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被他瞪了之后,心下那是一片的茫然,手中的动作也越发慢了。等药上好后,罗杨罕见的出了一层的薄汗。他自告奋勇的为罗杨擦干汗后,便借口腹中饥饿,离开了房间。
暮色初至,灯火未点。他站在廊下,拿手背贴了贴脸颊,一片的滚烫火热。他长吁一口气,自言道:“我一定是生病了,一定。”又在廊下站了后,他才脚步匆匆的离开了这处院子,往膳堂方向走。
夜色初临,春风轻轻的在吹拂,在窗前站立着的身姿久久的未曾动弹,然后又在疑惑的声音中离开了窗前。
薄言蹲在床榻前,看着闭眼休息的人,心中的疑问一个接一个,但苦在无人搭理他,只能憋在心里。
他没看错吧?应该没有吧?应当不是吧?他一定看错了吧?
薄言在心中的不断否定自己,但暮色下那红透的耳垂却接二连三的浮现在眼前,让他想忘也忘不掉。
他很想把罗杨叫醒,但又不敢扰了他的休息,一时纠结的无以复加,只能拿眼神无助的瞅着人,面上的神色一直变换不停。
薄言的纠结罗杨自是不知的,他正深陷于久未至的噩梦当中。
眼前的女子色若春风拂露,眉如远山含情,一双如水的眸子蕴含着毁天灭地般的疯狂。
“母亲。”这声呼唤并没有换来女子温情的对待,反而是脖颈越发收紧的手指昭显出女子入骨的疯狂。
手指越收越紧,呼吸越发困难,知道眼前发黑,能感受到的依旧是无可逃脱的窒息感。
一声惊呼伴随而来的是救命般的空气。他被人扶起,探了探鼻翼后便被放到地上。他听见一个苍老的女声道:“阿洛,你杀了他只会使你费心隐藏的事暴露,听为母的一句劝,把他给扔到山下,好吗?”
“不,他是我的孩子,永远都是。”
他听见细细弱弱的反驳声,然后是令人心碎绝望的啜泣声。他动动细瘦的手指,最终还是被拖入黑暗的深渊中。
“母亲。”
“啥?母亲?罗杨,醒醒,你梦见啥了?”薄言迟疑的将手搭到罗杨的肩头,还没等他有所动作,一双比冰雪还冷的眼眸就对上了他的眼眸。他被吓得往后一退,小腿就撞上了床榻边的小杌子上,疼的他倒吸了一口气。
“薄护卫。”罗杨冷淡的打招呼,然后一闭眼又休息去了。
“等等,你先别睡,我还有事跟你说。”薄言顺势坐下,双手托着下巴,一副他有大事要说的表情。
“何事?”
“何事?”
☆、第 88 章
先后两声,让薄言蠢蠢欲动的心如同被兜头浇了凉水一般,冰冰凉凉,清清静静的。
他挤出一抹笑意,转头对推门而入的人到:“无事,三公子。”
“哦,是吗?”来者一挑眉,轻哼一声,道:“说谎。”
薄言不甚有底气的回道:“没有。”他真的没说谎,只是有些尴尬以及无所适从。
想讨论那人来着,结果那人就来了,这让他怎么敢说出来,他又不是想死。
梁非秦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斜倚在打开的门扇中,让清凉的晚风与清香的花香送入房内。
薄言出自本心的关怀,下意识的对梁非秦道:“三公子,夜晚风凉,吹多了容易生病,您还是把门关上吧。”
梁非秦嗤笑一声,不屑的道:“本公子又不是凡夫俗子,岂会轻易生病,你想多了。”他看了一眼正闭眼休息的人,觉得袖中的玉佩正从内而外散发着冰冷到彻骨的寒意。他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没有过屏风而入内室,只是在房间内的圆桌边坐了下来,同时还赶薄言出去。
薄言欲言又止,蹉跎半响才告辞离去。临走前,还不放心的在门口杵了一会,然后就在梁非秦不善的目光加扔过来的茶杯之下不放心的离开了。
他虽然离开了房间,但没离开院子,他在临窗的下方席地而坐,同时侧耳倾听房内的动静。
我这不是偷听,只是在关心他们。
夜色深沉,更深露重,万籁无声。薄言从一开始端正坐着,到现在的大手大脚的靠坐着,他无声的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挠了挠下巴,心里思忱着他们难不成是睡着了,不然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哪。
又打了个哈欠,他想在没有动静,他就四处走走,免得坐这无聊到犯困。好在,天不负有心人。薄言在打第三个哈欠时,房内传来轻若无闻的走动声,他的精神立马振作了起来,迅速的坐好,凝听细听。
“你去哪?”他听见三公子如此问道。然后是罗杨冷冰冰的声音,“睡不着,出去走走。”
“一起。”
罗杨没应声,想来是默应了。
他听见房门开启的声音,然后两道身影先后步出房门,位于后面的那位微微侧头,向他所在的方向询问道:“薄护卫一起吗?”
无视掉梁非秦投向自己杀意满满的目光,他非常开心的应了好。
暗夜无声,四下静谧。微风吹起衣摆,凉意溢满心怀。他们三人在水无言的走了半个时辰,然后在临水的凉亭中停下了脚步。
“去,弄壶热茶来。”梁非秦一坐下,就开始支使起薄言来。
“是。”好吧,一个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一个是有伤在身,他不去谁去呢?而唯一要担心的就是……他欲言又止的看了看梁非秦又看了看罗杨,满脸的担心溢于言表。
梁非秦满脸的不耐烦,挥了挥手,示意他快滚。
薄言满怀着担忧离去。而在凉亭中一站一坐着的两人,他们之间的气氛则如乌云蔽日般低沉不明朗。
梁非秦烦躁的敲敲桌子,不情不愿的将袖中的玉佩掏出,放在了石桌上。
“你的东西还你。”他说。
一直背对着他而立,看着远方天幕中星子的罗杨缓缓的回转过身,他看了看完好无损的玉佩,说道:“不用。”
“不用?”梁非秦轻笑一声,看着在暗夜中越发冰冷的容颜,他辨不清哀喜的道:“我之前拿走的时候你不是还生气来着,怎么这会到说不用了。”
罗杨神色的越发的冰冷如霜了,他轻声道:“没有生气。”
“是吗?”梁非秦勾唇一笑,放在石桌上的手收紧握成拳,然后一拳就将石桌上的玉佩砸成几瓣。
罗杨神色未变,他只是不带任何感情的提醒道:“公子仔细伤了手。”
梁非秦耸肩笑笑,道:“无妨,反正你又不关心。”
罗杨眉间细微的皱了皱眉,到底还是以往常的姿态应对梁非秦。
“玉碎不详,收起来吧。”梁非秦收回手,不咸不谈的吩咐道。
罗杨手轻轻一扬,石桌上碎成几瓣的玉佩便化作飞灰,飘到水面上,簌簌而落。
梁非秦沉默了一瞬,然后气愤愤的道:“我让你收起来,没让你弄成灰撒到水里。”只是为什么他心里觉得畅快的同时为何还感到沮丧。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不是重要的事。
罗杨简短的道:“方便。”
是呀,是挺方便的,但那玉佩不是别人送你的吗?你就这样给弄成灰还撒到这里,真的好吗?梁非秦郁闷的看着他,甚是不解。
罗杨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只是将目光放到凉亭外的水面上,看着倒影在水中的星子默默的出神。
梁非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漆黑中闪烁的几点光芒。这有什么好看的,他疑惑,但轻易的不肯问出口。
是害怕亦或是不屑,他也不知道。
“你就把这玉佩弄成灰了,若是送你玉佩的人问起,你该如何作答?”还是有点好奇送他玉佩的是谁。
“无妨。”罗杨依旧看着水面上的星子,淡淡的回道:“山主不会在意的。”那玉佩是松河沿的山主见自己破丹结婴后的贺礼,虽不是顶顶的好东西,但好歹也是一见珍品。
哦豁,他这算闯祸了吗?梁非秦一脸懊恼的抓抓头,心中想着补救之法。
“三公子,茶来了。”薄言端着一壶热茶与茶杯过来了。看到梁非秦一脸的懊恼,心下先是一惊,询问似得看向罗杨,见罗杨的脸色一如既往便心知不是什么大事。
没发生什么大事就好。薄言心里松了一口气,放下茶壶与茶杯的动作不由得就大了些,茶壶晃荡了一下,几滴热烫的茶水就溅到了他的手上。他暗骂自己不专心,同时还瞟了一眼梁非秦。
梁非秦还陷在懊恼中,自是没注意到薄言的不对劲。他心不在焉的接过薄言推来的茶杯,然后就被茶杯传来的热度给烫醒了。
老实说,茶水真的不烫,但梁非秦自出生起入口的茶水不论是自斟的还是侍女侍从们奉上来的都是温度适宜,正好入口的,何时手里触碰过如此热度的茶杯。
他在心里暗呼倒霉,倒也没有计较薄言奉上来的茶水不宜入口的问题了。他停了一会,才将温度适宜的茶水敷衍的抿了几口。
“不用心。”梁非秦淡淡的叱责一声,然后就单手支着下巴望着凉亭的柱子发呆。
所以,这是在干嘛?薄言微微侧身,挤眉弄眼的询问罗杨,而罗杨则无动于衷的继续看着水面上的星子,看神情很是专注。
唉!薄言在心里常常的叹了一口气,在这样的深夜中,即使爱说教的他也无半点想说话的心,反倒是觉得窝在哪里眯一会倒是好的。
话说,何时回去啊!老是这么站着,虽然不累,但很奇怪啊!还有罗杨,他这样站着真的没事吗?他的伤口虽然经过松河沿秘术加用着上好的伤药缘故已结痂,但毕竟没有好全,这样四处走动,真的不要紧吗?
薄言担忧的扫了一眼罗杨,见他脸色一如既往的冰冷,一时也拿不准他的伤到底有碍无碍。有心想问问罗杨,但他总觉得这个时候沉默才是正理。
总觉得一开口会很不妙。这感觉毫无来由,却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口,让他一个字都不想说。
今夜夜色深厚,皓月被乌云遮蔽,只有几颗星子虚弱的闪着微光。夜风沁凉如霜,吹在身上竟是无端的烦闷。
薄言伸手整了整了衣袖,轻咳两声引来一道目光的注视。他抬手指了指凉亭下方不停动的灯笼,道:“今夜风不小,罗护卫的伤也没好全,为了三月三的遗迹开启日,我们不如回去吧。”他之所以开口一方面是因为担心罗杨的伤势不能在三月三之前好,另一方面是因为今夜的风实在是让他感到不舒服。
梁非秦看了一眼因风不停晃动的灯笼,点了点头,道:“我没意见,但……”他的目光瞟向罗杨,意思不言而喻。
薄言二话不说转头就问道:“罗护卫,你意下如何?”
罗杨回过神似得微微低垂下头,道:“在等会吧,千微君他过来了。”
“师叔祖?他不为慎林师叔护法,怎的也有兴致夜游起来了。”时间倒回,那时他问千微君他慎林师叔去哪了?
千微君笑笑,道:“本纲闭关了。”
梁非秦追问道:“师叔闭关了,在哪?”
千微君得意的笑笑,道:“还能在哪,当然在我的院子里,哪里可是有我布置下的结界,绝对的安全与舒适。”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骗人,尤其是欺骗他看好欣赏的后辈,但他的谋划却是不能坦然对后辈说的。
骗人会有愧疚感,而这种感觉往往会从眼睛里透露出来,他虽然已是大乘期的修者,但关于自身还是很难掌控住。但好在除了林本纲外之外,其余的人与他交谈时并不会直视他的眼睛,因此说谎他并不担心会被揭穿,只是心里多多少少会有点不得劲。
“慎林师叔要是出关了就会是元婴老祖了。”其他的可能性他不想接受。
千微君道:“如果他能突破出关的话确实会是,如果不能那他还就是金丹真人。”
梁非秦骄傲的道:“我慎林师叔当然会突破。”他对林本纲很有信心。
千微君颇感好笑的点头,道:“借你吉言。”
☆、第 89 章
夜风清凉,晚风送爽。不大的凉亭里,梁非秦与薄言相看两相厌,他们默契的同时转头,看向远方漆黑的夜幕。
刚才千微君确实过来了,但跟他们说了两句话后,便将罗杨单独叫走了,并严厉的要求他们俩不准跟过来。
什么嘛,他才是师叔祖正统的后辈,到底有什么事不能跟他讲的啊!
梁非秦郁闷的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他不想呆在这。
薄言道:“若是公子困了想回去了,那便回吧,属下想千微君也不会计较的。”三公子还是筑基期,,困了饿了也是正常的。
梁非秦闻言睨了他一下,淡淡的道:“不用了,本公子不困。”
是错觉吗?为什么总感觉三公子瞪了我一下。薄言不自在的摸摸脖子,直言问道:“三公子,您是不是对属下有意见?”他似乎没得罪过三公子啊!
梁非秦道:“有,本公子对你一直很有意见。”一直这样呆着会很无聊,不如聊聊天,驱散这种感觉。
“为什么?属下自认为对您还算尽心竭力,纵然比不上大公子,但应当并无失礼之处吧?”他骨子里有一副倔筋,虽然经过啸亭司的教导已深埋于心,但一旦出了松河沿的山门,它就会时不时的冒出来。
梁非秦冷笑一声,道:“失礼?你现在这样说话就很失礼?”
薄言理直气壮的反驳道:“不,三公子,据理力争与不吝赐教乃是美德。属下人微望轻,但属下还是向往十全十美的。”
梁非秦嘲讽道:“你想做十全十美的圣人?”
才德全尽谓之圣人,十全十美者才是圣人。古往今来,想做圣人的多不胜数,但也只有上古年间的术震才配得上圣人之名。他以一己之力护住了整个人界,让人族得以延续。后来,他莫名的陨落,但生前的威严还是持续到了死后,依旧护持了人界一千年。
大德大恩,镌刻永记。生生世世,铭刻于心。这是昆仑山山下天湖旁的一处石刻,上面的文字繁复又美丽,乃是中古末期所独有的。而给出这十六个字赞誉则是人族的人皇席纶。
人皇席纶敦默寡言,不喜阿谀奉承,他出言所赞之人,仅此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