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萧鸣才知道,原来胡老师的儿子也会拉琴,还拉得很好。
再以后,郭凯外出上大学,萧鸣也渐渐淡忘了那个埋头苦读的存在。
如今久别重逢,认不出是情理之中。
她仔细看了看郭凯的脸,确实,和胡老师还是很像的。白白净净,笑起来,眼睛弯弯像个月牙。
“你没什么变化嘛!还和上中学的时候一样,那么小一只!”
郭凯一笑,就露出了两颗小虎牙,这点和胡老师也很像。
因为和郭凯实在不熟,又有穆旻天在场,萧鸣对郭凯表现出的熟络只是应付地笑了笑,转而开始请教录音设备的使用情况。
“没想到咱俩能成为同事,真是缘分呐!今晚需要录什么?我留下来帮你们录完吧。”
穆旻天不确定萧鸣是否确实有这个需要,没有接话。倒是萧鸣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就请教一下文件生成后的路径。”
“没事,和我客气啥!”
“真不用!我们录得简单,音效我回去用自己的工作站做。”
“那行,你看好了,重要文件都在这个文件夹里,你要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打电话找我。”
“好的好的,太谢谢了!”
“你电话多少?我给你打过去,咱俩就都有了。”
郭凯说着自顾自掏出了手机准备拨号。
萧鸣瞄了眼穆旻天,见他正坐在墙边的沙发里准备台词,赶紧小声把自己的电话报给了郭凯。
“打过去了,你存一下。”
“好。”
萧鸣说着已经放下了手机。
“现在就存,别回头忘记了。”
萧鸣无奈地又拿起了手机,把刚刚的来电新建联系人:郭凯。
至此,郭凯同学才安心谢幕,临走之前还不忘热情地张罗:“记得要联系哦!改天找你吃饭!”
萧鸣笑着对他点了点头,礼貌地回到:“好!”说完赶紧冲进录音间,摆好话筒,调试好高度,然后按下对讲朝着玻璃窗外说:“穆老师,话筒摆好了,进来试试吧。”
穆旻天在控制间里,闻声抬起头,朝里面看了一眼,很快走了进来。
萧鸣把耳机递给他,说:“穆老师,您先试一遍,我出去听听效果。”
穆旻天接过耳机,戴上之前对她说:“我不是你老师。”
“嗯?”萧鸣看着他,不明所以:“我们在棚里都叫老师的。”
“没在棚里你也叫我老师,可我并不是。”
“那是尊称。”萧鸣不太明白,穆旻天突然哪根筋搭错了,为着“老师”这两个字跟她较什么劲,之前他不都应得挺好?
“你很敬重我?”穆旻天挑眉。
萧鸣实在不想和他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了,遂妥协着问:“不叫老师,那叫什么?”
“随便,就是不要叫老师。”穆旻天说完戴上了耳机。
萧鸣撇了撇嘴,打着一脑袋问号走出了录音间,实在想不出除了老师以外自己还能叫他什么,脑袋里缺根弦的地方开始飞速运转:
穆旻天?直呼名讳,不合适。
旻天?疯了吧,那还不如叫穆旻天。
师傅?那是贺东阳的专属昵称,而且意思等同于老师。
老穆?嗯,好像刚才郭凯是这么叫他的,队里有很多人也这么叫,虽然他看上去并没有那么老,估计也是一种尊称吧。
如此明确之后,萧鸣站在调音台前朝里面做了一个开始的手势。穆旻天点了点头,颗粒感极强的声音很快通过Genelec监听音箱传送出来。
“是的,我又启程了。这一次,我要将心灵和□□统统留在那里,再也不打算回来……”
一字一句,辨识度极高的男中音在安静的夜晚缓慢流淌,令人无比惬意而享受。
“好的!请稍等一下老穆。”
话筒的位置有点低,萧鸣按下对讲,打断了穆旻天的试录,冲进录音间调话筒高度。
“你,刚刚叫我什么?”
萧鸣的小矮个够不到话筒顶端,抬起胳膊垫着脚在那摆位置,穆旻天连稍微让一下的意思都没有,站在话筒架旁边抱着胳膊看她摆弄话筒,近得连她小鼻尖上渗出的细密汗珠都看得一清二楚。
萧鸣心下嘀咕,这人到底还有完没完了。
虽然叫他老穆她自己也觉得很别扭,可除此以外,她还有更好的办法和选择吗。
为什么他还揪着不放。
“老穆。”萧鸣调好话筒,眼睛直直瞅着他,已然放弃思考和抵抗。
“叫穆哥吧。”
这么土?!
萧鸣暗自咋舌,忍了又忍,憋住了笑。
“怎么?不愿意?”穆旻天板着脸。
“没,没有,穆哥,挺好!”
第7章
两条OS,穆旻天都是一次过,声音的位置、情绪、音色,堪称教科书般完美,连后期都可以省略。
大师啊,绝对的大师。
萧鸣心悦诚服。
她朝里面比了一个OK的姿势,穆旻天很快走了出来。
“给您听一下回放吧。”萧鸣说。
“你觉得这么样?”穆旻天站在调音台旁问她。
“两个字——完美。”
“你觉得可以那就行了,我不再听了。”
“这么自信?”
“是相信你。”
“......”
萧鸣的脸开始有点绷不住,她埋头拷完声音源文件,匆匆跑进录音间整理设备。
她还记得第一次进棚实习时,棚里的老烟枪孙大亮对她说:在整个艺术创作环节,录音,那是相当重要的一个工种,录音师,那是相当重要的一个存在,你别看曲婉丽那么火,就她,每次进棚录音也得给我拿几条好烟来。为什么?因为她一个搞唱歌的,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录音师啊,那得是充分的信任才行啊!
当时萧鸣就想,怎样才算是对录音师充分的信任呢?几条好烟就能代表了?估计孙大亮就是想和她嘚瑟一下他和曲婉丽的交情,和信任不信任的没什么关系。
今天,倒是穆旻天回答了她的疑问。
从事录音工作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因为信任她,连回放都可以不听。
萧鸣实在说不出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只觉得脑袋充血,脸开始发烫,怕是穆旻天也看到了。
穆旻天确实看到了。此刻的他,正坐在调音台前的大转椅上,悠闲地抱着手臂,隔着大玻璃看着录音间里的萧鸣整理音频线。
萧鸣是典型的南方女孩,还特属江南一带的女孩子的样貌:秀气,白净,眉眼干净清亮,骨架细小匀称,四肢纤长,乍一看,很像文工团里舞蹈队的女孩,差别在于被不同门类的艺术所熏陶出来的气质。
萧鸣的气质没有舞蹈队女孩子们的华丽外放,她是内敛的,含蓄的,清澈的,还有些神秘。在她的身上,带有学琴的女孩子的共性,同时又多了专业技术人员的利落和干练。
几十米长的大线,在她灵巧的手腕旋转之间,被迅速整理成大小近乎相同的圆圈,她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线圈的一端,在即将整理到卡侬头的地方流畅地打一个活扣,一个十分漂亮的线圈便整理好了。
声音设计、同期录音,穆旻天忽然很好奇,还有什么是她不会的。连音频线都整理得如此娴熟,这得是扫了多少尾,收了多少场,干了多少录音助理的活,才能达到的熟练程度和高标准。
因为曾经某些不甚美好,甚至可以用不堪来定义的个人经历,一段时间以来,他对小提琴,特别是对拉小提琴的女孩子可谓敬谢不敏。
可老天似乎就是这么个爱开玩笑,当他过了那么久,再一次特别留意到的女孩子,竟然又是一个拉小提琴的——虽然她并没有以此为职业,但她优秀的音乐素养,与她学琴的经历绝对密不可分——能认识郭凯,说明她学琴的时间并不短。
一想起刚刚郭凯的有心栽花,穆旻天的脸便沉了下来。
郭凯是何许人也?留学海归,专业学得半生不熟,倒是把国外男女相处之道学了个百分百。靠着他母亲的恩师——当年文工团副团长管平亮的关系考进文工团。
来了不到一个星期,他已能叫出文工团所有女孩子的名字,来了不到一个月,给相熟的女演员戴无线耳麦时已能够趁机揩油,来了不到两年,女朋友已接连换了几茬。
而他最大的本事是,分手后依旧能够和前任和平相处,而被他揩过油的女孩子们也都甘之如饴。
就郭凯刚刚当着穆旻天的面,看萧鸣时那闪闪发光的双眼以及临走前的热情邀约,无一不在表明,萧鸣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走吧!”
萧鸣已经收拾完,抽了张湿巾擦手。
“好。”
对于郭凯的为人处事,穆旻天很想礼貌地提醒萧鸣,但转念一想,人家原是旧识,比认识他要早得多,况且看萧鸣刚刚的态度,带着客套的疏离,他又何必替她操这份不必要的闲心。
他凛了凛神,和她一起走出录音棚,若不经意地问:“今晚不用熬夜了吧。”
“托您的福,不用了。”
萧鸣轻松回道。说话时,她抬头看了眼穆旻天,晶亮的眸子在月色的映衬下,显得纯净而透明。
“学了几年小提琴?”
“嗯?”穆旻天冷不丁会问起她学琴的事,萧鸣有些意外,想了想说:“一年级到高三,十二年。”
“上大学以后呢,没再继续学?”
“没有。上大学主修的器乐是钢琴。”
“你还会弹钢琴?”
见穆旻天一脸惊讶,萧鸣笑着问:“怎么,不像?”
“没有,我就想知道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穆旻天的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
“当然有了!”萧鸣挑眉:“我不会演话剧啊!”
“这个不算。”穆旻天说,“换一个!”
萧鸣仔细想了想说:“不会做饭,算吗?”
“你不是会煮方便面吗?”
“那也叫会做饭?”
“能填饱肚子就算!”
“那好吧,我不会游泳。”
“还有呢?”
萧鸣搜产刮肚了一番,为难地说:“不会化妆。”
“嗯,还不会撒谎……”
“你怎么知道……”萧鸣已然承认了,又突然感到自己被刚认识不久的穆旻天一下子看穿很没有面子,呛声接道:“我不会?”
“你会?”穆旻天反问。
“当然。小时候我妈说我就是一个谎话精!”
“哦?这还真看不出来。”穆旻天摇了摇头,表示不信。
“哪能让您都看出来呢!”萧鸣秀气的小下巴扬了扬,透着得意。
“其实我想说的是,一般对待事事都很认真的人,都不太会撒谎,比如你。”
穆旻天说这话的时候,态度是十分认真而诚恳的,寂静的夜晚将这份认真和诚恳烘托得更为浓重而具仪式感,萧鸣一下愣住了。
她怎么会想到,穆旻天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其实是在说她做事很认真。
她停住了脚步,怔怔望着他,突然觉得,除了演话剧,他大概对戏剧创作也有过研究,不然怎么总是能够在不经意间这样带节奏,将她的心带得七上八下。
16号楼就在眼前,身旁,篮球场里还有三两个打夜场的男孩,入秋的晚风,已有丝丝凉意。
“怎么,不同意我说的?”穆旻天也停下了脚步,刚刚还一本正经的脸上渐渐绽开笑意:“你有权反驳。”
“我困了,要回去睡觉了,再见!”
丢下这句话,萧鸣如同十二点丢弃了水晶鞋的灰姑娘,逃也似地跑进了16号楼。
身后,穆旻天的笑意愈浓,他都要忘了,原来自己也是这么一个爱笑的人。
周一的排练突然改到了下午,演员们在不适应的同时都很纳闷。
“为什么啊,师傅你说,这是为什么啊!”
贺东阳揉着惺忪的睡眼,止不住抱怨。
“不知道。”
穆旻天站在排练场的门口,往里看了看,发现演员们基本到齐,萧鸣还没到。
“你肯定知道!不会是演出提前了吧,不要啊……”
贺东阳扯着公鸭嗓子发出哀嚎,站在一旁抽烟的刘易伸脚踢了他一下,贺东阳“啊”得一声惨叫,抱着腿肚子喊:“你踢我干嘛!”
“帮你消消下床气。” 刘易说完熄灭了手里的烟头往里走,见穆旻天没动,转身问他:“等谁呢?要开始了,进来吧。”
穆旻天点了点头,一帮人呼啦啦涌进排练场,很快找位置坐下。
“萧鸣呢?”马国华站起来朝场内看了看,自言自语道。
“她回去搬设备了,刚给我打电话说晚点到。咱们排练场的调音台不行,时间太长,型号也老旧了,用不了。”赵兆对马国华说。
“这孩子,怎么不早准备呢,让大家都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