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运城听了这话,也不禁唏嘘嗟叹,他将董夫人从地上扶起来,引她在廊下坐好,“地上凉,你仔细着身体。”
“去,我这么多儿子女儿,一个个的,要我亲自送走,一个个的,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梁运城搂住她肩膀,“夫人啊,快别这么说。你看当年追随□□皇帝的那些人里头,哪一个不是叱咤风云的名将,如今像我这样已是不错。”
“哼哼。”董夫人冷笑,“我管你的死活?我那些儿女,跟你那些老同僚的儿女比比呢?都不过一抔黄土,有什么区别?”
梁运城不再接话,只抬头望去,浓黑的夜中没有朗朗乾坤,一眼看不到尽头。
南郊顾府。
顾老侯爷年少时风流倜傥,是位翩翩公子,如今已届古稀之年,因得一直养尊处优,倒仍然是一位英俊的老头子。
英俊的顾老侯爷走到西厢,一把推开房门,劈头问儿媳,“二郎呢?”
儿媳苏氏并非顾长风的正妻,当年顾长风取郑国公主成为驸马爷之后,顾老侯爷曾经以为从此顾家要绝后了,笑话,太-祖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嫁给你儿子了,你顾家还敢给儿子纳妾不成?至于让郑国公主给顾家生个一男半女的,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哪里晓得后来小皇帝把一个貌若天仙的苏氏指给顾家,据闻还是他宫中一位宠妃的二姐,内中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顾家不便探听,总之郑国公主点头了,非但点头,竟还欢欢喜喜地操办了喜事给顾长风纳了一房妾室。
苏氏到顾家不出三年,就给顾家生了粉雕玉琢的一双儿女,顾老侯爷对苏氏是怎么看怎么满意,且这苏氏也未因此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侍奉公婆更加尽心竭力,颇有当家主母的风范气度,又无当家主母的跋扈气焰。
顾老侯爷平日里怡儿弄孙,晚年的日子好不快活,像今日里这般跟苏氏说话,口气是极为异样的。
他也不是恼,但是一看就很急,不仅急,还很慌,大有风雨欲来满城催的势头。
苏氏一脸茫然,“二爷出了一趟远门,还未回来。”
顾老侯爷脸一沉:“说实话!”
苏氏目中闪过慌乱之色,泪盈于睫,“他前天夜里是回来过,只换洗了一身衣裳,未及天明时分又出去了,我见他神色不对,也不敢多问。况且他让我不要声张,侯爷问起也只作不知。”
“韩国夫人可有向你透露宫里的消息?”
韩国夫人便是苏氏的亲妹妹,皇帝的宠妃,苏氏摇头,“妹妹如今在宫中并不得宠,我们姐妹想见一面也不容易,我上回见她还是她身染重疾,我去宫中探望之时,算起来都有两三年了。我与她写信,她也鲜有回复的。”
顾老侯爷道:“二郎再回来你一定要设法留住他,不能再让他出门了。他是要给咱们顾家惹来杀身之祸了。”
“儿媳明白。”
顾老侯爷转身,但见孙子一阵风似的跑进来,脆生生大喊:“爷爷!”
身后乳娘抱着孙女,那小玉人儿扭动身体要下地,她如今已能摇摇摆摆走路,自己走两步便雀跃异常,向着祖父扑过来。
顾老侯爷将两个孩子一起抱入怀里,不禁悲从中来,抬头望天,他言辞恳切地乞求上苍,自太-祖创业至今,腥风血雨这么多年,顾家得以幸存至今,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遭逢灭门之灾。
百花弄沈宅。
沈缘,徽州人士,祖籍南岭,光武十二年进士,洪熙二年任钦州下辖泽县县丞,洪熙八年入京,任詹事府主簿。
詹事府主簿是个从七品的小官,却身为太子师,教导四书五经。皇帝封的那些一品二品的京城大员,太子太傅,太子少保之类的,都不过是名义上的虚职,这些达官贵人平日里出入宫廷,并不真正给太子上课。詹事府主簿品阶虽低,但一般都是从翰林院选拔德高望重才高八斗的能者当之。洪熙八年,经人举荐,年届五十的沈缘被一纸调令,从钦州泽县调入京城,到詹事府任职,教太子韩允漴读书认字。没错,彼时韩允漴流落民间多年,刚刚回东宫,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每个毛孔里都透着野性,仿佛未开化的小兽。
沈缘是个地地道道的读书人,自认天分不高,但勤能补拙,所以人到中年才考中进士,此后一直兢兢业业在地方上当个连品阶都没有的芝麻官。本来他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升迁无门无路也无才,可是那一年阳春三月,泽县来了一位神仙样的少年郎,面貌俊美,学富五车,该少年游山玩水途经此地,帮官府智擒了一名狭路相逢的江洋大盗。两人机缘巧合之下成了忘年之交,此人便是梁青钰。
梁青钰对他有知遇之恩,说起来还挺好笑,一般都是年长的人对后辈多有提携,偏偏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不仅比你出身高贵,才学品貌还样样比你出色,简直教人望尘莫及。沈缘入了京又入了宫以后,才算真正开了眼界,接近了以前在话本史书里才有的核心人物。
现在,泱泱中华未来的命运就掌握在他的手中,史书里将浓墨重彩地留下自己写就的这一笔。
一念及此,沈缘就心潮澎湃。
抖抖索索地从袖中掏出绢帕,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沈缘强自镇定,立在廊下准备迎客。
他这私宅里,洒扫烹煮缝缝补补的全靠自家人,一个老仆都请不起,上有瞎眼老母,下有总角幼童,真正做到两袖清风,无愧于心。便是这处宅子,也是当年梁家赠与,他心中一千一万个不愿意,最后只说是借住,房契到底不肯收下。也幸好如此,当年梁家被牵连时,他未因结党营私而下狱。
太子被废以后迁往南宫,詹事府各人也闲下来,平日里领着一份微薄的俸禄,沈缘在京城里闭门度日,专心修书,连私塾里请他去当教书先生都婉拒了。
他一直在等,等太子回来的一天。
“沈大人!”来人未入其门,已经拱手作揖,老远地摇晃着手腕胳膊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孙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孙虎一身飞鱼服还未及脱下,就这么穿着当差的官袍来了,不似拜访,倒似公务,况且这人与自己也并无私交。沈缘之所以认识他,是因为差不多一个月前他已经来过了,当时御前侍卫们冲入沈宅,将里里外外搜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搜到,便悻悻而去了。
搜查的当时,沈缘和孙虎也像这样坐在厅堂里,孙虎的手下们气焰嚣张,宛如凶神恶煞,孙虎本人却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地和他聊起了一个话题——士为知己者死。
沈缘非常干脆利落地说:“沈某平生并无什么知己。”
孙虎笑笑:“这就聊不下去啦!”说罢又换了个话题,“当年奕王杀妻,咱们下头人也不敢嚼舌根。沈大人是詹事府的先生,你能想到奕王竟能做出这种事来吗?什么样的人,竟能对结发妻子下此毒手?嗨呀,听说那吴氏才十四岁,吴家欢欢喜喜地把女儿送进宫当太子妃,以为从此光耀门楣,结果两口子哭哭啼啼地来替女儿收尸。不对,连尸首都没见上。”
沈缘面色平常,淡淡道:“天家私事,沈某不敢妄自揣测。今上也未曾给奕王按上谋杀的罪名,想来另有隐情。”
说了半天,沈宅什么都没搜出来,孙虎带着人悻悻而去。
今日孙虎再次登门拜访,热情得仿佛两人是生死之交一般,而沈缘一改之前的沉着冷静,脑门上的汗不住地淌下来,连手绢都要兜不住了。
孙虎开门见山,“沈大人,你可听说南宫那边出大事了。”
“哦?愿闻其详。”沈缘陪着笑脸。
“奕王不见了!”
“哦?真的啊?”
“可不是,傅大人才得的消息,还不敢禀明皇上呢。”孙虎一双利眼盯着沈缘,不放过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我听说,奕王在你这里。”
“啊?”
未等沈缘解释,孙虎面色一凛,即刻派人搜查。
“你一个月前就知道了吧?当时我来,没搜到,你以为这边就安全了,把人一直藏在家里。”孙虎拔下手套,搓了搓手指,“你可知,私藏奕王该当何罪?”
沈缘脸色铁青,一语未发。
孙虎左右看看,沈家的小孩不过七八岁光景,还不是孙子辈,而是他中年得子所生,一边摇头一边叹息,孙虎道:“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家里的老老小小想想,这种事,岂是沾得的?”
孙虎的手下扑向一间厢房,沈缘扑上去要阻止,却被当胸踹了一脚,他觉得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大石,一下子就把他砸得跌落地当中。
房门踹开,一位少年负手而立,后脑勺对着门外站在屋里。事已至此,他倒是仍然不卑不亢,不慌不忙,还要摆出王爷的派头。
孙虎得意洋洋地走上前,拱手道:“殿下,请!”
第80章 京城十二时辰
夜幕缓缓拉下。
自洪熙八年春迁都以来,北朝的繁华业已盖过南宫,京城的勾栏瓦肆如今鳞次栉比,三教九流遍布街巷,在秦楼楚馆歌女舞女的调笑声中,一只白鸽振翅飞翔,穿过楼宇飞起的屋角,飞过黑影憧憧的一片小树林,最后落在一处不打眼的二楼小窗前。
里面一名妙龄少女伸出纤纤素手,将白鸽轻轻捉住,取下脚踝上的精致锁扣,从内倒出卷纸。
少女在灯下看了信,顺手烧掉,这才提着灯笼转过身来,“禀十三爷,如您所料,姓孙的连夜入宫禀报去了。”
“小曼,辛苦了,今爷你先去休息,明日换个伙计守着便是。”
“不辛苦,明日这里会唤春香来守。”说罢少女盈盈一福,提着灯笼退下。
屋内只剩一灯如豆,家私陈设不过是刚刚可见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梁玄琛面色沉静,眼中波澜不惊。旁边韩允漴低声道:“如今宫禁竟已松懈至此,一个小小的侍卫营亲兵都能随随便便深夜入宫。”
“傅明晖听说你丢了,必然是着急的,但凡有你的消息,他等不得过夜,便是隔着门递纸条的便宜都不行,必然要孙虎及时复命。这次试探更证明这一点,原本没找到人,第二日复命都是可以的,非要连夜入宫,一来,皇帝怕是真的要不行了,二来,皇帝病危,朝里的公文有内阁处理,宫禁却是傅明晖一个人说了算的。”梁玄琛的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白玉紫竹杖上雕刻的花纹,沉吟道:“过两日再试他一试。”
信鸽在窗棂上咕咕叫着,吃了露台上撒的细碎鸽粮,也不着急飞走。
韩允漴到底少年心性,对这信鸽好奇地打量起来,“这是顾长风养的?”
鸽子在窗台上休憩片刻,咕咕叫两声,便又振翅飞走了。
“是顾长风叫人养的,原是预备……罢了,不说这个。”梁玄琛手里把玩着几个核桃,然后从旁边碟子里又拿出几样瓜子枣子之类的,在桌案上摆好。“我们再把流程演示一遍,看看尚有何处需要改进的。”
其实这个流程中的每一步,梁玄琛已经向韩允漴和其余几名参与其中的亲近之人推演了无数遍,务必做到万无一失,然而他一再强调,百密一疏,中间必然有错漏和意外,如何防范如何补救,切切要记住。
梁玄琛虽然目不能视,但是他对于整个皇城的布局却在短短数日内做到烂熟于心,而他讲解之时,韩允漴甚至有一种身临其境之感,仿佛故事一遍一遍地进行着,演义中有无数的版本,比那戏文里唱得还要惊心动魄百倍千倍。
“孙虎是傅明晖的心腹,只有他身上带着唯一的门符,守城卫士见了门符才会开门。申时宫门落锁,便是自称皇帝,没有门符也不得开启宫门,任意进出皇城。是以开永定门者必是孙虎,待宫中传出消息,你便现身,他会亲自押着你连夜入宫,一旦永定门洞开,事情也就成了一半。我们的人远远跟在后面见机行事,从永定门到瓮城之外是一百三十八步,永定门再次关上之前,孙虎押着你过内门,需得永定门关闭,内门才能开启。这时候,我们的人会用钢条插在永定门户枢内,使其卡住。待永定门的变故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你取出怀中机括掷到地面,药粉和强光闪过,外面这里同时触动机括,两边的人都会暂时失明。慌乱中,你挣脱,吸引众人注意,待孙虎他们来擒你时,我们的人便可趁乱混入瓮城。瓮城内很大,趁着夜色和刚刚的药粉,老陆在内的十二个人足以隐蔽,待安定下来之后,永定门关闭,内门开启,你们过内门,动手。你表明太子身份,说孙虎要挟持你谋反,他之前必不敢说出你是谁,守城卫士也不敢贸然加入混战,只会往回跑去通报。不出意外,孙虎得交待在瓮城里。不管他是不是就地伏诛,万不可恋战,你带着人马入皇城,从永定门到太和门,宫里的人会牵马来接应你,但这个时候御前侍卫随后赶到。老陆再厉害,也未必是傅明晖的对手,何况皇城里布局着三千侍卫营,要御前侍卫来不了,只有一种可能,傅明晖脱不开身,而傅明晖脱不开身只有一种情况。”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韩允漴心下了然,这种情况,就是皇帝刚刚驾崩,新皇年幼,宫里正张罗持服和国丧。
“你放心,虎毒不食子,如果我们的运气不好,宫内传出的消息有误,或者选的时机不对,其他人的性命且不说,你最多再被他关起来,过阵子再将你送回南宫,不会有性命之忧。他届时若不在了,你的某个弟弟即位,你一定咬死了是孙虎要挟持你,你不过拼死挣扎,这样可免去夜闯宫禁,谋逆造反的罪名。孙虎这些日子到处找你抓你,傅明晖心里清楚得很,你这么说并没有漏洞。只要你父皇交待过,傅明晖不会杀你。他不但不会杀你,还会保你。”
最糟糕的,也就是他们逃出皇城,退守辽东。
“如果真的救不了你娘亲,不可恋战,更不要贪图皇位,留下自己这条小命是最最要紧的,知道了吗?”
韩允漴点点头,想到梁玄琛看不见,又重重地应了一声。
“你失踪的消息没传到皇帝的耳朵里,而遗诏内容又秘而不宣,我猜多半这个皇位你父皇并不打算传给你了。”
韩允漴低下头。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帝后不和?”
梁玄琛摇头,“再说。”
韩允漴知道他看不见,便是低着头装出忏悔的样子也无济于事,于是他抬起头来,正对着梁玄琛,“因为我谋杀发妻,不配为人夫,更不配为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