身领命,心中却不由得为许劭哀叹。看这架势,孙策还没打算放过他啊。
……
远远地看到定陵县城,杜袭鼻子一酸,眼睛湿润了。
住了二十几年,从没觉得定陵有什么好。离乡两年,却是日思夜想,如今终于回来了,看到这熟悉的景象,他顿时觉得感慨万千。
杜母见了,一声轻叹。她最清楚杜袭为了回家放弃了什么。杜基却没这样的感觉,自从决定返乡开始,他就情绪不高,进了颍川界,南阳太守府安排的牛车撤回,他们只能步行,他就更不高兴。
颍川虽好,哪里能比得上南阳?南阳那么多新鲜事,颍川一样也没有。杜袭留在南阳能做宛令,一个人的俸禄就可以保证全家温饱,回来却是一介平民,只能自己种地,哪年才是个头。
杜母瞥见杜基的脸色,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这个做兄长的不想着自立自强,还有脸指责你弟弟?怎么,你还想靠他一辈子?”
杜基不敢违逆老母,只得挤出一脸笑容。“阿母,你看你说的,我什么时候指责他了?我只是说孙将军对他那么赏识,放弃了太可惜,辜负了孙将军的一片心意。”
杜母摇摇头。“你别说了,你弟弟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都是为了我啊。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宛县的县寺虽好,终究不是自己的家。”
“阿母想家,我陪阿母回来就是了。要我说啊,其实南阳比颍川更暖和,更适合养老呢。”
杜母很是自责,叹息不已。杜袭听了,却坦然笑道:“阿母不必如此,官以后还可以再做,家却只有一个。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养老自然还是家乡好。孙将军年轻,我也年轻,以后一定还会有共事的机会,到时候再报他的知遇之恩就是了。”
“也只能如此了。”
一家人互相搀扶着,随着人流向县城走去。走到县城门口,却走不动了,城门口挤了一大群人,有官吏正在大声说着什么。杜袭生怕有什么意外,连忙让杜基扶着老母在路边等候,他一个人挤了过去。站在人群中,他听了几句,心中不由得一动。
孙策代行豫州牧,正在招贤纳士?
杜袭不敢怠慢,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挤到告示前,看管告示的两个郡卒一看,连忙拦住他。人声鼎省沸,杜袭只能提高了声音,大声问道:“敢问二位,现在的豫州牧是谁?”
郡卒还没说话,城头一人探出身来,一看杜袭便大叫道:“杜子绪!我在此等你多时了。”
杜袭抬头一看,原来是庞山民。他连忙挤出人群,刚到城门口,庞山民就迎了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放声大笑。“我可抓住你了。颍川十七县,除了定陵县,你随便挑,如果愿意屈就,太守府三大吏,你想做哪个做哪个。”
杜袭却没有回答庞山民,急急问道:“庞兄,孙伯符是不是真的代领豫州牧了?”
“那还能有假?”
杜袭笑了,拱拱手。“多谢庞兄厚爱,不过我还不能接受你的邀请,我要先去见孙将军。”
庞山民转头看着一个年轻人,无奈的耸耸肩。“奉孝,你赢了。”
第295章 郭嘉
庞山民就任颍川太守前与庞统见过面,知道孙策现在有多难,虽然觉得杜袭不肯留下来帮他很可惜,却也没想太多,安排人立刻送他们去平舆。他设宴为杜袭饯行,席间说了不少在宛城的事,对郭嘉却没有太多的关注。
郭嘉也不在乎,自顾自的喝酒。入了席之后,他就没停过杯。
但杜袭与郭嘉一聊天,他就知道这个来自阳翟郭家的年轻人虽然看起来举止轻佻,话也不多,但绝非寻常之辈。阳翟郭家以治《小杜律》著称,不仅父子相传,而且教授门徒无数,比颍川另一家以刑律传家的钟家资格还老。只不过后来世风浮华,以道德相尚,郭家又不像钟家见机快,以儒者自居,这才落了下风。
很显然,庞山民初到颍川,又是名士出身,目光全在颍川四长那样的名士身上,并不清楚郭家的底蕴。换了其他人,杜袭未必会提醒他,但有这份专程来请的情谊在,杜袭不点拨庞山民两句就太不够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