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世间无净土,凡尘多俗务。我想就算飞升天界,人与人的斗争也只会转化成仙与仙之间的争斗,争斗从不会停歇,至死亦难休。”
阿玲道:“郎君是修者,猜到了飞升得道成仙也不得安宁,不如在红尘潇潇洒洒。”
他无奈的笑笑,道:“红尘哪来的潇洒,你若不登上高峰,只能任由人踏在脚下。我若长的平凡些,倒还好,偏偏我……没得选,我没有选择,只能勇往直前,至死方休。”
阿玲点点头,道:“说的也是,郎君太好看了,若本身不强大,便只能用依附于他人了。但偏偏郎君高傲如兰,性洁如雪,自是不肯屈服于他人了。”
高傲如兰,性洁如雪。无论以前还是现在他都不觉得他是这种人,他是那种看的很开的那种人,只要能活着,他并不介意做出一些违背底线的事。尽管有时候他会随心而管一些闲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一个古道心肠的热心人。很多时候他都是冷眼看人,看世界,他并不介意骗人坑人,但同时也不乐意做伤人性命之事。人性的复杂,在他身上可见一斑。
他转转眼,问起另一起他好奇的事物。他问闲闲坐着的阿玲,“从你家到这,我见过各个年龄的姐姐妹妹,但她们的夫婿阿爹哥哥弟弟们呢?难道你们部落还同我们南大陆上一般,对男子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约束起来了。”鉴于部落是女子当家,他才有此疑问。
“确实如此。不过,”阿玲话音一转,声音转为酷寒与森冷,她冷冷的道:“我们部落没有哥哥弟弟。我们部落女子的夫婿都是从外面来的,我们部落没有男子出生,自古只有女子出生。”
他下意思的反驳道:“不可能。”话说出口,他才察觉出自己有些激动,他抿抿唇,放缓声音道:“部落神秘莫测果然名不虚传,胎儿的是男是女都能决定,厉害。”
阿玲摇摇头,道:“不能。我们部落又不是女儿国,有子母河。我们部落保持了千年的女子当家传统,是以溺毙男婴来达到的。”不止她们部落,很多女子当家的部落也是如此。男婴不能留,或杀或送,反正就是不能留在部落。
溺毙?好狠的心。他闭上眼,遮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冷淡的道:“原来是这样。”
一时无言,只有春风拂面,花瓣飒飒落在草地上的声音。
“郎君觉得此做法不好?”
他回道:“这是你们的事。”
阿玲自顾自的道:“幼年时我阿爹曾对我说的过这样的事做多了会遭天谴的。结果,他做了皇帝,却搞得自己的国家天怒人怨,生灵涂炭,差点就让他的子民们造反了。”
他来了兴致,好奇的问道:“你阿爹到底是谁呀?”这样的一个皇帝他应该听说过才对。
阿玲道:“哦,我阿爹是河广洲域下管贺州天启国的天荣帝。”
天启国天荣帝?天启国有名的暴虐之君色中饿鬼,没想到她竟然是他的女儿,实在是难以想象啊!
“郎君听说过我阿爹吧?”
“听过。天启国又一被刺杀的皇帝。”坏话不能当着人家子女的面说,说不定人家不是个好皇帝但是个好父亲呢。虽然后来,他知道了天荣帝不仅不是个好皇帝更加不是个好父亲。
阿玲道:“他在尚未即位的时候还算个人,登位成皇帝后就肆无忌惮起来了。郎君在大陆一定听说过他在位时做的一些荒唐残暴的事吧?”
“关于天荣帝我听到的不多。修者与人间帝王还是隔着一层,没事的时候基本不会关注当时在位的皇帝是那个。毕竟,修者闭个关出来,龙位上已不知换了多少个帝王或皇朝了。”拥有漫漫寿命的修者是很难去关注一个常常换人的位置。
阿玲笑道:“那郎君出去以后可以听听看。”
他点点头,道:“如果我去天启国,一定会去听听。”
接下来的时间,阿玲打发掉阿钏阿钗带着他在部落四周的山上四处转了转,在夜色将至时带他回了她家,取了一盏白纱灯笼提在手中,笑呵呵的带他往河边走。
“从水路走一夜的功夫就能出得了此山,到达最近的城镇附近。郎君只要走几刻钟就能到镇上,还能就近吃一顿丰富的早餐。”
“这么远吗?”
“不远,不远。这山大,要是走山路得走一个月才能走出这山,而从水路走才一个晚上的功夫,两相对比下,水路很近了。”
一个晚上,一个月,两相对比下确实很近。
走水路的码头离着部落的居住地有些远,穿过一片树林,行过一方草药地,又沿着一条人踩出来的小径,拂开眼前一人多高的野草从,一点幽幽的火光飘浮在竹筏上,微微的照亮一方的小天地。
阿玲对着黑暗的四周轻轻喊道:“阿盈姐,你在这吗?”
“是阿玲吗?我在这呢。”一个声如黄鹂般清脆悦耳的女子声音自黑暗的河边传来,一阵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后,一道丰满婀娜的身影缓缓的移来。
阿玲将灯笼提高,照亮了来者的面容,她笑嘻嘻的道:“辛苦阿盈姐等我们,等阿盈姐回来,做妹妹请你吃饭。”
阿盈轻笑着点点阿玲的鼻尖,轻斥道:“油嘴滑舌。”大大的杏眼一转,看向阿玲的身后,她好奇的问道:“这位郎君就是你要我送的人?”
阿玲道:“麻烦阿盈姐了。”身子一闪,将他完完整整的暴露在阿盈的面前。
因着天黑,她看不完全,但借着一点灯光她所看到的还是让她失了一会的心神。
“好俊俏的郎君,阿玲竟然舍得送他走。”
阿玲笑笑,没说话,提步便往河边的码头走。他也绕过明显呆愣的人,踩过草丛,轻巧的跃到水面上的竹筏上,他四下看了一下,走到船尾盘膝坐下。
阿玲提着灯笼,站在码头上,笑吟吟的对回过神走过来的人说道:“阿盈姐,早去早回啊,妹妹在家里等你啊!”
阿盈面无表情的回道:“阿玲也早些回去吧,我送了他就回来。”轻轻的跳到竹筏上,解开船头系着的绳索,然后竹竿一撑,竹筏就顺着水流借着力道顺水而走了。
四下里空寂无声,只有竹竿入水而带来的水声。他回望码头,只看到灯笼的微光与黑暗。
天地广阔无垠,世界浩瀚无疆,他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第 43 章
“所以你就这样离开了部落。”秋夕月把玩着夜光杯,好奇的追问道:“阿风,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了。我好不容易离开部落,难不成还会回去吗?”
秋夕月道:“那一路上难道就没发生什么吗?就一晚上平平安安的到了城镇吗?”
风涅想了想,道:“小公主的大表姐倒是说了什么,但是我没仔细听。后来,我半途又趁机下了,并没有真的坐了一夜的船。”
连轻羽道:“风兄真聪明,真的坐到底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半途下了,就算遇到什么,以风兄的本事也一定能搞得定。”
秋夕月问道:“阿风也是这么想的吗?”
风涅点点头,又道:“水路很顺畅,我想她们一定不只是拿来送我这么简单,她们的水路应当是用来做外界的联系用。”猜到这一用途,他还哪敢心大的坐到底,自然而然是在半途上找机会下了。
下了船,他在一棵古树参天的榕树上呆了天明,才再度启程,走了七八天才走出山林,化了妆入了一处山野小镇休整兼休息。
秋夕月摇头晃脑,感叹的道:“都说部落的人不与外界接触,看来并不是啊!”
连轻羽道:“一座山出产再多,它能满足一个部落的日常全部所需吗?不能的,所以,部落里的人肯定有与外界相通的人,采买采买部落所需,再卖卖山里特产,互惠互利,还挺好的。”
秋夕月想起一事,便直言问道:“阿风不救另两人,真的是因为要救他们,会惹来整个部落的追杀吗?”
风涅摇摇头,道:“事实上那时候我已经没有多少灵力了,我的灵力在烧巫祝放的虫子时便已消耗的差不多了,若是继续下去,我自己也会折进去。”他惜命,便故作姿态,让她们以为自己还有闲心逛。
连轻羽道:“部落不可小觑。”
秋夕月点点头,认同她所说的话。“但是我一想到她们的传统……”他摇摇头,端庄秀美的面容上一片的不赞同之色。
连轻羽叹息道:“说到底她们也是为了维护自身的地位,一旦部落中男子多了起来,以后当家做主未必就是她们了。解决一个隐患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它的源头掐灭。”
秋夕月庆幸道:“幸好我没有生在这样的部落里。”
“是呀!红尘多妩媚,不看看万千俗世,多白来着这世间一遭啊!”连轻羽晃晃白玉绘多瓣水仙的酒壶,感觉里面没多少酒了,便放下夜光杯,不打算再喝了。
秋夕月注意到她的动作,便招手让侍立在廊下的侍女们上酒来。
连轻羽也不阻止,毕竟她自己不喝了,不代表她身边的梁非秦不喝,更别说其他三位了。
四名侍女撤掉食案上一些玉盘与食物,奉上来盛满酒的酒壶与菜品,而后便袅袅福身而退。
连轻羽欣赏了一把侍女窈窕的腰肢,在身旁梁非秦的嗤笑声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眼,低头吃起甜甜的果子来。
梁非秦低声道:“出门在外,别给你们联盛堂丢脸。”
连轻羽抬头白了他一眼,同样压低声音呛他道:“多管闲事。”
梁非秦轻哼一声,道:“你要不坐在我旁边,我才懒得管你呢。”
连轻羽轻轻瞟了一眼管贺州的中济真人,有看了一眼秋夕月他们,唇边勾出一抹微笑来,她轻声道:“风兄眼睛老是飞到罗护卫身上,你说你该怎么办?”
梁非秦脸色一僵,顺势一瞅正好瞅见风涅眼睛往他身后飞,对上他的眼睛后,心虚的垂下眼,作势喝酒。
梁非秦心里冒出一股酸气来,他看了看坐了这么一会没喝多少酒的风涅,又看了看坐在他身旁吃果子的秋夕月,计上心头便施展,殃及无辜喜开颜。夜光玉色千杯饮,意得志满不曾醉。
连轻羽看着他频频向秋夕月敬酒,心里觉得好笑之余又有点茫然。她虽然爱看一些不能示人之书,但不代表她真的想看到她的朋友也是书中之人。
世间千般苦,唯愿不曾临。她看不相干的人吃苦受疼可以,但看着身边的亲近朋友遭世俗为难便接受不了。
梁非秦呀梁非秦,但愿是我想多了,不然老子以后该多操心啊!她拿之间摩挲着夜光杯,满心思虑重重。
中济真人手撑着脸,一脸慈祥的看着他们两人喝酒,感叹道:“年轻就是精力好。本座以前与他们一样,爱喝酒,爱玩耍,与兴致相同的朋友在一起就是看星星都觉得高兴。”
风涅欲言又止了一番,到底还是没说话。
中济真人瞧见了,懒散散的道:“有话就说嘛,这里又没有外人,你闷在心里不说不嫌憋着慌嘛。”
风涅摇摇头,道:“真人不诚。晚辈听闻真人年轻的时候极其的腼腆含羞,与自家师兄妹说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更别说外人了。遇着外人,真人怕是会躲到自家师兄妹后头。”
中济真人不悦的道:“胡说八道。你听谁说的,明儿我揍他一顿,让他说我闲话,真真是欠打。”
风涅道:“不记得的。”
这话一听就很假,但对着那张与朋友一模一样的脸,她心里的不满就像天边的浮云风一吹就散的无影无踪了。
中济真人无奈的道:“你也就杖着本座不会打你。”
风涅难得的展开笑颜,他道:“真人有大器量,自是不会同晚辈计较。”
中济真人道:“那可说不好,说不定那日我烦你了,不轻不重的揍你一顿还是有可能的。”
风涅淡淡的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他来参加擂台会也只是为了杀人,人杀过后,他自然要隐匿离去,等他日举世无敌时再临世间。那时侯,中济他们大概在为了境界在苦修闭关吧。
中济真人轻轻一笑,对他举杯。风涅无奈的一低眉,拿起夜光杯,遥遥以敬,喝掉了杯中的美酒。正欲斟酒时,肩头忽然传来一股重量,他侧头一看,醉的狐狸眼朦朦胧胧泫然欲泣的秋夕月嘴巴一撇,哭哭啼啼的道:“阿风,天地在旋转。”
风涅一阵头疼,抬手招来侍女,让她们扶秋夕月回去。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衣角竟被醉的头晕眼花的人紧紧的拉着,他上手去掰,竟换来一迭声的惨叫声。
无法可施之下,他对中济真人及梁非秦他们道了失陪,便和侍女们扶着秋夕月走了。
目的达到,梁非秦便也抬手向笑得花枝乱颤中济真人告辞。中济真人笑得说不出话来,便摆摆手同意了。等他们走远,中济真人止住了笑意,手指敲着食案,脸色肃穆冰冷,一点没有之前的慈祥与和蔼。
一道黑影如烟云般悄然出现在廊下阴影处,他嘿嘿笑了两声,对一脸高深莫测的中济真人道:“中济师妹,和晚辈聚会怎么不开心呀?”
中济真人停下敲击着食案的手指,冷冷的道:“关你何事。倒是荣景师兄怎么不帮着荣茂师兄招待人,反而有空管师妹与人喝酒的小事。”
荣景真人从廊下阴影处一步跨出,坐到廊下的栏杆处,晃荡着双腿悠悠的道:“师妹呀,你管这叫小事。啧啧,这么多年还是没什么心计,真是白费师祖这么些年把你带在身边费心费力的教导了。”
中济真人横了他一眼,道:“中济会说给师祖听的。”
荣景真人缩一下一下肩,陪笑道:“师兄跟你开玩笑呢,你别多想。”
中济真人哦了一声道:“开玩笑?原来师兄没有映射师祖诡计多端,教出来的不该有深谋远虑也该有七窍玲珑心。原来师兄不是这个意思啊?”
荣景真人冷汗都下来了,他摸摸鬓角的汗珠,连声道:“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师妹多心了,多心了。”
中济真人冷冷一笑,道:“师兄若无事还不如去帮荣茂师兄,这里是天雱雪那小子的地方,你一个长辈不告而来,被秋夕月看到了,告诉裴从望那个护短的,我看师兄近些年怕是要躲着天雱雪的人了。”
荣景真人道:“秋夕月那傻小子喝醉了,正缠着那个漂亮到不像话青年在说话,以他们的谈话来看,他们一时半刻不会来这里。”这也是他敢现身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