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疏率先进了这看似无边的树林。
树林里更冷,透明的霜冰将树叶都压弯了腰,显得万籁俱寂,像是进去了另外一个混沌世界,而且有越来越冷的趋势。
手下的人本来有些害怕了,还好领头的人的背影坚定不移,给了他们勇气。
霍台令因为尔良他们明显的排斥,只能走在房疏一侧,正好他也不待见尔良。
他余光看了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办事一点不糊涂,反而十分有分寸,少了几分酸腐多了几分英气。
霍台令勾了嘴角,是个宝藏。
过了半个时辰,空气竟有温暖之势,蓝白色空气也有些暖红起来。
再往前竟然走出了树林,眼界豁然开朗,竟然是一派鸟语花香气象,胯下的马儿似乎也安奈不住激动,打着兴奋的喷嚏。
他们处于山上,向下看,山坑不大,村里房屋错落有致,村中有条不大的溪河,源头自另一座山上,流向远方,多半是汇入海中,这溪河既是水源也是排水系统。
山坑中的村庄看上去一片祥和,隐隐绰绰的看得大家忙碌有序,男耕女织。
房疏下马,回头对众人说:“下马步行!”
马上踏行这里,有些坏了气氛,对村民来说也不友好。
众人牵马步行。
这让房疏想起了世外桃源这一词,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一佃农遇之,大惊,问之何所来,房疏勉强能听懂,答曰:“明朝除寇将士!”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亲自见房疏说朝鲜语的技能,多少有些吃惊。
佃农约摸四十有多,自然精神昂扬,当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一看身后众人手持利剑,除了一高大束衣男子和与自己说话得青衣男子外都身披铠甲,喜上心头,用力弯腰鞠躬,回复房疏:“这便去通知村长,各位大人先在此稍等。”
叶敬州发出感慨,“来之前想这里村民为何多年战火也驱赶不出,原来是一片“桃花源”,却还是被倭寇发现了此地。”
霍台令一旁说:“倭寇应该没有多少人,否则以他们的脾性,不来个烧杀抢掠,实在说不过去。”
房疏蹙眉,“遑论多少,小心为妙!”
一句话点醒了霍台令,他有个不好的想法突入脑中,说:“莫不是请君入瓮?!”
他这一句话又在众人中炸开了锅,本来连房疏都还没有想到这个情况。
若真是这样,可真就棘手了。
村民们很少见到外人,还是一群身上拉着铁鳞片的家伙们,无论男男女女都为了上来,对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些村民额头扎着布条,男人头顶梳个发髻,女子就简单编个麻花辫置于脑后。
其中两个秀气姑娘对着叶敬州切切私语,说的他都红透了脸背过身去,为避免尴尬,和身后将士扯了些有的没得。
这些人咿咿呀呀的,尔良他们也听不懂,低声问房疏:“少爷……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房疏笑了笑,说:“他们说我们看着好生奇怪,还说我扎的白色头布,活像死了人……”
本来挺严肃,房疏口气轻松,一说,尔良忍不住笑了笑。
“你们笑个什么劲儿?!”
吓着了房疏,他不知霍台令什么时候靠近了他身旁,他侧头看霍台令的脸近在眼前,突然紧张起来,正色道:“没什么……霍大人莫怕,我们又不会卖了您。”
人后喊个好弟弟,人前来个霍大人。
虚伪!
霍台令微微俯身,贴着他耳旁说:“怎么不叫好弟弟了?”
“您……您不是不喜欢么?!”,房疏后退了两步,靠近尔良。
尔良面无表情盯着霍台令,眼神隐晦不明。
村长拨开吵闹的村民,村民一见村长立即鸦雀无声,半弯着腰退后了去,看来他们对这村长是相当恭敬了。
这村长年过六十,头发花白,体型富态,气色甚佳,只是脸上已经有了淡淡的老人斑,笑起来也十分慈祥。
他上下打量的房疏和霍台令,因为只有他们不穿盔甲,想必有些特殊。
房疏也连忙学着村民的样子对他行了礼,村长连忙伸手扶起了他,村长手握着他的方式让他感觉怪异,他眉头微拢,收回了手,道了一句感激。
这个细节除了霍台令,都没有注意到。
越过围观热闹的村民,村长将他们迎至自家大院,此院居半山腰,向下看去全村屋瓦都能入眼,一角一旮沓都不落下,地理位置是最佳,房疏带来的将士多数是乡下汉子,来了这里生了几分思乡情。
房疏对尔良说:“你们先在在等候片刻,我与霍大人和敬州先进去了解一番。”
对房疏来说,霍台令他有些不放心,留心细的尔良在外面最好。
尔良知他意思,点了点头,“少爷放心。”
三人跟着进了院,院子很大,怕是这村里最大的房子,从屋里出来了两个大汉,和房疏差不多高,却十分壮实,这村里比外面暖和很多,其中一个汉子还打着赤胳膊,身上都是一身汗,手上拿着斧子,看样子是刚刚劈了柴火。
一开始两个大汉很是戒备,村长在他们面前低哝了几句,房疏竖立耳朵也听不真切。
两个大汉不仅不戒备,反而热情了许多,连忙邀请他们进屋坐。
村长介绍说是自己两个儿子,赤胳膊的是二儿子姜民正,另一个是大儿子姜民中,姜民中有些衣衫不整,连忙拢了拢衣服。
霍台令凑在房疏耳旁说:“那人怕是才享用了春露……”
那人指的是姜民中。
房疏不动声色,又将两兄弟扫视了一眼,姜民正有些呆憨,直勾勾地盯着房疏看,房疏和他对视一眼,连忙别开眼,手上的斧子也没拿稳,落到地上,叮咚一声,吓着了村长,村长脸色一变,似乎忘了三个客人,对着姜民正破口大骂,前一秒风和日丽,后一秒狂风暴雨,三人都楞了神,不过姜民中好整以暇地看着被训弯了腰的弟弟,又进了屋去。
房疏是来做友好交流的,自然听不懂些这骂人的朝鲜话,心里烦闷,这家训场景他看着都心慌,脑海中一些不愉快的场景都窜入脑海。
第20章
姜民正被训得跪在了地上,他双手紧抓膝盖,魁梧的汉子有些无措。
房疏看这村长毫无停下来的意思,上前轻咳嗽了两声,村长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调整了表情,又笑着说:“各位见笑了!快请进屋,喝点水!”
有对着跪着的二儿子吼了一声,他连忙爬起来,看了房疏一眼,拾起斧头就退开了去。
朝鲜的房屋建造与中原大不一样,中原叫开关门,房疏心想这应该叫“拉合门”,门拉开为开门,合上为关门。地上门墙皆是木板铺成,村长进屋脱了鞋履,光着脚进了门,入乡随俗,房疏他们也脱了鞋袜进了屋子。
屋中挂了些帘帐,屋中间放着黑木矮茶桌,村长盘腿而坐,伸手招呼了三人,房疏心想“日寇喜好个跪礼,朝鲜人来个席地坐礼,都像很!”
一坐下,房疏可没有忘记前来的目的,正要开口问,又来了几个女眷,给他们端菜倒水,还拿来一酒瓶,里面飘出浓烈的酒香,房疏蹙眉,叶敬州是滴酒不沾之人,厌恶不加掩饰。
霍台令心觉怪异,敛色观察。
村长介绍说是其中两位是他大房妻子和二房小妾,这小妾长水灵得很,不过才二十出头,而大房是一个和村长匹配得上的老妇人,只是眼底阴郁,连脸上褶皱都夹杂着忧愁。
房疏对他的家事也无兴趣,直接了当地问:“前几日听闻有倭寇袭村,伤了几家人性命,确有此事?”
村长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拿过一旁空杯,给他们斟酒,说:“尝尝,我们村里特有的烧酒“曲儿幽”。”
叶敬州是个急性子,看他倒酒,暗料要来个慢驴拉磨了,他问房疏:“这老头儿!到底说不说个正事儿?!”
霍台令端起酒杯,细闻了闻,饮了一杯,比汉驽山还烧,说:“这酒……是让我们来谈正事儿的吗?!”
房疏也不与这村长送往迎来的客套了,直接问:“是否村中人受了损伤?”
村长看出了他们戒备,向房疏娓娓道来,也不说前两天的意外,却回忆了过去,一百多年前随着曾父辈他们被地方仕族乡绅迫害离开故土,整个村被赶到了这深山老林,本来深陷绝境的一行人,当晚,梦中一个年老佝偻的土菩萨,指引着村长的祖辈,来到了这山窝处,过了一年安居乐业,一晚村长的祖辈又梦见那衣衫褴褛土菩萨对他说:“若要长治久安,安居乐业,必须每年向他祭祀”。
说到这里村长又不说话了,房疏是不信这些什么祭祀献神,但也被勾起了好奇,问:“怎么个献祭法?!”
村长摇头不回答,只说:“定是今天没有祭祀才招来了地狱恶神,前两天肯定是个警告,是神祗发怒了!”
房疏无语了,看来这村里早与外面失去了联系,连掀开了朝鲜半块国土的战争他们都完全不知道,还把日寇当做了惩罚的恶灵。
“那……那几户人家呢?”
“哎……一户人家六口人都被恶灵割了喉咙,家中牛羊都失踪迹,另外一家人就剩了两姐弟,还在家中守灵呢……哎”
说着说着,村长脸上早没有了笑意。
“你们可听得什么动静?”
“我那小二,听得了动静,提斧而出,却见几个黑影窜入了深林。”
“几个黑影?!”,房疏的重点放在几个上。昨日也听刘大刀说日寇数应该不过十几,就究竟多少,刘大刀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
“几个恶灵也是十分可怕的呢!”
看来从这村长这里也套不出什么话了。
应房疏要求,村长答应带他们去死者家里看看。
刚出了门,就碰上一女子从姜民中侧院里出来,仔细一看,竟然是刚刚围住讨论叶敬州的其中一名女子,叶敬州和那女子皆是一愣,女子又有些难堪的跑开去了,房门口倚着姜民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胸口衣襟大开,拨弄额头玉白发带。
姜民正在院旁穿好了衣服,见他们出来,连忙围上前去,村长似乎很不待见这个二儿子,又凶了他两句,还是带他一同前往,期间他不时回头看房疏,每次都会被他父亲拍脑门。
路上霍台令紧跟着房疏,两人切切私语。
霍台令似乎有意凑得近,气息拂得房疏耳痒痒,又听得他低沉的声音钻入他耳里,“小妾,你有没有注意到这村里特别之处?”
成,叫小妾是叫上瘾了,这里也不好和他开骂,况且,除了称谓,他说的也算是正事儿。
“从进村到现在,见得都是些老弱妇孺,除了村长家的两个儿子,并无其它轻壮男子……哥哥也觉得怪异。”
房疏最后也要图个口舌之快,不让他说哥哥弟弟,他也偏说。
霍台令:“还有……一路上这些人对着村长都是点头哈腰,小妾不觉得……这村长活像个桃园皇帝?家里的姬妾女眷也不像做什么粗活的人,院落却是最大,你看,这其它人家好多还是漏雨的茅草屋……”
这一点在房疏这里也算想的通,“这村落再小也算一个群体,自然有它的运行规则,就连动物族群也分个三六九等,这又有何问题?”
霍台令注意到姜民正回头看房疏,抓着这个时间点,搂着房疏腰身,更凑近了房疏耳旁,说:“小妾说什么就是什么……”
房疏也十分配合的,用手肘试图杵开他,却被他接住,看着倒像打情骂俏。
果不其然,姜民正反应如霍台令所料,他有些气愤,而且又挨了村长的打骂。
“你到底要做什么?!”,房疏对他低吼,虽说没有让尔良他们跟来,可一旁都是村民,这淳朴的村民看见了又是个什么说法?!
霍台令收回手去,说:“你不是好哥哥么……”
这声好哥哥真让房疏没了脾气,怒嗔了他一眼,走到叶敬州一旁。
房疏心想自己也是脑抽了,要说什么哥哥,自己给自己挖了坑。
村长和姜民正率先推门进入了一个茅草破院,里面隐约有些哭声,房疏还没有进屋就听得一个略微粗掐的女声说:“大人……这还没有到点……您怎么就来了?”,还伴随了两声抽泣。
村长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那戴着麻制丧圈的女子就注意到了那三个服饰怪异的异乡人,红着眼圈低着头,她身旁一个未及弱冠的男子,戴着麻制丧帽,两人五官有八分像,像是龙凤胎,姐弟俩生的好胚子,可是皮肤蜡黄了些,连头发都有些枯黄,多半是营养不良所致。
屋内七星板上就用白布盖着两具尸体,连棺椁灵柩都没有,尸体头朝屋外。
叶敬州说:“尸体要头朝西方。”
这山上白雾缭绕,只知道是白天,看不见日头,不知道现在何时,也辨别不出东西方。
听叶敬州一说才知道西方的方向。
两姐弟躲到村长身后,村长说:“他们从没有见过外人,又才丧失了父母,害怕。”
房疏对着姐弟两莞尔一笑,感谢他的好皮囊,虽然脸受了伤,那道嫩红的疤似乎也并不影响,反而多了一种血性的魅力,这一笑都有些勾魂摄魄。
姐姐也不这么害怕,对着房疏回了礼。
大堂门摆放了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果,房疏对着尸首三叩首。
叶敬州也仿着做了。
霍台令站一旁一动不动,这死尸于他毫无感情,他不屑故作悼念行礼。
这村里来了外人,是大事,村长决定为众人举办一个围火晚会,这是只有在节日时才会村民才会举办。
房疏一直在推辞,村长却执意坚持,盛情难却,房疏领着五十人将士参加了这活动。
在溪边的一个大空地上,村民和将士们错落而坐,围着大火堆。
那姜民正看着房疏扭扭捏捏想挨着他,被霍台令给挤开了,房疏一见,含额对姜民正回了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再恶狠狠地问霍台令:“你这是做什么?非把人都得罪个完?”
霍台令可有些委屈,想了想肚子里就生了火:“你是不是个猪脑子!别被宰了都不知道!”
房疏侧头和一旁的村里大妈聊了起来,这可显些气哽了霍台令,霍台令干脆也和身旁的女子喝起了酒房疏很担心日寇现在会来个突袭,所以在晚会开始之前就和将士打过了招呼,他从没有放松任何警惕。
村长将家里两只羊都杀了烤上,每家每户带着自己家里酿的酒,和一些小食泡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