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王岚走过去,方谦又一如既往地点了一杯美式。
这么晚还喝咖啡,会睡不着的。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时候,张岩愣了一下。
方谦睡不睡得着,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苦笑旋即溢出了他的唇角,答案他其实非常清楚。
张岩长长地叹了口气,熟练地调制出一杯拿铁,对着走过来的王岚说:“我送过去,你先下班吧,我最后走。”
王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那谢了啊。”
“不要紧,今天辛苦了。”
他垂眼看着咖啡表面浮着的白色奶泡逐渐消失,心里像是失落了什么。
方谦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贺兰玦已经不在的事实。
不管怎样,一切都已经无法改变。
张岩将咖啡杯放上托盘,再抬起头时,表情已经平静无波。
方谦是算好了时间来的——今天他要带易寒去吃夜宵,或者说,易寒要带他去吃夜宵。
他已经在他面前推了很多遍,说有家砂锅做得特别好吃,冬天一定要去吃吃看。
他对砂锅这类的东西并没有什么特殊喜好,只是无法拒绝易寒那种眼里满是期待的模样。似乎很久之前,也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神情跟他推荐喜欢的东西。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时候,吃的什么有什么要紧呢?可他真的喜欢易寒吗?这种隔三差五的见面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他们的关系却没有突飞猛进。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人走到了桌边。
“您的咖啡,请慢用。”那人将散发着袅袅香气的咖啡放在他面前。
他正要漫不经心地道谢,听到声音却猛地一惊,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是张岩。
他当然还记得他们上回分别时的尴尬场面,这人为何总是能轻易地闯入他的生活,又搅乱他的心绪:“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岩笑了一笑:“我是这儿的咖啡师,当然应该在这里了。”
“那我为什么……”一直没看到过你。
话还没说完,方谦就反应过来了——一个人若是不想被另外一人看到,当然有各种办法。
想到这里,怒火一下子烧了起来:敢跟踪不敢露脸?
张岩是这里的咖啡师,所以他的咖啡一直都是他换掉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易寒的失误,而是他特意这样做,因为他知道自己其实不喜欢清咖。
既然不想被他发现,又为什么要做这样多余的事情?方谦的心情一瞬间变得无比复杂,就像面前的这杯咖啡,有点甜,有点苦,更多是难以形容。
“上回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青年开口说,带着歉意的表情。
“没什么。”方谦努力维持着淡然的神情,“你不说,我都快忘了。”
“嗯。”
“你一直这样吗?不动声色地偷窥我?”
“啊?”张岩像是吃了一惊,连忙摇头,“不,不是的……”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其实我马上就要辞职了。应该也不会再遇到你了。”
“辞职?”方谦一挑眉,“你要离开琛海?”
“也不是。”男人说,含糊不清地说,“有其他要紧的事情。”
方谦怒瞪着张岩,拳头不由自主地紧握,他似乎永远无法弄懂这个男人:忽而靠近忽而疏离,明明亲了他,却喊着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第64章
“张岩哥?方谦哥?”易寒换完衣服,正看到这两人间剑拔弩张的一幕。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感受到事情不妙,连忙过来打圆场。
“怎么了?”他试探着问。
“没什么。”方谦对他说,搂住他的肩膀,对着他温柔一笑,“不是要去吃砂锅吗?赶紧去吧。”
“嗯。”他点点头,转向一边的张岩,“张岩哥,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没事。你们先走吧。”张岩说,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脸色有些怪。
方谦和易寒一起走了,咖啡馆里彻底空荡下来。张岩一个人收拾完吧台,锁好门,关掉灯,看着城市的霓虹映入玻璃橱窗中,就这样怔怔地站了好一会。
当方谦握住易寒的手的那一刻,丑陋的妒火吞噬了他的理智,他几乎抑制不住分开他们的冲动。
可是他不能。
就算方谦真的和易寒在交往,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对于方谦而言,他不过是个有名有姓的陌生人,仅此而已。
“张岩哥?”有人突然叫了一声。
张岩惊了一下,从这种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原来是王岚换完衣服,推开门,正看到他呆立的样子,不由得问道:“怎么还不走?”
“哦,马上走了。”张岩对着王岚笑一笑,“你赶紧回去吧。”
张岩以为自己从此后不会再和方谦有什么交集。然而命运却总是喜爱与人玩笑,仅仅一周后,他就再次见到了方谦。
室内开着热风,让人喘不过气,连心情都跟着烦闷起来。
自从上回方谦和易寒一起离开后,他的内心就再也无法平静下来,在第二次弄错了客人的饮料后,张岩决定去天台上吹吹风,抽支烟顺便醒醒脑。
可是他刚打开天台的门,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方谦和易寒。
两个修长的身影交叠重合,方谦一手按住易寒的后脑,正亲在他的嘴唇上。
初冬的冷意渗透进来,从里到外。
第二到第六肋骨后,胸骨偏左的地方,那个位置痛得让他不能抑制的战栗,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咬出血来,才能制止自己的出声的冲动。
他以为世界上不会有比失去贺兰玦更痛苦的事情。
他错了。
光是看到方谦亲吻别人,就已经快要杀死他。
那双眼曾经同样温情脉脉地凝视自己,玫瑰花一样软嫩的嘴唇,也曾一样小心翼翼地亲吻自己。
他舍不得。
他爱他。
可他不应该爱他,那只是贺兰玦曾经附身过的躯体,却成了他们爱情的唯一遗迹,成了他在痛苦这条河流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脑中嗡鸣,四肢发冷,喉咙中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有默念着“那不是贺兰玦,那不是贺兰玦,那不是贺兰玦……”才积攒了一点力气,迫使自己转身离开。
然而方谦却早就看见了他: “怎么?看了这么久的好戏,还不够吗?”
他麻木地转过身来,方谦的目光早已锁定了他。
他放开怀中的易寒,几步跨到他面前:“张岩,你的脸色有多难看,你知道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说:“你原来不喜欢男人的。”
方谦挑起了一边的眉毛,不可置否。
“如果你是认真的,好好对他。”张岩咬紧下唇,难堪逐渐加重,但他还是说了下去,“如果你只是玩玩,那我劝你不要玩火,尽早放手。”
“喂,跟踪狂,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男人?我们以前很熟?还是……”方谦的嘴角衔起一抹微笑,“你根本无法停止对我的跟踪?”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仿佛的身高,让他恰好能看尽他眼中的戏谑和挑逗。
心内警铃大作,张岩后退一步,努力抹平内心的震动:“我猜的。”
“猜?你怎么猜的出来?难不成你是gay?”方谦倾过身体,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
张岩一咬牙:“是,我是gay。”
这句话成功地堵住了方谦的嘴,他终于没再追问下去。
“对不起,打扰了你们。我不该在这里,对不起。”张岩连声道歉,自己仿佛越发的渺小和卑微,他最后看了一眼方谦,转身下了楼。
明明早就下定决心要离开,却一直都没能抽身,放任自己沉浸在名为方谦的毒瘾中。
可一切终有代价,今天的一切,就是对他的惩罚。
够了,都够了。
他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张岩飞快地跑下楼梯,几次踉跄,可是他完全没有在意。
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易寒一脸迷惑走过来:“方谦哥,你刚刚和张岩哥吵架了?”
别说是张岩,就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和方谦最多也就是吃个饭看个电影,几个月了一点进展都没有,他还以为方谦没有进一步发展的意思,没想到他刚才突然就亲了过来。
接吻的一瞬间,惊喜、迷惑、恐慌搅成一团,他竟然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易寒面带羞涩地拉起他的手:“我……我也非常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方谦却脸色铁青地摇摇头,挣开他的手:“对不起,我突然觉得不舒服,先走了。”
“什么?”易寒以为自己没听清,但方谦已经飞快地下了楼。
路过吧台的时候,他瞟了一眼张岩所在的方向,脚步犹疑了一瞬间,终于还是离开了咖啡馆。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突然亲易寒。
示威?报复?还是别的什么?
短短的一瞬间,他回想起了他对自己说即将辞职离开,回想起了张岩搬家派对那晚向他告白,也回想起了他为自己挡住掉落的横梁。
烦躁、失落、不甘、愤怒,无数种滋味,一锅乱炖,在他的心头聚集翻滚。
他迫不及待地想撕碎张岩冷淡的外表,看看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张岩又一次选择了退避。
张岩张岩张岩……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他已经完全不像自己了。
究竟要怎样,才能不去想他?
方谦狠狠一拳敲在方向盘上,车笛骤然响起,尖利的声音回荡在地下停车场里,惊到了过路的白领。
而另一边,张岩下了班,提着一袋啤酒走到了江边。
斑斓夜色倒映在江水中,湿气并着寒气扑面而来,被这寒风一吹,他才慢慢地从行尸走肉般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在花坛边上坐了下来,开了罐啤酒,双眼茫然着扫视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啤酒的苦涩从舌尖滚落一路滚落到胃中,心里那种扭曲的疼痛却没有因此消失,反而像是强酸似的,四处流淌,在胸膛里侵蚀出了一个大洞,只有不断地灌下酒精,才能稍微缓解。
手机嗡嗡地响起来,张岩终于停下灌醉自己的动作,接起手机:“喂?”
“张岩?”话筒对面传来吴沁的声音,“你在哪里?有任务。”
“在江滨公园。”张岩说,又啜了一口啤酒。
大概是他的鼻音太过浓重,话筒对面沉默了一阵,最后说:“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张岩说,“就是觉得有点闷,想来江边吹吹风,我也差不多了,马上就过来。”
这会再听不出来他不对劲的话,那就不是吴沁了。
“我一会过来。”他很快地说,挂掉电话。
张岩醉眼迷糊地看着手机,酒精让他的脑子迟钝了下来:“他刚刚说什么?”
算了,管他呢。他无谓地笑了笑,继续喝了起来。
喝多了之后,舌头仿佛感觉不到啤酒花的苦涩了,只有酒精滚进喉咙里时微微的发热感。
世界逐渐模糊起来,灯影变成炫丽的流光。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一片阴影落在眼前,挡住了夜景,张岩一抬头,只看到一个高挑的人影站在面前。
他穿着一身及膝的黑色长风衣,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刚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张岩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才认出来人:“吴沁?”
张岩这才意识到吴沁刚刚在电话里说的是“一会过来”。喝酒的糗样被逮了正着,他不免有些窘迫。
吴沁扫了一眼袋子里七零八落的啤酒罐,又看了一眼醉眼迷蒙的张岩,皱起眉头:“你喝得太多了。”
“不多。”张岩讪讪一笑,“我还没醉呢。”
“你醉了,和我回去。”
“没有的事。几罐啤酒而已。喝完这罐我就回去了。”张岩说,拍了拍身边的空地,然后拉开一罐啤酒递给他:“既然来了,那就和我一起喝一杯吧。”
吴沁犹豫了一下,接过啤酒,坐到了张岩身边。
“刚从外面回来?”
“嗯。”
“还顺利吗?”
“还行。”
“感觉现在几乎都看不到你了。吴主任。”张岩调笑道。
“我不是主任。”吴沁说。
“马上就会是啦。”张岩拍拍他的肩,“很早以前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我觉得你身上总是有一股牛逼的气息。看来我直觉还挺准的。”
吴沁的肩膀僵了一下,并没有躲开,两个人之间又再度沉默了起来。
张岩收回手,叹了口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他心里有很多话,却不知道该对谁说,自从贺兰玦离开后,他只能把所有的一切都埋在心里。可是今晚,当他看到方谦亲吻易寒的时候,一切都失控了。
他早就知道方谦会恋爱,会有自己的生活,也一直一直地告诉自己,不要插手,不要留恋。
可是心里仍旧有一个声音在卑微地祈求着:不要是易寒,不要是他身边的人,不要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太荒谬了。
所有的都太荒谬了。
面对方谦时的心情也好,这种不切实际的祈求也好。
有时候他会怀疑一切都是一场梦。从最开始就没有贺兰玦,也没有方谦,在他的生命里没有那样一场刻骨铭心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