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发现,宋少言的肩膀似乎动了动,就在任意的目光望过来的时候。
任意的声音有些哑,让人不禁浮想联翩:“朕的后宫的确有些空,就封了他做侍君。”
周姓年轻人沉声道:“恕臣直言,陛下封他为侍君,恐怕于礼不合。”
任意愣了一下,声音微冷:“周卿的意思是,朕不能封侍君吗?”
周姓年轻人道:
“当然可以,但是陛下应该知道,即便是普通人家娶妻之前尚且不能纳妾,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尚未立皇夫就封侍君,是否太过了些?”
这话单拎出来听,像是宋少言的娘家人过来挑理呵斥的,任意这么一联想,差点没绷住表情笑出来。好在她很快就定了定神,故作任性道:“朕已经封了。”
换言之,过不过分都封了,你们看着办吧。
周姓年轻人还未曾听过她说这般任性的话,一时差点没接上来。片刻后,他才接道:“既然陛下已经封了,臣等自然无话可说,但陛下是不是该考虑一下立皇夫的事情了?”
“算起来,陛下已经快要成年了吧?”
其他几个朝臣大概猜出他想要做什么来,不由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自考量着。
提起皇夫,任意又想去看宋少言,好不容易在克制住,周姓年轻人看着,也揣摩出了几分意思,说道:“陛下是不是应该广诏天下,为北越选一位皇夫?”
这是有人道:“臣记得,陛下与宋相是有一份婚约的……”
姓周的立即反驳道:“陛下与宋相的婚约,连媒人都不曾有,怎么能作数呢?”
“那也是圣德太后与宋夫人亲口定下的,难道周大人说不作数就能不作数吗?”圣德太后是封乐清的生母,封乐清登基之后,追封了她为圣德太后。
两方人马唇枪舌剑说了好几趟,终于宋少言那一边把任意封了侍君的事拿出来做借口,说她根本不重视圣德太后定下来的婚约,才会如此荒唐行事,给宋相难看。宋相也是北越的功臣,岂可如此折辱?
他们倒没有提人是宋相给挑过去的。
第三十二章 以色侍人(三十二)
任意坐在上面听着几个人争论得不亦乐乎,低垂的眼眸中含着笑意,心说也没有还没成婚的未婚妻给未婚夫送妾室的。不过这种争论当然是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说,也没什么。
她收敛起笑意,看了一眼宋少言,立在台阶下的男人忽然抬起头与她对视了一眼,眼神幽暗,与他平日里的淡漠截然不同。任意顿了一下,苦涩地勾了勾唇角,移开了目光。
【宋少言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85。】
【宋少言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90。】
好感度跳动了一下,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两人对视这一眼落在秦修远眼里,他轻呵了一声。在几个朝臣的争论中向前迈了一步,说道:“臣觉得周大人说得对,陛下您的婚事虽然是圣德太后与宋夫人定下的,但既没有互换信物,又没有媒人,说不定只是两位夫人当时的玩笑之语。”
朝堂上顿时静了一瞬,谁都知道秦修远跟宋少言不对付,秦修远难道不该在这种时候咬死这份婚约,好把宋少言送进宫吗?他怎么还帮宋少言说起话来?
宋少言派系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否认这份婚约。秦修远会这么做,肯定另有所图,不能让他得逞,可也不能认下宋少言和女帝的婚约,实在难办。
他们不说话,一直沉默的宋少言却开了口,声音微冷:“圣德太后当初和家母定下的婚约,连先帝都知道,秦将军怎么会觉得是玩笑之语?”
秦修远毫不示弱:“说不定先帝也当做是玩笑呢?再者陛下如今已经是北越的君主,自然不比当时,皇夫该好好挑一挑才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周大人闻言忍不住瞧了一眼秦修远,心想这姓秦的拍起马屁来真是什么都好意思说,难道宋相还配不起女帝吗?
秦修远心里,宋少言的确是配不起的。他瞥见周大人这一眼,挑眉道:“周大人怎么这么看我,难道你觉得我的话哪里错了,陛下的皇夫不该好好挑一挑,什么人都能做?”
周大人就算心里真是这么想的,也绝不敢这么说。他拱手道:“陛下的皇夫当然应该是千挑万选的,不过在下觉得宋相与陛下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秦修远笑了笑:“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大人轻咳了一声:“臣只是一时为宋相不平。”他怎么知道宋相是怎么想的,前脚刚送人进宫,后脚还要认下这婚约,这办得是什么事儿?
秦修远却道:“我却不怎么觉得,陛下合该配最好的才是。不过选夫未免太麻烦了些,乡野之地也选不出让陛下满意的人选来……”
“不如陛下就在京城之中挑上一挑。”他含着笑意,也不管规矩不规矩的,盯着任意说道,“陛下若是愿意,修远愿意进宫陪伴陛下。”
此言一出,其他人差点惊掉了下巴,合着秦修远铺垫了这么多,是自己想要进宫。想他之前说什么陛下合该配最好的,连拥护皇室的老臣都忍不住捋了捋胡须,觉得实在太不要脸了。
秦修远不理其他人震惊的眼神,连宋少言望过来的阴冷视线都不在意,笑意不变地看着任意:“陛下觉得呢?臣可不会像某些人一样伤了陛下的心。”
任意怔愣了一下,缩在袍袖中的手动了动,似乎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是她此刻的注意全被秦修远直白的恳请吸引了过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宋少言的眼神瞬间又冷了几分,甚至隐隐起了几分杀意,他把秦修远当做相惜的对手,现在却觉得他无比碍眼。他甩了下袍袖,不等任意回话,说道:“秦将军未免太放肆了,无论陛下选了谁,也轮不到秦将军来追问。”
他扣了一个不敬的罪名下来,秦修远却丝毫不害怕,改口道:“臣思慕陛下已久,故而心急了些,请陛下恕罪。”
宋少言淡淡扫了他一眼:“秦将军未免太心急了些。”
秦修远诚恳道:“唯恐朝思暮想的珍宝被他人得之,让宋相笑话了。”
珍宝?宋少言用余光瞥着上方的少女,她的情绪依旧遮掩不好,看向秦修远的眼神中有一抹惊讶和复杂。宋少言顿时起了怒意,比早上听到任意召了人侍寝、还封了侍君更让他愤怒。
侍寝也好,侍君也罢,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他自会分辨真假。他了解女帝,知道所谓的侍寝八成是假的,那些少年也不配让他动怒。
但是任意刚刚看向秦修远的眼神,分明是被触动了的。只不过是秦修远虚情假意的一句话,就能让她心有触动?
要是再多说两句,她是不是就真的把秦修远迎进宫了?
宋少言心底泛起从未有过的嫉妒之情,几乎要让他在朝堂上失态。好在他还记得不能在其他人面前流露出自己真实的情感,勉强克制住了自己翻涌的情绪。
但他不可能让秦修远的如愿的,宋少言捏紧了手中的玉板,用平缓的语气说道:“陛下,圣德太后与家母当前情同姐妹,才定下陛下与臣的婚约,希望陛下能与臣相互扶持,度过一生。陛下与臣都是晚辈,无论圣德太后和家母当初是否是玩笑话,晚辈都不该将其视为玩笑话。若婚约不是玩笑话,陛下讲婚约当然玩笑待之,岂不是圣德太后伤怀?”
封乐清的生母虽然去的早,封乐清对她的感情却极深,宋少言拿圣德太后做借口,以封乐清对圣德太后的感情是无法回绝的。
任意明显动容,只是没有任何欣喜的神色,她看了看宋少言,触及宋少言略显灼热的目光,闭上了眼睛。
宋少言皱了皱眉,他在刚刚的一瞬间,似乎从女帝眼中看到了刻骨的恨意。
再看过去时,任意已经闭上了眼睛,眼睫上隐有泪光。
宋少言收回目光,也许是他刚刚看错了,女帝怎么会恨他呢?
第三十三章 以色侍人(三十三)
片刻后,任意开口道:“太后定下的婚约的确不可随意更改,宋卿也这样觉得?”
宋少言低头道:“陛下圣明,臣昨日问过了家母,家母说当初定下婚约时不曾想后来会发生变故,但当初她和圣德太后的心情却是一样的,都是真情实意地定下的婚约,只是不曾想过要交换信物。”
他身后站着的几个人脸色大变,宋少言这番话就是把婚约认了下来,之后想要退拒婚约就会变成不忠不孝之辈,就算为了阻止秦修远他也不该这么做的。
宋少言却十分清醒,他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每一个字的含义。然而他这一次连为了阻止秦修远的借口都没有找,为了野心、为了夺权,那些借口再用下去就是自欺欺人的傻子了。
这些天他所有的变化和退让都在告诉他:他对女帝动情,且情谊颇深,断不了了。
在他想要舍弃这段感情的时候,它已经深刻到让他割舍不下了。他无法忍受日后站在女帝身边的是另一个男人,甚至连她多看了秦修远一眼而动怒,一切不言而喻。
下了早朝,宋少言就被好些人围了起来,他冷淡地说道:“宋某自有分寸,请各位见谅。”
说罢,他推开人群,走了出去。
就在红漆柱子后面,任意看着他越过人群,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她以手掩唇,打了一个小哈欠,问道:“那个侍君怎么样了?”
若琴道:“安分待在宫里,不曾出去过。”她想了想还是提醒道:“陛下,他姓林。”已经把人睡了,总不好连个姓氏都记不住。
任意不怎么在意地摆手道:“那就林侍君好了。”
她从另一条路往御书房走,心情甚至很不错地哼了几句歌。宋少言总算把婚约认了下来,那离成亲还远吗?
另一条路有些绕远,一炷香之后,任意才走到了御书房,而宋少言早就等在了御书房门口。
任意立刻敛了笑意,摸了摸脸上的白粉,确定自己的妆容没有任何破绽之后,她才走过去,装作才看到他的样子,诧异道:“宋卿……怎么在这里?”
宋少言触及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中的怒意淡了些,轻声道:“臣在这里等着陛下。”
任意与他四目相对,看见他眼底习惯性的冷淡,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不去看他,径直往御书房里面走,语气冷漠像是赌气一般:“宋卿有事跟朕说?朝堂上的事宋卿只管自己做主就是,不必来问朕。”
这是宋少言早就想要得到的一句话,然而他在这时候听到这句话却没有多欣喜,而是略显无奈地想到:女帝还在生气。
他道:“北越终究是陛下的北越臣虽然辅佐陛下,做些决策。但陛下还是自己来做的。”
他说得诚恳,仿佛他这些日子里的霸权都是为了辅佐任意一样。
任意没说话,推门走进了御书房。御书房中与之前一样,安静清雅,只是桌边开的那朵花已经枯萎了。
若琴看到那朵枯萎的话立刻用冷冷的眼神看向值班的宫人,一时间值班的宫人跪了一地,全都惶恐至极地磕着头。
任意也看了那朵花,眼底掠过恍惚的神色。若琴道:“奴婢让人把花换下去。”之后再教训这群阳奉阴违的。
任意却抬了抬手,说道:“不必了。”她看着那朵花,像是失了神,低声道:“这样挺好的,应景。”
宋少言听得一清二楚,修眉拧起,他怎么会听不出来,女帝这是拿花自喻。明明还是个少女,却已经觉得自己枯萎如这枝花瓣枯黄的花了。
宋少言往前走了两步,碰了碰失去了水分的花瓣,缓声道:“陛下正值青春年华,北越如今也是盛世,这花怎么能是应景,还是让人换了吧。”
任意的身体有点僵硬,她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换了吧。”
宫人得了命令,连忙把花瓶里面的花取了出来,换上一朵娇艳欲滴的花。
宋少言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有哪里似乎不对,想了又想却没有想出什么来。他现在更在意的是任意心中所思所想,反而没有注意到微妙的变化。
任意打断了他的思绪,问道:“宋卿来,是为了婚约的事?”
宋少言温声道:“没错。”
他顿了顿,虽然也觉得尴尬,却依旧说道:“臣觉得婚约……总归是圣德太后定下的。”
既然知道自己断不了对女帝的感情,不如就彻底认下婚约,把女帝抓在手里。
秦修远说唯恐珍宝被他人得之,可珍宝明明一直都是他的,轮得到秦修远惦记吗?
宋少言用目光描绘着任意的容貌,心中稍稍定了定,无奈地笑了一下,眼底充满了怜惜,他对任意道:“陛下这些天没有来早朝,臣想了许多。”
“臣不想让陛下难过,也不想饶让自己后悔。”
“所以婚约……”
任意忽然开口打断了他,语气淡漠:“朕知道。”
她扯了扯唇角,说道:“一切如宋卿所愿。”
她的语气让宋少言心中酸涩,女帝本来是个天真少女的,现在却像一只用刺把自己裹起来的刺猬,害怕别人靠近。他正想要在说些什么,却有一个小太监忽然跑了进来,喊道:“陛下,林侍君摔伤了,请陛下过去看看……”
他还没说话,忽然看到了也站在一旁的宋少言,猛然停住了言语,乖巧地站好:“侍君今日想出去走走,谁料御花园下面的小路青苔太多,侍君脚滑摔了下去。”
任意看了宋少言一眼,平静道:“朕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