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疏知道被这医师嫌弃了,其它医师也都在忙,他也不好再问,心里也赌了口气,走到桌旁一瓶瓶的识了起来。
桌子上有许多柳叶式外科刀,镊子和剪刀,尖刃口沾满了血迹,有凝结了许久,也有新鲜的,显示了身为一把刀也累得不停息了。
小心翼翼找了许久,寻见了一瓶红花油,还有少许,房疏一闻,呛得五官都要纠结在一起了。心想着这应该也能起作用,反正就是被自己踹伤了而已。
房疏拿着药瓶去打霍台令,他坐在那窄小的榻上,手支着头,高束着的头发倾下,如墨倾下遮着他大半张脸,他低着头似乎是在想东西。
“台令?”,房疏伤了他,心里有虚了起来,喊得也轻柔,有一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讨好。
霍台令抬头,将头发拨到了脑后,他眼里有绯红的血丝,面无表情。
这可吓到房疏了,这一踢莫不是从下往上还伤到了头?“你......没事儿吧?!”
霍台令摇了摇头,“刚刚差点睡着了,连夜赶路,好几天没有怎么休息了。”
“那去我营里休息吧,你来得突然应该是还没有给你准备休息的地方。”
没办法,谁让他现在理亏呢。
霍台令差点没有站起来,这一动真是扯得球疼,房疏赶紧扶起他,再拿着他的盔甲和绣春刀朝自己营地走去了。
房疏帐中也不大,偏偏还摆了两张榻,榻中间一个破败的书桌,是随意从营旁树林里拾的废木自己搭起来的,上面摆了笔墨纸砚,和一些翻乱了的书。
一进这账中,就有一股更浓郁的檀香味,“味真大!”
房疏都想把他扔出去了,也有些局促,“要不......我再给你寻个安身处吧!”
“算了,懒得折腾了”,霍台令现在只是有些累,被袭中的地方也没有多疼了,应该是无碍。
但是却难得见这房疏对自己软言细语,无事了也不想说,让他背着罪责慢慢煎熬才是。
“哎,那可真是‘为难’你了!”,房疏扶着他到自己榻上坐下。
“这张床是谁的?”,霍台令牵起床单闻了闻,松开了眉头,是熟悉的味道。
“自然是我的!尔良很爱干净的!”,房疏理了理床,示意他躺下。
霍台令也不客气,大咧咧地躺上了床。然后越听这话越不得劲,“是嫌弃我脏?”,又腾得坐起了,一脸愤懑,吓了房疏一跳。然后又躺下了。
真是个精经质!
“你那个尔良去哪里了?”
“他起得比我早,去训练了!”,房疏又坐在他身旁,“你那个......没有碎吧?”
“谁知道呢!”,有些像小孩子发嗲,霍台令也意识到了,不自在的咳嗽了一声,再说:“有可能废了!房大人就看着办吧。”
房疏从怀时摸出那瓶红花油,他内疚得有些无措,“抹一点药吧,说不定能好得快些.......”,他把药递给霍台令。
霍台令一看不乐意了,“是谁作得孽?怎么还让我自己涂?”,这人真的内疚吗?这点觉悟也没有?!
可真当房疏要给他涂的时候,他又打了退堂鼓了,让一个男人搬弄自己这玩意儿,想起来都有些犯怵。
他低头看房疏动作,房疏也不说话,也看不见他表情,霍台令心想:“恶心你一下也挺好的!下次还敢犯浑?!”
霍台令干脆闭上眼,床铺间又全是房疏的气味,只得在心里念着《金刚经》,念着念着就出了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声音很小,还是被房疏听到了。
“没想到你还挺信佛。”,房疏提好了他的裤子。
霍台令赶紧住了嘴,感觉下面涂了药有些热乎乎的,十分怪异,“我不信,只是随口就来了......”,信佛?他连一根香都没有上过,他从来不信什么。
房疏底气不足地说:“我看你腿根是有些红了,不过休息一下应该就好了。”
霍台令白了他一眼:“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是内伤,说不定这器件被你踢得就不能用了!反正你得有心理准备。”
叹了口气,房疏给他拉过被子,“你快休息吧,你眼里全是血丝。”,这般柔声细语,倒让霍台令心里心安了起来,一闭眼就睡着了。
尔良训练了一天,傍晚回帐里,就看到了床上多了一个人,房疏只在一旁琢磨军事布图。
“少爷.......”
房疏回神注意到尔良,赶紧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尔良才看清这榻上的熟睡的人,他大惊失色,房疏连忙拉着他出了营帐,说了这前因后果,单单省略了涂药那段。
尔良有些替少爷抱不平,“这还不是他自找的吗?他想羞辱少爷在前的。”,尔良是个温柔的人,这抱怨的话也说得少了些中气,就更让房疏底气不足了。
“到底是伤了他,我也是太执拗了。”
尔良心想:“少爷都反省过多少次自己的执拗了,一次也没有起效果,下次该怎样还得怎样的。”
尔良还是出声安慰:“挺好的,也让他知道,别来惹少爷才是!”
房疏叹了口气,“我看他是赖上我了。”
看来这霍台令是真的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了,睡到半夜也没有醒。
刚刚麻贵收到了陈璘的回信,说是明晚就能与他们汇合。
“那还挺快的!”
麻贵皱眉,“我看他是就在这附近转悠看戏呢!就等着我们向他求助了。”
刘大刀最近经过房疏那一茬,是没有什么心情采阳了,整个人都有些精神欠佳,只在一旁打哈欠,听到这头来了些兴趣,“我看他怕是想当个督战统率,他心子野得很。”
房疏越听越觉得不是个好惹的人,这可有些大头了,这里天高皇帝远,若是不听安排惹什么幺蛾子,也是自招灾祸。
他怀揣着心事回帐,见尔良守在门口,这朝鲜秋天比京城还冷。
“怎么不回帐中?明日还有训练,现在都几时了?”,房疏语气中有愠色。
尔良一听,手足无措起来,“这......帐中霍大人还未醒,觉得不妥当。”
房疏明白了他的顾虑,也不好叫醒他赶走,这下真的有些尴尬,万万没有想到他一睡一天半夜也不醒。
最后两主仆挤了尔良的榻。
很久霍太台也没有睡得这般舒服了,梦里梦到了个女子,背影清凛,粉衣飘飘,只是这女子比寻常女子高出许多,自己想出声唤她,又像嗓子哑了发不出一丝声响,便急得跺脚,在一旁挣扎了许久,那女子回了头,竟然顶着房疏的脸,翩若惊鸿,对着自己笑意盈盈,是一汪春水,让自己不能动弹。
她娉婷向自己走来,就要与自己行那事,被她撩拨得浮浮沉沉,就在要进行最后一步,突然如坠深渊。
霍台令睁开眼,猛吸了两口气,现在是晚上,身上出上些汗,竟然睡了这么久。
借着外面的营火透过帐,霍台令慢慢恢复了视线,鼻尖全是他的气息,才想起来自己是睡了房疏的床,怪不得做了个春*梦也能梦见他。
第12章
“今天怎么下雨了!”
“都变冷了呢!这破地儿真冷!”
“那今天还训练吗?”
“哎,应该要吧!哪天歇了的?”
士兵们在营帐门口躲着雨,切切私语,这雨滴淋在帐篷上悉悉落落也盖不住他们的吵闹。
而后不多时,各位负责的将领到各营地宣布可以休息到雨停为止。
听起来大家都松了口气,好歹是可以休息了。
这些出生入死的战友都缩在帐里唠着家长里短,谈着思乡之情,谢这秋时雨,偷得半日闲。
这营地面积有限,昨儿接纳了霍台令的五千士兵,已经是发挥了这片的极大潜力。
今儿早有人来找霍台令,“霍大人,现在只有最左营地之外还能拓开一点地界了,您看?您就扎在那里?”
霍台令躺在房疏床上,对他摆了摆手,了无兴趣地说:“不用烦扰了,我就睡房大人这里。”
房疏昨晚和尔良挤一张单人榻已经是睡不好了,看他是有赖上的意思。
“霍大人,您不是嫌弃这里味儿大吗?!”,这房疏下逐客令的意思很明显了。
霍台令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我这腿还站不直呢……”
这不就是耍无赖了吗?!今天早上迷迷糊糊才看到他从营外进来了,现在又站不直了。
尔良一旁也十分局促,很明显,他不愿意和这霍台令共处一个屋檐下。
现在房疏在中间是左右为难了,他搬出去吧,尔良和霍台令也不对付,也不能让尔良搬出去啊。
霍台令根本不抬头看这主仆两人,自己闭着眼睛养神。
房疏慢慢走到霍台令身房坐下,“台令,要不你去和刘大人住一起?他那里宽敞。”
一听这话,霍台令噌地坐起来,睁大双眼,不可置信,低声吼道:“刘大刀?!!他半夜逼着我采阳怎么办?!”
房疏被他吼得愣了神,还没有来得及答话。
霍台令用手指着他,“房疏啊房疏!心肠如此歹毒!送羊如虎口啊!”
房疏涨红了脸,说:“他哪里打的过你!而且刘大人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你也太自信了些!”
“说到这个就来气!是谁把我踢得起不了身?哪里还能反抗刘大刀那浑身是力的大汉?!”
霍台令俨然一副得理不饶人的嘴脸,继续说:“那刘大刀第一眼看我,估计他妈的就看上我了!想起来都掉鸡皮疙瘩!”
房疏不可置信,脸上写满了“你也太自信了”。
霍台令一看就来了火气,“刘大刀看见我这种浑身阳刚的人,就像狗看见了屎一样!”
房疏和尔良都低头笑了起来。
想一想,这形容不是把自己也骂了吗?又转口。
“就像饿汉看见美味佳肴!!”
尔良一旁说:“算了,你们也别吵了,我去找叶敬州他们吧。”
叶敬州,名束,是和尔良同营的人,上次尔良出了事,他还火急火燎的来找过房疏问尔良的情况,看样子是真把尔良当做了朋友,而且此人勇猛凶悍,在进攻顺天过程中总是冲在最前面,也算立了些战功,封了百户。
虽然凶悍,为人实诚忠厚,义字当头,对队友十分照顾,上次他手下有几个人听错了指令在原地不动,应该按军法处以杖刑,到没有想到他也申请受罚,原因是他没有讲清楚,其它人也就少打了几棍,其它人都知道他说的很清楚,只是那几个士兵太过紧张慌了神,没有听清罢了。
霍台令看了收拾东西的尔良一眼,心里腹议:“算你识趣!”
房疏拉住了他:“这可不行!”
尔良心里是挺想和叶敬州他们一起的,好不容易有了一群朋友,“少爷放心,谁还能欺负到我头上?我长了记性了!”
霍台令躺着耷拉着二郎腿,“就是,人还是需要朋友的,哪有你这种什么少爷,管得真宽!”
这句话倒是说到尔良心去了。
房疏有时候真像不放心的老妈子,啰啰嗦嗦。
黑色的夜空只有自己一颗星星,也太乏味了,尔良确实需要去寻找更多光亮。
“你有事就找我……”,房疏帮着收拾了一些盔甲衣物,帮着他搬了过去。
叶敬州长得也不算高大,偏偏眼神里有股冲劲儿,若细细一品,相貌还算有些清秀。
正趁着雨势和战友们聊着天,一见尔良搬了东西来,也是高兴得不行,给他挪窝,营里的士兵都很尊重叶敬州,硬生生是挪了个空位置出来。
大家像看稀奇似地围着房疏,房疏也没有什么官架子,也就坐下来摆起了话。
都知道他是芝兰探花,有的人竟然拉着他想让他讲讲故事来解解闷,大家就起了哄,齐声吼着:“讲故事,讲故事!”
房疏看这情况是盛情难却了,示意安静,“那就只能献丑了,大家可别笑话,我就讲讲《三国演义》里的第二十七回 ,美髯公千里走单骑,汉寿侯五关斩六将!”
在座一阵呼好,房疏学着茶馆的说书人捏着嗓子,掐哑声线,瘪着嘴讲:“话说曹操部下诸将中,自张疗而外,只有徐晃与云长交厚……”,房疏讲得是声情并茂。
大家都听得入了迷,讲道孔秀尸横马下时,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房疏自行加了些打斗细节,用一旁墙上挂着的小刀左右手相互博弈,将打斗场景描述得惟妙惟肖。
最后房疏双手一拍,大喝:“关某休走!~”,然后拖了长长的尾音,吊足了胃口,“预知关公怎样脱身,请听下回分解!”
“啊!”,周围一阵哀叹,“继续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