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堆疑问在晏虚白心中浮起。
“不可以,得赶紧疗伤。要去和祖父说。”晏虚白灵识还算清明,立刻催动灵气吐纳。
可是随着灵气运转,晏虚白才知道刚刚那人到底是多凶狠,自己大半灵根皆已破损。自然,傅归岚留给自己的东西也被带走了。
晏虚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灵根这种东西自然可以养回来,可是像自己这样六成灵根破损,没有个十几年如何修复!
那要如何以此残躯接管晏门?
想及此处,晏虚白心中顿时糟乱不安,胸前又是一阵刺骨痛,紧接着便呕出一口血来。
“这不会就是我的劫吧?”
一个奇特的想法突然在脑海中炸开。
晏虚白不禁自嘲一番:“果然还是过不去。”,艰难起身才发现,不过短短一会,自己的灵气简直快要散尽了
这个身体实在是坚持不住了。
触及腹部伤口,那里粘腻不堪,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这时候晏虚白真的才明白为何祖父先前如此重视,当真是“异凶之局”。
“能不能活下来还不一定…”晏虚白低声说了一句,是说给自己听。
“晏公子!”
又是一声轻呼,晏虚白心头一跳。
是傅归岚。
刚想张口回应,结果却又吐出一口血来。
“你不要说话,我带你进去疗伤。”傅归岚见人吐血,一个箭步冲来,扶着就要晕倒的人,连忙封了他几个大穴,让灵气流逝的缓点。
“有劳。”
得了同意,傅归岚迅速将他打横抱起,就要往屋舍走去,可是傅归岚没走两步,刚刚还安稳靠在人怀里的晏虚白,脸色便瞬间冷了下来,直言道:“放我下来。”
傅归岚没有理睬,还是往屋舍方向走。
晏虚白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右手中虚握着的长剑,霎时便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先生,放我下来…”
“你的伤。”
“祖父尚在道场,不劳先生费心。”
一阵寂静,周遭落雨不止,处处都是雨声,也只有雨声。
傅归岚抱着人,还是不愿意放下,脖颈上的长剑已经隐约切入肌肤,渗出些血来。
“晏公子…”傅归岚立在原地,脚下没有动作,微微摇了摇头,道:“先疗伤。”
可是晏虚白依旧态度坚决,因为失血过多,且灵气消散迅速,他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傅归岚也感觉到怀里的人生气越来越弱,脸色血色几乎全消,唇色几近透白。
“松手…若先生为我好,便让我去找祖父。咳…咳…不然再等片刻,等我血流尽…先…先生就是大罗金仙,恐怕...也救不了我…”晏虚白咬着牙吐出这些话,就这短短几句,他已经用尽全力,额上尽是冷汗。
左右是抵不过他这样以命威胁,傅归岚缓缓躬身,将人的脚那边先放下。看着他可以站起来,才轻轻松开了托着他后背的那只手。
“多有得罪…”晏虚白一手捂着腹部伤口,一手将剑抽回。
傅归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虚弱地简直一戳就能碎。双手还在晏虚白身侧,就这样虚虚地扶着,没有碰到人,却也能防着他倒下。
“你就要这样走了吗?”
没有回话,也没有动作,傅归岚还是这样扶着人。
晏虚白手里还提着剑,全身紧绷着,嘴里开始有些发苦,虽然不想说话,可还是开了口:“先生以后行事…也不必一直考虑他人。咳…咳…这次先生做的就很好。”
“晏公子若是对我有误会,不若就在度卢涧疗伤,我与你解释。你本便是来道场医病,如今怎么能让你这样离去。”
晏虚白摇摇头,心中混乱,实在是不知道到底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人。
见人一直站着不说话,傅归岚以为是他回心转意了,立刻上前一步,道:“先随我回屋,替你疗伤。”
一股的夜合欢香气几乎要把晏虚白包裹,平日里闻到觉得安心。可是现在,那股清新香气中掺杂的若有似无的甜腻味,瞬间又让晏虚白想要逃离这里。
“晏公子…”傅归岚轻声喊道,又上前一步。
该说的话也都说尽了,能不能明白也是他的事,现下心中糟乱不安,又负重伤,得赶紧去怡园找祖父。
听到身后脚步声,晏虚白也不想多做纠缠,立刻抽出无忧,转身出剑刺去。
原本只是想喝退身后人,可是一阵血腥味传来。
无忧直接划破傅归岚手臂,广袖上一片鲜红。
晏虚白也没想到真的会刺中,惊的后退几步,脱离了傅归岚的环抱,“先生,你不该..不该...为何不躲…”
“我一直未想过,你再胡闹也不会…”傅归岚抬眼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是啊,未曾想过你下手居然这么迅捷,半点情面也不留。
傅归岚收了声,又换上了平日的口吻,道:“罢了,我便不说这些话。那你…一路保重。”
晏虚白转身,朝前走了几步又突然驻足,举起手中剑横在身前,似有不舍地说道:“先生…学生告辞了。”
说罢,便垂下手,剑也堪堪从他手中滑落在地。
晏虚白转身向折花路方向走去,就在这场春雨中,是时候应劫了。
“未曾想到,先生会是我命中劫数。”
开始还能维持身形稳定,跌跌撞撞下了度卢涧,已经脚步虚浮。若是看的见,晏虚白此时回头,大概是能见到身后山道上,每隔几步便有一小摊血,借着微亮天光,十分显眼。
血液和灵气的流逝让他觉得疲乏困倦,可是不能睡,若是睡着便会死在这里了。
晏虚白在折花路时,又封了自己身上的几条经络,灵气血液流逝的固然慢了。可是他走到怡园,也是耗费更多气力。
短短一条山道,晏虚白走了一刻多钟。就在刚入怡园庭院,已经隐约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少宗主!少宗主…你怎么受伤了!”
有晏门弟子上前搀住了晏虚白,没一会,庭院中其他晏门弟子也围了上来。
“刚刚宗主还说要去找你,说担心你有事。少宗主你是怎么了?”
“祖父…”晏虚白听到祖父就在这里,顿时心中安心许多,“帮我…帮我找祖父。”
此时晏虚白已经连话都要说不出来了,可是还是憋着口气,就等着见到祖父。
“宗主来了!”
“宗主!这里!少宗主在这里!”
耳边熙熙攘攘,一双干枯皴老的手握住了晏虚白的胳膊,“走,先回屋。事后我再去找道场要个说法。”
晏虚白一听祖父怒气冲冲的说话声,自己简直都能想象地出来,后面祖父到底会有怎样的动作。
“祖父,不要。”晏虚白一手拉住韩飞舟手腕,慢慢说道,“我心中有疑,祖父也不要发难道场。”
晏孤云一脸心疼,见自己孙儿脸色已经惨白,在一探脉络,简直气若游丝。可是此时居然还不让去查清楚,不禁发问道:“若不责问,你堂堂晏门少宗主,居然在道场负伤离开。且道场不给说法?”
晏虚白摇摇头,道:“祖父…”,听着晏孤云语气中的怒意,他还想劝说,可是刚张口,却又吐出血来。
这口血是晏虚白自折花路封住脉络后,一直淤积在胸口的,此时一激动,便彻彻底底吐了出来。
吓得周围弟子都慌乱了。
晏孤云见他状态不好,可是还要说些什么,当下也是焦急不堪。
“你们几个,先把少宗主送到屋里。”晏孤云二话没说,便对周遭弟子吩咐道,“厢房给我设好结界,谁都不可进入。”
稍微缓缓,晏虚白被安置妥当,晏孤云又蔽退其他人,替他输了灵气疗伤,又喂了晏门的保命灵药“九转甘合丹”。又过了半个时辰,晏孤云这才让他这位孙儿说话。
“说吧,你怎么想。”晏孤云沉着脸,声音低沉,带着怒意。
晏虚白靠在床头,半身盖着锦被,缓缓说道:“晏愉愧对晏门,愧对祖父。”
晏孤云还当他会说些什么,当下心中浮现出晏虚白幼年时,独自去往定陵时的样子。再看看现在,明明该是个好儿郎,可是却被伤成这般,如今还是事事想着晏门。晏孤云心中难免伤感,道:“晏门之事…只能说是气运到了。”
晏虚白听后,心中愧疚感更甚。
虽然平日受严厉教导,可真的出事,晏孤云又是最紧张晏虚白的。
晏虚白继续说道:“祖父,我的灵根已经被毁去六成。且离魂之症尚且未愈,晏门以后…”
“我养你多年,只想你可以扭转晏门气运,当时韩飞舟对我信誓旦旦保证,如今我还在道场,居然还能让人伤到你!” 晏孤云登时站起,怒意更添,“我这就去找韩飞舟,让他给我个说法。”
“我知道是谁伤我,只是我未曾亲眼所见,亦不能妄下定夺。”
“是谁?”晏孤云问道,手中骨节不自觉发出声响,“我就是翻遍落照山,也得找出来。”
“祖父,不可…”
“你这般吞吞吐吐,那人你是认识还是颇有交情?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养虎为患,今日你被伤成这般,那明日呢?难保不齐他不会要你的命?”晏孤云有些激动。
晏虚白坐起身,将一直附在眼上的绸带扯掉,拿在手中,低声说道:“应该…不会。”
晏孤云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除了担心只剩焦急。他想赶快把事情弄清楚,把这个伤了晏门少宗主的人给剥皮拆骨。可是这个孙儿死活不说,他也只能不住地叹气,没有办法。
“祖父,等我稍微好些。我自然会找那人算清,祖父这段时日便不要来道场发难了。此时…晏门最重要。”晏虚白喘了口气,心中感觉怪怪地,既有怒意又有不甘,甚至还有些许伤心。
“好,那就等你稍微养好些,再议此事。”晏孤云也妥协了,其实他心里也有了想法,至于是谁,真当他看不出来吗?那他这八十多年就是白活了。
“多谢祖父。”晏虚白虽然起不来,可还是微微躬身,朝晏孤云行了一礼。听着晏孤云脚步声从房间消失,晏虚白独坐在床上,手中的黑绸布已经被他整齐地叠好,握在手心。
“我这算…打草惊蛇吗?”晏虚白哑然笑出声。
除去最后这般不愉快,这一年,在道场还是得多谢傅归岚照拂。
可是…以后,若能不见便不见吧。
晏虚白躺在床上,身上疼痛好些,面容也舒缓了,嘴里却喃喃念着:“明日…还有好多事要做…”
明日,就要重新修炼秘法,修补灵根。
明日,还要和祖父说劫数已至,所幸我还活着,可以带我回晏门了。
明日,若有机会,还想和絮絮也告别一番。
所有的事,都留到明日吧。
第14章 惊变(1)
盛夏傍晚,太阳早已归山,只余些许余晖覆满龙梭山,漫山金黄银杏,浸泡在山间薄雾里。
混着暮光与秋日寒气的银杏密林中,一座巨大山庄矗立其中,山庄入口,金匾黑字写着“龙梭晏门”。山庄位置极好,就在龙梭山顶,乃俯览群峰之地。
而山庄里楼台水榭,雕飞画栋,约有十几个小庭院布散于山庄各处,处处又以回廊相通,蜿蜒曲折,景色各异。
这样精雕细琢的山庄,居于此的主人,若不是簪缨世族,那也是玄门贵胄。
于这山庄中,又有一小筑,落日辉光漫撒庭中,院中一楼一树。楼是两层画楼,树是百年银杏,树下亦有一石桌,上面落满了黄澄澄的银杏叶子。
画楼门口有两名弟子守着,蔫蔫地,无精打采。
“哐当——”
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
晏虚白刚刚醒来,惊异于眼前的窗棂上透射出的昏黄暮光,温柔的金黄色。窗纱上还有些树影,随风微微浮动。
不敢想象自己突然可以看见了,晏虚白抬手揉了揉眼睛。
确实没有消失,确实还可以看得见。
晏虚白再看了看房间中的景象,这个布局,明显不是度卢涧,在看见床尾帷幔上的花纹。
龙盘太极。
“原来,祖父已经带我回来了。”晏虚白低头,又看自己自己衣衫完整,穿的也是晏门的衣服。
床头案几上的杯盏里还盛着茶水,似乎是有人来看过自己。
晏虚白起身想去拿杯盏,手指圈成环形,碰触瓷杯,微微抬手。可是杯盏却从他手里滑出,落回案几,滚了两下,掉在地上。
这一声,倒是把外面两个打瞌睡的守卫弟子吓醒了。
“从楼里传来的?进去看看?”一弟子势作开门。
另一人连忙拦住,“不行!我们去找二公子,二公子说过但凡里面有任何声响,第一时间去通知他。”
听到声音的两名弟子,立刻清醒了,讨论一番,便小跑着出了小筑。
晏虚白听完外面两个人的对话,心想:“明怀还这么小,去找他有什么用,我还是去找祖父吧。”
有了刚刚打碎瓷杯的经验,他也知道自己必然是失血过多,四肢无力,所以得注意点。
若是灵根没有破碎,还可以靠灵气维持力量,可是现在自己却和个重伤的俗世人一样。
晏虚白又想起之前在道场被伤的情形,虽然那时候眼睛看不见,可是脑海里却可以清晰浮现出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