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本来就没有多少转圜空间的小厨房里,一直在暗涌的情愫简直比灶台上的火还要旺。
“盘子在哪?”
“水槽上的橱柜里。”
不等萧鸣说够不着,穆旻天已经紧紧贴上她的后背,大长手越过她的头顶,将盘子递给他。
“没有你说的花椒。”
“我看看。”
萧鸣蹲在橱柜前一转头,正遇上穆旻天探下身子凑过来,0.1公分的距离,他们清楚看见彼此眼中的自己,萧鸣下意识想躲,却被他封住了唇。
直到萧鸣的嘴唇被他咬肿了,她才终于肯承认自己就是来添乱的,如同蚊子哼哼,她说:“你冷静冷静,我还是叫贺东阳来吧。”
已入狼圈的羊,再想跑,便没那么容易了。穆旻天长腿一伸,将出圈的路阻断,锅上烧着热水,手里切着配菜,只等着享用专属他一人的美味。
“师傅,饭菜还没好吗?要帮忙”,推开厨房的门,贺东阳嘴里的“不”字还没说出来,又飞快地在关上门的一瞬吞了下去。
“怎么了?”裴欢跟在后面,好奇地也要拧开门看,手刚摸上门把,被贺东阳一把攥住,使了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眼色。
裴欢心领神会,退了出来,盯着自己的手问贺东阳:“好摸哈!”
贺东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拉着裴欢的手,赶紧松开,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说:“还行。”
终于,萧鸣开始从厨房里往餐桌上端菜,裴欢和贺东阳杵着腮帮子,两双眼珠子跟着萧鸣上下左右的转,谁也没有起身去厨房帮忙的意思。
不是不想,是不敢。
“快吃吧,都饿了吧!”
六菜一汤上齐,萧鸣在摆碗筷,她知道刚才贺东阳推门,正看见穆旻天“手把手”教她炒菜,现在只得腆着脸皮任这二位观赏。
“不急,等你男朋友来了的。”
裴欢的小手指“哒哒”地敲着自己圆嘟嘟的脸颊,朝萧鸣挤了个眼。
“是,是!我们不急。”
贺东阳附和。
“不用等我,你们先吃!”穆旻天说着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瓶刚启开的红酒。
“快来吧你!”萧鸣一把拉他坐下,给众人分好餐具,瞥了眼他手里的干红说:“还喝酒吗?先吃菜吧,都饿了!”
“意思一下,女士随意。”
穆旻天说着给大家都倒了点,提议大家举杯:“来,为相聚!”
四个高脚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拼出一片美丽的石榴色四叶草。
“穆大厨手艺不错啊!”裴欢对着桌上花了近两个小时做出来的六菜一汤,褒赞道。
“我指导,菜都是萧鸣做的,快尝尝。”
穆旻天招呼大家吃菜。
“萧鸣?她会做菜?哈哈哈,她不把厨房炸了就不错!”
眼看裴欢就要开始揭她的短,萧鸣紧着瞪她:“这么多好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快吃菜!”
“还好,有点天赋,孺子可教。”
穆旻天抿了口红酒,说出的话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穆旻天的酒量,萧鸣是见识过的,裴欢却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对酒精的耐受,是融于松花江畔土生土长的血液中的,几个回合下来,定能掌控全局,以酒精的魔力,催出穆旻天的真心话。
为什么,他会喜欢萧鸣。裴欢很想知道。
奔着这个目标,裴欢开始了对穆旻天的轮番进攻,几杯下肚,话风很快变为:
“来,穆哥——我可以叫你一声哥吧,我再敬你一杯!”
“东阳,你也别愣着啊,来,这杯你作陪!”
“别,萧鸣你就算了,这杯我替你,敬你的男一号!”
萧鸣不知道裴欢这是在整哪出。
她知道裴欢能喝,毕业聚餐时,班里的男生被她喝倒一片。可穆旻天显然有别于班里那些男生们,照她这种喝法,最后趴下的很可能是她自己。
“别喝了!欢欢,差不多了啊,咱今天也不是来喝酒的!”
两瓶红酒已经见底,这就意味着,穆旻天和裴欢,一人几乎喝了一瓶。
“我高兴!见到穆哥,高兴!”
裴欢一张圆圆的苹果脸熟透,说话的语速还是那么快,可手上的动作明放缓了一些。
“高兴!你再吃点菜!”
穆旻天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说话也还是不疾不徐的,见酒瓶里已没酒了,拿过裴欢的酒杯往自己的杯里倒。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人还是怎么着?”
裴欢自然不愿意,伸手要抢,被萧鸣拦住了:“你看他都没酒了,得陪你喝完不是!”继而递给穆旻天一个眼神,让他多倒一点。
“穆哥,你喜欢我们家鸣鸣什么?”
终于,趁她的思路还清晰,裴欢问出了一直憋在心中的话。
“裴欢!”
直到此时萧鸣才反应过来裴欢今天猛灌酒的原因。
“你别吵!没问你!听穆哥说!”
裴欢借酒劲朝萧鸣摆了摆手。
贺东阳的一对桃花眼,溜溜地转着,先看了眼自己的师傅,又看了眼萧鸣,最后看了看坐在他身边的裴欢,不由从心底升起了一丝敬意。
这小丫头片子,不仅有酒胆,还有豪情。
“全部。”穆旻天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又补充道:“她的全部,我都喜欢。”
第33章
裴欢听闻, 一边拿着手里的筷子敲着碗边,一边咯咯大笑起来。
萧鸣的脸上一阵红, 一阵白,不知怎么办才好。
贺东阳夺下裴欢手里的筷子,谁知她笑得更大声了,直到笑出一滴泪花, 她擦了擦眼角说:“你知道她的全部吗?全部?你想笑死我啊!”
“欢欢, 你喝多了,咱下桌吧,好不好?”
裴欢的话虽是笑着说的, 却带着刺, 萧鸣注意到了穆旻天不甚明朗的脸色,要把她拉走。
“是, 我是喝多了,但我很清醒——至少我承认我喝多了。所以, 我想听听穆哥对我提出的质疑有什么高见,萧鸣,你别拦我!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不等萧鸣张嘴, 穆旻天说话了, 不知是不是酒精的缘故,还是洋洋洒洒一大篇:
“第一次见到她——或许她自己还不知道,她来报到,我们正在打篮球。篮球滚到她脚下,东阳让她踢过来, 她却弯腰捡起来扔给我们。我想,她应该是个心思细腻而又善良的女孩。”
“为了按时完成话剧声音制作的任务,她熬了一周的大夜,赶工的结果是制作出了一部十分优秀的话剧音乐。我想,她应该是个十分认真、能吃苦而又很有天赋的女孩。”
“下基层慰问演出,团里临时加派给她全部扩声工作。她本可以提提困难,或者直说自己刚来干不了。我完全想象得出她克服了多少困难,受了多少冷眼,在多么不配合甚至拆台的情况下完成了演出,毫无怨言。我想,她应该是个抗压力超强,内心足够强大而又十分宽容的女孩。”
“她选择告别一段感情而来文工团,明明对我有好感,可对于我比她更为积极的态度,她慎之又慎,始终不愿向前踏出那一步。我想,她应该是个自重自爱,不轻易投入一段感情,而一旦投入了,便倾其所有的女孩。”
“她就像深夜里点在16号楼的那盏灯,温暖而明亮,一直点进我的心里,照亮我那曾经晦暗不明的前路。”
“如果这些不是全部,那我有足够的信心,喜欢她的一切,包括未知。这样的答案,你可满意?”
这大概是贺东阳认识穆旻天三年,除了在舞台上,第一次听到向来惜字如金的他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竟还是情话。
他托着下巴,不禁感叹,师傅就是师傅,难怪一直不着急出关,原来是有底气啊!
萧鸣并没有喝几口酒,现在只觉得自己醉得厉害,嗓子眼也跟喝了酒似的,烧着一团火,呐呐不能成言。
剩下裴欢,呆愣了两秒,手掌在桌子上猛得一拍,激动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说:“穆哥,你,好样的!”
裴欢借着酒劲,在萧鸣的小屋一直赖到第二天傍晚才走。
看起来,即便酒醒,她也没有对昨天所言所行表现出丝毫悔意。
“你得感谢我!要不是我……”
“感谢感谢,十二万分的感谢!”
已过秋分,天黑的早起来。在这个五环外的山脚下,寥寥的行人均是形色匆匆。
萧鸣将裴欢送到文工团门口的公交车站,陪她等公交。
“你看人不行,可我看人一向准,这个穆旻天,是个说到做到的。你信我。”
“信!”
“怎么着,不耐烦了还?”
“小的哪敢呀,只是这话,你从昨晚开始说到现在,说得我耳朵都长茧了!”
裴欢小鼻尖一皱,“哼”了声,还未开口反驳,一辆锃亮的橙色皮卡突然横在她们面前。
这辆车,因为永远停在办公楼下最显眼的停车位里,造型夸张而霸气拉风,萧鸣每次路过时都会多看两眼。
车窗摇下,驾驶座上,贺东阳探过脑袋,热络地问:“回去?我送你!”
原来,这是贺少爷的宝驹。
“送我?”裴欢和萧鸣对视一眼,不置可否地说:“我住得可远,大东头呐!”
“都说了送你,还会嫌远吗?快上车吧!”
裴欢还在犹豫,萧鸣抿嘴笑着已经帮她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把她塞进车里。
“照顾好我老婆!”萧鸣朝贺东阳摆了摆手,目送他们随着皮卡,很快消失在已然升腾起的夜幕中。
难怪刚才穆旻天问她裴欢走了没有。
敢情给他徒弟当卧底来了。
往回走的路上,萧鸣闲的无聊,不禁开始设想贺东阳和裴欢的可能性,一时过于认真,直到从主路上右转,绕过那颗横在路中间的歪脖树时,才察觉到自己被人跟踪了。
文工团的路灯昏黄,仅够把路照亮,走夜路的时候,好像眼前永远蒙了层纱。
萧鸣便是隔着这层纱,看见了地上一直跟随过来的影子,她快,他也快,她慢,她也慢,她转弯,他也转弯,和她之间,恰好保持着一个人影的距离。
萧鸣开始有点紧张,她加快了步伐,想显示出自己已经提高警惕,要甩掉他的样子,可后面跟着的人也一路小跑起来,直追到篮球场边,萧鸣趁着有人正在打球,猛得转身,立住,瞪圆了眼镜就要大叫:“你是谁!跟着我干嘛!”
“你”字刚喊出口,她愣住了,穆……旻天?
可算找到了发泄对象,萧鸣一个箭步冲上去,小锤头像雨点一样砸向他胳膊,声音兀自抖着说:“你装鬼想吓死谁啊!不会出个声啊!”
闷闷的笑声从头顶上传来,萧鸣更来气了,不禁手脚并用,嘴里叫喊着:“你还笑!你还好意思笑!”
穆旻天一把拉过她胡乱挥舞的手臂,整个人叠在她身后,艰难地止住笑,解释道:“贺东阳要送裴欢,拉着我给她壮胆,我在文工团门口下了车,见你把裴欢送走,就跟着你往回走,路上喊了你两回,你都没回头。我想,那就不打扰你好了,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我。没想到,你个小丫头警惕性还挺高,我这还没跟几步,你居然跑了起来,光天化日的,也不知你怕什么,有追债的吗?”
“有!不就是你!”
萧鸣没好气地白了穆旻天一眼,甩开他的胳膊就要往16号楼走。
“哎,等下,你吃晚饭了吗?”
穆旻天没松手。
“追债的还管这个?”萧鸣斜着眼瞟他。
“当然。走,上我那去,给你做好吃的。”
萧鸣的脚底很忠诚地跟随着穆旻天,乖乖被他领进家门。
“都是现成的,稍微热一下就好。等着!”
“可以啊,穆大厨!看你这手艺,很早就会自己做饭了吧?”
萧鸣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送到嘴里,肥而不腻,很合她的口味。
“初中。我妈拍戏经常不在家,我就试着自己做饭,从蛋炒西红柿开始做起,等她拍完一部戏回来,我已经能给她做一桌子不重样的了,怎么样,我厉害吧!”
“厉害!”
萧鸣树大拇指夸赞。
“我妈也这么说,我还记得她当时一边吃,一边笑着夸赞说,谁以后嫁给我,可是有福!”
萧鸣的眼睑含羞垂下,细密的睫毛覆上一层影。见萧鸣不说话,穆旻天笑着问:“你们大学生谈恋爱,一般都会做什么?”
“为什么要突出大学生?我已经不是了!”
萧鸣抬起眼,反驳道。
“就是好奇,你们在学校的时候,谈恋爱会做什么?”
“你自己不也是从大学生过来的!”
萧鸣下意识地回嘴。
谁知他的回答竟是斩钉截铁的一句:“你知道的,我在大学没谈过恋爱。”
萧鸣愣住了,球又被踢了回来,还是个完美的半场前传。
她实在不愿回想自己和何启在一起时都做过些什么。只得硬着头皮兑付道:“大学生谈恋爱,会有什么不同吗?不都是看看电影,逛逛街,送送小礼物之类的。”
“哦。”
穆旻天若有所思地回了个哦,搞得萧鸣怪不自在的,反问道:“那你们工作以后,谈恋爱会做些什么?”
“工作以后谈恋爱,会有什么不同吗?不都是看看电影,逛逛街,送送小礼物之类的。”
“……”
萧鸣扶额:正可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吃完饭,他们很自然地做起了无论在大学里或工作之后,谈恋爱的必修课——看电影。
只不过不在电影院,而在穆旻天家里。
电影是一部二战题材的战争片。穆旻天最近都在看这类电影,配合他在话剧里的角色找灵感。
萧鸣看着穆旻天手里那本厚厚的电影笔记,暗自乍舌,原来人家的功课都是这么做的。
枪炮声隆隆,小情侣的恋爱必修课很快变成两个专业人士的电影赏析课——
“这个镜头实在太赞了,就是调度起来会很麻烦,话筒容易穿帮,录音师肯定在心里暗骂导演,只管画面,不顾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