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给了属下这东西,让属下给大人您。”王二牛说着从袖子中掏出一物什,竟是一柄看起来有些老旧的短剑。
韩子高接过,暂且搁在一边。
王二牛接着道:“皇上问了具体的情况,又问了大人一些起居的琐事,便放了属下。”
韩子高不禁疑惑:“这和你方才那番话有什么关系?”
王二牛支支吾吾了会,脸上现出一丝不忿,终究还是开了口:“皇上嫔妃七八,凭什么给大人脸色看。逛小馆有失朝廷体面,那大人就明媒正娶个老婆回来......”
王二牛说着说着,便在韩子高的眼神里慢慢噤了声,到最后,几乎没了声音。
韩子高终究不忍心苛责王二牛,叹气道:“别忘了,自己是谁的臣子,万不可在任何人面前非议他半分不是。”
敲打了王二牛一番,见他耷拉着个脑袋,像小孩子一般蔫蔫地退了下去,韩子高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目光落在案几上的短剑上,便不自觉滞了滞。
调整了下呼吸,将那剑轻轻□□。
刀刃有些钝,微有磨损,却是一把旧剑。韩子高放在手上转了一下,意外地看到了两列小字,看这痕迹,却是不久前才刻上去了。
“故剑情深,静待归期。”
手指颤了颤,苦笑着把那剑收了放在一边,不愿再看。
当年汉宣帝继位,被权臣霍光威逼立他的女儿霍成君为后,刘询没有忘记与自己患难与共的糟糠之妻许平君,于是他下了一道“寻故剑“的诏书,他在诏书中说:我在贫微之时曾有一把旧剑,现在我非常怀念它,众位爱卿能否帮我把它找回来呢
朝臣揣测上意,很快品出了这道圣旨的真实意味——连贫微时用过的一把旧剑都念念不忘,自然也不会将自己相濡以沫的女人抛舍不顾。于是他们都联合奏请立许平君为后。
故剑吗?他视自己为故剑,又以那样委屈的口吻说着“静待归期”......
要论这故剑,其实当今皇后沈妙容才是。
韩子高抬手覆在额头。
不过是一时意气,他总会明白,自己算不上故剑,也再没有那个兴趣,做他的故剑......
“大人......”灼桃小心翼翼唤了声。
面前的人侧眸抬眼,眼里的戾气满满。
灼桃心里一跳,此时的大人,为何这般吓人,像是那睁开眼睛的猛兽,似乎充满了暴戾!
“下去!谁叫你进来的!”
当灼桃跌跌撞撞出了门百米,都恍惚着没有反应过来。
方才那个毫不留情呵斥自己的男子,真的是平日里清淡平静温柔的大人吗?
心头还在为着那一刻大人的目光而“砰砰”乱跳,竟带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
灼桃自己都没发现,心里的那份迷恋,不觉间去了大半。
天嘉三年(562年),安城王陈顼从北周回国,授侍中、中书监、中卫将军,置佐史。
“皇兄。”男子一身白底绣金蟒长袍,安安静静立在那里,身形似清瘦了些,但看着却更为成稳。
陈茜看着胞弟,心里喜意十足,面上却未尽显,只应了声。
他终于,接回了他的弟弟。
光明正大,昭告天下。
“皇兄......妍妹她,真的......”陈顼垂着眸,看不清神色。
陈茜微愣了下,面上便不喜起来。
“逝者已逝,你怎么还糊涂着掂量不清!你妻子与你在外糟糠多年,你便是尊着她也不该还抱着这心思!”
陈顼沉默了下,却是突然抬眼逼视着陈茜:“皇兄与皇嫂也是糟糠多年,为何那风流榻上将军的名号都传到了北齐北周!”
陈茜眸中瞬时射出利光,在陈顼身上沉沉地压着。
陈顼额上渐渐出了汗意,却仍倔强地和陈茜对视。
“他不是塌上将军,他是朕的左膀右臂!”
陈顼一愣,皇兄这是,在为那韩子高正名?!
心里顿时大骇,自己不过是拿这谣言堵皇兄的话头,可此时看来,那人在皇兄心中的分量,委实不轻!
这可如何是好!他和这韩子高之间,还有一笔账没有算!
“皇兄!妍妹可是因他而死!”陈顼说着,面上便有些怨愤,“皇兄竟然不治他的罪!”
“皇弟这是......”陈茜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周身一股子冷气渐渐蔓延,“在问朕的罪?”
尾音上挑,已是发怒的前兆。
“臣弟不敢!”陈顼唰地跪到了地上,不敢抬头看陈茜。
宫里这十一月的天气里,有些寒风陡峭了。
陈顼走在宫道上,敛手在袖,默默地走着。
变了,很多事都变了。
他的妍妹,再也没有了......
眼里狠光一闪而逝,如同料峭的东风,瞬间便散地无了踪影。
☆、第 139 章
韩子高和候安都讨伐留异的时候,留异家眷尽数被候安都所俘,而陈茜,更是毫不留情将留异家眷尽数诛了九族,独有一人逃了过去——留异的第三子留贞诚因为是当年废帝梁元帝的驸马,故而幸免于难。
虽然如此,但留异和第二子留忠诚自桃花岭大败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茜的追捕令虽然下到了各处,但却无法避免有心人的特意庇护——当时的猜测果然应验了,陈宝应叛了!
陈茜看着军报,冷冷笑了一声。
即便他把削藩的旨意压着没有颁,这反叛的事仍是来了,想来也不过是迟了几个月而已。
据子高当时军报,有几股救援留异的兵力疑似是陈宝应麾下,如今陈宝应揭竿反叛,却是不遮不掩了:失踪近一年的留异父子,就在陈宝应的封地!
“传朕旨意,削陈宝应的宗室属籍!由都督章昭达军由陆路、益州刺史领信义太守余孝顷军由海道,两路夹攻闽地!江州刺史吴明彻从江西出,助主兵平叛!”
十一月,韩子高请命,从东阳出兵,自安泉岭会章昭达等诸军于建安,讨陈宝应。
会军的第三日,军中就起了一次风波。
原是章昭达麾下的士兵和韩子高麾下的士兵起了口舌之争,从两人之间的争吵发展成了群殴!
王二牛急把这事禀告给韩子高的时候,韩子高只端着茶杯笑了笑,一点都不着急的模样。
“大人!您快去看看吧!在这么下去会闹大的!”王二牛看着韩子高毫不在乎的模样,不禁更加着急。
“急什么,你以为章将军不知道吗?”韩子高抬眼,示意王二牛坐下。
王二牛愣了下。
“大人的意思?”
“不探探对方的实力,怕都没有那合作的心情。”
“可是......”王二牛脸上忿忿之色明显,“那些人出言太过不逊,属下真想杀两个杀鸡儆猴!!”
出言不逊?
韩子高挑眉,能惹得自己麾下的铁赤军拳脚相对的......
“看来本将在外的名声不怎么好啊。”韩子高叹了一口气,面色似有些遗憾。
王二牛着急:“大人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我真的要气死了!”
竟然敢说他们家大人是小白脸,没什么真本事!!
大人从来都不喜张扬,那些兔崽子知道个屁!
韩子高挑眉:“二牛,勿急勿急。”
“属下怎么能不着急呢?他们都群殴起来了!”
“你觉得我们会输吗?”韩子高反问。
王二牛脸上的神色便骄傲起来:“咱们铁赤军就没有输过!”
“那就让他们打呗,反正我们又吃不了亏。”韩子高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呃......”王二牛眨眼,也咧开了嘴,“对哦,我来时看着好像咱占上风的。”
王二牛笑着笑着,脸上又担忧起来:“要是章将军那边怪罪下来?”
韩子高脸上笑意渐渐淡下来:“要是没有他默许,你以为这殴斗得起啊?既然他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韩子高手里的笔渐渐捏紧。
“是狗是狼,总要拉出来溜溜!”
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消息。
章昭达帐下一将喝止了斗殴,又查明了斗殴起因,治了几个先口头挑衅的小兵,又遣了人过来给韩子高赔不是。
“见不见?”王二牛询问韩子高。
“我们的人伤了几个?”韩子高停笔。
“王二牛一笑:“哪能啊?倒是他们那边,个个鼻青脸肿的,嘿嘿。”
“那就不见。”
“呃?”王二牛一愣。
“我要等,章绍达亲自来......”
韩子高拒不接见的消息传到章昭达帐里时,一小将已拍着桌站了起来。
“他当自己是什么东西!我们已经够给他面子了!”
章昭达摸摸髯须:“他在等本将亲自去见他。”
“什么?!”几人面面相觑。
方才那小将更是火气十足:“他好大的架子,他的兵伤了我的兵,反而还有架子了?!什么东西吗?!”
“住口!”章昭达喝到,“越来越不像话了!”
那小兵忙跪在地上认错:“父亲,儿子冲动了。”
原来那小将,便是章昭达唯一的儿子,章太宝。
“那韩子高,不过二十有四,其麾下军士便如此强悍又极其护主忠心。”章昭达沉了声,“你们当真以为,他和表面上一样,软弱可欺吗?”
“可他竟然如此拂您的面子。”章太宝仍愤愤不平。
“他不是拂本将的面子。”章昭达又摸了摸髯须,“他是以此告诉本将,他韩子高的兵,可用,但是前提是,合作无间,撇开嫌隙。”
“本将竟有些,欣赏他了,便让本将走这一趟。”章昭达微微笑了一下,出了营帐。
青烟从案几上的香炉中燃出一缕,飘飘渺渺。
“章将军。”韩子高拱手。
“韩大人。”章昭达回礼。
“韩某不想绕弯子。铁赤军想必将军也看到了,兵马强壮不逊于您麾下任何一支军队,此次讨伐陈宝应定会竭尽全力。但偏偏韩某这人目光不怎么远,护短的很,若是我赤铁军受了半分不该受的委屈......”韩子高没有再言,只静静看着章昭达。
他的目光虽极为平静,却隐隐透出压迫感,这分压迫感不强烈,可却从四面轻轻蔓延,将章昭达渐渐包地严严实实。
章昭达低低笑了两声:“韩将军真性情。你大可放心,今日类似的事,绝不会再发生。今后两军,也断不会生出嫌隙。”
“那就好。”韩子高抬手举起酒樽,“合作愉快!”
言毕一饮而尽。
“合作愉快。”章昭达也端了酒樽笑道。
两座主营之间的距离不过几百米,章昭达走了半路,被料峭的冷风一吹,才恍恍然彻底回神。抬手在额头抚过,竟有一层薄薄的汗意。
“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未尽的语调,消散在风中。
章昭达回了自己的营帐后,将几个将领都叫过来,狠狠耳提面命了一番方才罢休。
讨伐陈宝应的战争,并没有耗去南陈多少时间和精力。
陈茜算计得极清楚,他登基这几年,可不是等着叫这些宗族世家来拿捏的!
从十月中旬到天嘉四年四月,只用了短短六月多,便破了陈宝应,晋安平,留异父子及叛将周迪均被俘,皇上仁慈,只罪诛三族。
韩子高自破了陈宝应后,便径直率军回了东阳。
可很快,东阳便收到了圣旨。
因韩子高破陈宝应有功,迁通直散骑常侍,进爵为文招县伯。
明黄的帛面上绣着金丝的龙纹,耀眼得厉害。
韩子高手指抚过那帛面,轻轻叹了口气。
回京面圣复旨,怕是躲不掉了,可是,他不想见他。
这一年多来没有见他的日子,异常的平静,他几乎就快忘了,那些可以逃避的东西。
眼神轻转,墙壁上挂着的剑赫然入眼,不禁又是一阵头疼。
不行!他得想个办法不回京!
今日上朝的大臣们都有些诧异,平日里皇上虽然也面容肃穆,不苟言笑,但偶尔也会龙颜甚悦,但今日的脸色却极为难看——按理说,陈宝应之乱刚平,不应该举朝同贺吗?
这一整个早朝,上的是人心惶惶,不敢多言,就怕触了皇上那不知从何处起的霉头。
陈茜看着下面的群臣,心里烦躁的厉害,巴拉巴拉说的都是什么东西嘛!
“李卿这些小事都要问朕如何解决吗?你那俸禄是白吃的吗?!”
韩子高竟然称病!
“刘卿这官既然坐得这么累,莫非是想告老还乡?”
还说什么车马劳顿,不堪远途,分明就是在躲着自己!
“陈卿这样的事都要询问朕,难不成你头顶这乌纱帽是用来看的摆设?!”
他都一年没见着他了!他要躲自己到何时!
“王卿这么喜欢干涉朕的后宫?王卿对朕的后宫很感兴趣?”
莫不是又逛小馆去了!韩子高啊韩子高!你倒是在东阳过得潇洒!!
............
话不言尽,总之,这个早朝,绝对是南陈的大臣们极为难忘的一个早朝。
☆、第 140 章
韩子高最近有些纠结。
讨伐陈宝应的时候,就收到候安都的信,素子衣四月的时候产下一足有七斤的白白胖胖的小子,希望他能来这小子的满月宴。他当时估摸着战事还没有结束,不知何时才能得空,便推掉了。
如今得了闲,按时间算算,那小子怕要过百天了,自己也算是他的舅舅,已经错过了满月,再错过百天,岂不是不大好。
若此时从东阳赶去建康,快马加鞭应该能赶上候家小子的百日,只是......他前些日子还称病没有进京面圣,这要是再为着候家小子的满月巴巴儿赶回去,岂不是既打了自己的脸,也打了皇上的脸。
他当时写信称病的时候,怎么就把候家小子的事给忘了?!
果然是难得糊涂,难得糊涂......
这建康,究竟是回,还是不回?
韩子高纠结了半日,还是决定不去健康了,便等小外甥满周岁时再回去吧。不过韩子高却在东阳城一家有名的金器店里打了一把上好的长命锁,派王二牛送回了建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