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尔苦涩地望着她,她以这样虚弱的身体醒过来,想到第一件事还是芬妮那些人。他说不上心底是什么滋味,对上任意固执的眼神,又不忍心再惹她生气,只能回答道:“放心,我没动他们。”
随后他又补上了一句:“反叛军跑得很快,也没有什么事。反而是帝国损失了不少矿石资源。”
他抬眸看着任意,勾唇道:“你高兴了吗?”
拿帝国的损失去讨好人,这大概是兰德尔做过最不耻的一件事了。但是他现在的确很怕任意有情绪波动,然而任意听见他的问话,却露出微讽的笑意,说道:“我当然高兴。”
看见帝国吃亏,她当然没有不高兴的道理。
兰德尔知道她理解差了,以为自己是故意用这些话来讥讽她的,想要解释几句,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从小就被众星捧月,除了父皇有时候会呵斥他一句,几乎所有人都是捧着他的。他没有对任何人低过头,现在更不知道如何向任意解释。
他之前做过的那些事,和两人之间的立场,让他没有资格说解释的话。
兰德尔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如果你不想看到我的话,我不会再过来了。你好好配合治疗,等身体痊愈,我……可以允许你去见芬妮。”
任意的神色本来有几分不耐,随着兰德尔的话语,她面容上却多出了茫然的神色。她眼神古怪地看着兰德尔,忍不住开口道:“你……”
兰德尔知道自己这番作为在她眼中很奇怪,笑了笑道:“我说话算话。”
他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而是留恋地看着任意。他说了不会再过来,那么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再见到她了。即使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出现在她面前,但终究觉得舍不得。
他第一次动了感情,喜欢上一个人,带给她的却只有伤害。
他的确做错了,才会一直伤害自己爱的人。
如同安德鲁所说,她应该拥有更加美好的人生的,也应该拥有自由。她一直挣扎着想要得到的,是她理所应当拥有的权利。即便她在体质上是个弱者,却依旧应该拥有与他同等的权利。
可惜,走到如今,他才明悟这些事情已经太晚了。
兰德尔描绘着少女的面容,酸涩的情绪在胸膛中膨胀,让他再也没有办法保持冷静。他握着任意的手,缓缓低下头,把自己的脸庞埋在她的手心中。
任意脸上的茫然化为了震惊与复杂,她盯着这个忽然变得脆弱的alpha,感觉着手心里的濡湿之感,终于确认了自己之前的感觉是正确的。兰德尔对她有不一样的感情,或许她可以不要脸地说是,兰德尔是深爱她的。
否则这个男人,是不会在其他人面前袒露自己的脆弱的。
只不过现在这个筹码好像也没有什么用了,就算兰德尔爱她,也不可能把帝国的利益拱手相让。如果他让了,那他就不是兰德尔了。
任意无奈地想着,心底却多了几分轻松,她也不想要把自己变成了兰德尔一样的人,什么东西都可以拿来利用。她还记得那个名为安东尼的少年,还有训练营的那些同伴,因为兰德尔的计划,有太多无辜的人都毁掉了人生。
所以即便兰德尔现在在她面前表现得再让人心生怜惜,她也没有办法升起怜惜之情。
第七十章 弱者持刃(七十)
不过,任意瞄了一眼兰德尔柔顺的短发,到底没有说出什么伤人的话来。
兰德尔一时情绪失控,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他神色如常地抬头,看不出丝毫落泪的痕迹,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帝国太子。他凝视着任意,说道:“你好好休息……”
他一点点、缓慢地放开了任意的手,含在喉咙间的“对不起”最终没能说出口。
她应该,也不想要听到他说这句话。
比起兰德尔,任意显得十分平静,她已经隐隐猜到兰德尔为什么会如此失控了。早就接受了自己结局的她并没有特别难过,早在听肖恩说腺体受伤后身体一直很虚弱的时候,她就想到自己的身体可能也会一直虚弱下去,甚至寿命缩短了。
腺体受伤之后,她没有任何休息的机会,身心俱疲,绝对算不上什么好的休养。
她把兰德尔的哀痛与愧疚看在眼里,有些想笑,又觉得没有什么意思。她叹了口气,棕眸之中一片清明:“兰德尔。”
兰德尔闻言抬头,等待她的嘲讽或者是驱赶。在那之前,他还是想多看一看她。
任意微微歪了歪头,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兰德尔没想到她会直接问出来,俊美的面容上居然晃过了一丝慌乱。随即他镇定下来,含笑说道:“是。”他并不惧怕承认,早在他发现自己爱上她的时候,就已经坦然接受了。
只是他知道这份感情不会被她接受,才一直没有说出口。
在任意眼中,他这份爱意可笑又廉价,但是他还有机会说出口,也是一种幸运。兰德尔湛蓝的眼眸温柔而明亮,连同棱角分明的面容都柔和起来。
任意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缓缓偏过了头,她轻声道:“原来你也会爱上人。”
“抱歉,”兰德尔有点无措地看着她,“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不想知道就忘了吧。”他早就不奢求任意能接受他的感情了,他更想因为这份感情给她增添烦恼。
兰德尔心中又为自己这个想法苦笑了一下,自己又不是任意在乎的人,她怎么可能因为他而烦恼,说不定还会为此觉得高兴。
他这种人,也会爱上人,也会有求而不得的一天。
“我知道。”任意说道。看到兰德尔跟与平常人无异,也会慌张痛苦,她的确会感到快意。但她做不出践踏这份感情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忽然勾唇笑了笑,温柔而轻快。就算经历了那么多事,她都没有改变过,真好。
兰德尔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嘲讽,却被这个温柔的笑容晃花了眼,失了神。任意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笑过,她一向警惕防备他,眉宇间的冷漠从来没有散去过。
事到如今,他居然还能看到她这样对他笑。
任意的笑容很快就淡下去,她道:“我留在这里,你是不是不会对芬妮他们动手了?”
用芬妮威胁她这件事,现在在兰德尔心中是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让他自责又痛苦,他赶忙解释道:“我没打算动他们。”
任意看着他,了然道:“但是他们是帝国的俘虏,你也可能会放过他们。”
兰德尔不敢看她的眼睛,沉声道:“我不能那么做。”
“但我不会再用他们威胁你了。”
“我或许没有办法放你去联盟。”兰德尔望着任意,郑重地许下承诺,“但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再威胁你,不会再逼迫你,在帝国你可以拥有你想要的自由和尊严。”
任意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
兰德尔不敢看她的眼睛,沉声道:“我不能那么做。”
“但我不会再用他们威胁你了。”
“我或许没有办法放你去联盟。”兰德尔望着任意,郑重地许下承诺,“但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再威胁你,不会再逼迫你,在帝国你可以拥有你想要的自由和尊严。”
任意静静地看着他。
兰德尔接着道:“或许帝国是需要改变,但现在它还做不到。”
第七十一章 弱者持刃(七十一)
【兰德尔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100。】
兰德尔心头涌上了狂喜,她会这么说,是打算把他们之间的仇恨搁置了的意思。兰德尔之前瞧不上娜塔莉偶尔的心软,或者说大义。现在却无比感激于这份心软,因为这份心软,他还有拥有希望。
他没指望娜塔莉能原谅她,她愿意相信他的话,接受他所描述的帝国,他已经很高兴了。他还有机会,去实现她的愿望。
兰德尔瞄着任意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愿不愿意留下来,看帝国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任意眼眸中看不出情绪,半晌,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那个必要。”
兰德尔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他勉强笑了一下,劝说道:“你其实可以继续留在军部,你难道不想亲自去促成帝国的转变吗?”
“我记得你帮过那个叫安东尼的omega,你应该想到为跟他一样的omega做点什么吧?”
任意回忆起兰德尔提到的那个omega,内心却没有起什么波澜。她其实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一路走到现在,也只是不想要亏欠任何人而已,求一个问心无愧。
米奇强迫安东尼,理应受罚,所以她坚持让米奇受到应有的惩罚。
训练营的omega信任她,愿意追随她,所以她想尽办法送他们离开帝星。
芬妮对她以真心相待,甚至性命相托,所以她不能背叛联盟,不能对不起她。
但是再多的事,她没有想要去做。
现在的她,也没有那个精力去做了。
任意从兰德尔手中把手抽回来,五指平摊又合拢,感受着自己能用出的最大力气。她眼底浮现出遗憾的神情,却又有几分坦然:“……其实走到现在,我已经拥有了很人多都无法拥有的人生了。”
兰德尔看着她,忽然陷入了一阵恐慌,他用干涩的声音道:“你之后的人生都是你自己的,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等你伤愈……”兰德尔闭了闭眼睛,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去联盟,我放你走。”
任意却笑了起来,随即像是牵动了伤势,轻轻咳了两声。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她掀起眼眸,平静地问道:“我的伤是不是好不了了?”
兰德尔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然而他还能用“你在胡说什么”的语气回答道:“怎么可能,以帝国的医疗水平,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我之前腺体受伤,一直没有休养。”任意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她刚刚不过动作稍微大了点,就感到胸口处传来撕扯一般地疼痛。
兰德尔双唇颤抖了一下,任意一直没能休养,都是因为他的命令。他那个时候没有想过要把任意的命留下来,在一开始,他就是以看待弃子的方式看待任意的。
“只是身体会有些虚弱而已。”兰德尔不肯承认医生已经下过的结论,固执地对任意说道:“你只要慢慢休养,总能好起来的。”
任意哦了一声,说道:“那你现在把医生请过来,让他亲自给我说。”
兰德尔起身道:“我现在去叫。”
“算了。”任意有些无奈地叫住了他,“你这么去叫,还不是你让他怎么说,他怎么说?”
兰德尔默然,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身上又是那种让人恨不得打他一顿的欠揍气质,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怎么不相信我,我骗你这个做什么?”
“谁知道你骗我这个做什么?”任意挑了挑眉,随后道,“你还是这样说话好一点。”兰德尔小心翼翼地跟她说话,反倒让她觉得不适应,好似在心里骂他两句都像是欺负他一样。
兰德尔不知道任意心底在想些什么,见她如此说,也笑了一下,蓝眸之中光芒闪动:“好,那我就这样跟你说话。”
任意:“……”总觉得他没有领会她的意思。
她叹了一口气:“你说我可以去见芬妮?”
兰德尔点头,随后又迟疑了一下:“等你伤好了的,好不好?”
任意却抬眼看他,直直地盯着他:“我的伤还能好吗?”
兰德尔被她这样盯着,说不出任何欺骗的话语。他动了动唇,悲哀地想到,娜塔莉不是一个需要善意的欺骗的人。他缓声说道:“会好的。但你身体的内部机能已经开始衰败了,身体器官可能无法继续支撑身体。”
任意了然:“就是我,我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就像肖恩一样,她现在的身体或许连肖恩都不如。毕竟在腺体受伤之后,她又收到了两次致命伤。每一次都濒临死亡,没有修复舱急救根本活不下来。
“你不会死的。”兰德尔脸色难看地打断了任意的话,“帝国的医疗在进步,你只要好好休养,等到医疗可以治愈你的那一天就行了。”
说的好像医疗发展有没有进展要听他的话一样,任意心中失笑,又不可抑止地觉得看到兰德尔难过而心情愉悦。她到底没有那么看得开,看到兰德尔过得不好,她就是高兴。
兰德尔瞥见她的神情,脸色缓和了几分,忽而问道:“高兴?”
任意压平了上翘的唇角,没敢说自己是因为什么高兴。
兰德尔却能猜到几分,他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说道:“高兴也好,医生说你现在不能生气。”
“洛拉就在外面,有什么事你吩咐她就行。”兰德尔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任意,许诺一般地说道:“你伤好了,我就让你去见芬妮。”所以好好养伤。
他转身出门,反手把门合上,镇定的表情却瞬间崩塌碎裂。
在从飞船的残骸中发现尚且存活的娜塔莉时,他有多惊喜,现在就有多绝望。他最终还是把自己爱的人逼向了死亡,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即便他自以为可以俯视任何人,带领帝国的军队,把所有的星域尽收掌握之中,也没有办法挽救自己所爱的人的生命。
因为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第七十二章 弱者持刃(七十二)
住在兰德尔的别墅里,任意度过了一段十分轻松愉悦的日子。被人小心地照料着,生怕她有一点磕了碰了。洛拉恨不得把她供起来照料这,吃穿用度全是最好的,还没有人拿公务来烦她。
这样的日子久了,连骨头都快被养懒了,也容易让人丧失斗志。
任意觉得,她最近的做任务得欲望都快磨光了。毕竟星际时代还是有很多有趣的东西,让她消磨时间。
任意坐在窗户旁边,望着外面的花花草草,略感心痛地说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233:【嗯?】宿主最近不是过得很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