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鸣嗯嗯啊啊地答应,突然听见病房里叮咣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了,吓得赶紧挂断电话,冲了进去。
病床空着,穆旻天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下了床,地上的拖鞋不见了,萧鸣转而将视线投向病房里的卫生间。
门关着,萧鸣轻轻敲了两声,不等里面回应,一把推开卫生间门。
眼前的一幕,简直让她哭笑不得。
穆旻天刚拆线的脑袋替了个秃瓢,光着上身,正弯腰捡被他撞撒了一地的她的洗漱用品。
“我来吧。”
萧鸣走到他身边,把他扶起来,自己弯腰捡地上的洗发水和护发素。
“怎么起来了?”
都收拾好,她有点好笑地看着他,此刻就像个知道自己做错事的孩子,正呆呆立在一边。
“我想……洗个澡。”
穆旻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排骨。
萧鸣顺着他的看过去,这十几天都是她和护工帮他擦身,从做手术到现在,他确实没洗过澡。
每次擦身她和护工分工协作,完全把他当成了一个道具,根本没留意他身体的变化,现在这么整体看上去,他真的瘦了许多。
萧鸣心里抽缩了一下,她努力压抑下情绪,微微笑着征询他的意见:“我帮你洗吧?”
穆旻天一愣,没点头,也没摇头。
气氛就这样凝结了一阵,他低低开口道:“我自己能行。”
萧鸣也不驳他,搬了把塑料椅子进来,翻出之前准备好的浴帽,让他坐下。
她想,他脸上的表情或许是不情愿,毕竟对他而言,她与大街上所有擦肩而过的女子一样,做帮他洗澡这样的事,他不能接受也是正常。
见他不动,萧鸣讨好地拉了拉他,又说了一遍:“坐吧。”
穆旻天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她面前坐下了。
萧鸣轻轻帮他戴上浴帽,试探着问:“裤子,我帮你脱?”
看出穆旻天的别扭,萧鸣解释道:“你昏迷那几天,一直都是我和护工帮你擦身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来吧。”说着她搀扶起他,帮他脱下肥大的病号裤。
光溜溜的他,看起来,瘦了有十斤不止。
萧鸣拧过头不忍看,憋住泪拧开了莲蓬头。
试了下水温,她将热水一点点从他后背淋下去:“水温可以吗?”
“嗯。”
“你刚好一点,不能洗太久,咱们就大概冲一下。”
萧鸣一手举着莲蓬头,一手顺着水流,在他瘦削的身上轻轻触抚着,像给刚出声的小婴儿洗澡那么小心翼翼,把他全身打湿后,简单挤了点沐浴露,卫生间里顿时弥漫开馥郁馨香。
怕他在这热气氤氲中缺氧,不等起沫,萧鸣赶紧把沐浴露冲净,取了条松软的大浴巾帮他擦干,又搀扶着他换了身干净的病号服,躺回病床上。
“舒服了?”
萧鸣满意地看着他白皙清爽的样子,笑着问。
“嗯。”穆旻天不太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你……”
“怎么了?”
“衣服都湿了,赶紧换一身,别着凉。”
萧鸣这才发现,刚刚给他洗澡时,自己衣服前襟和裤脚都沾了水,正湿漉漉地往下滴答水珠。
看出他对自己真心实意的关心,萧鸣的心头涌上一丝甜意,点头说:“好,我这就去换。”
傍晚吃完饭,萧鸣把他扶上轮椅,推到VIP病房外的平台上透气。
正是夕阳西下,远处高低错落的建筑和熙攘车流镶着金边,世界是温馨的暖黄色。
萧鸣坐在他身边的木椅上,静静看着这个城市的傍晚,越来越多的格子间里亮起了灯。
穆旻天突然开口道:“他们都说,你是我女朋友?”
他们,萧鸣知道他说的是谁,奉娴,护工,乔姗,还有安澜。
萧鸣回过脸,表情酸涩地看着他,没说话,只微微点头。
穆旻天腼腆一笑:“看来我的眼光不错,你是我喜欢的类型。”
夕阳里,萧鸣的脸颊很快覆上了一层橙红。
穆旻天定定地看她:“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文工团同事。”萧鸣又不自觉地开始扣饬手指,她不知道,自己只在自认为做错事的时候才会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小动作。
穆旻天如梦初醒:“哦,对,难怪安澜也认识你。”他想了想,偏过脸又问:“那咱俩是怎么好上的?”
“......”
见萧鸣不说话,他很快换了个问题:“那是我先追的你,还是你先追的我?”
“......”
萧鸣答不上,怔在那。
穆旻天自言自语道:“看你长得这么好看,肯定是我先追的你。”
“其实我也一早就喜欢你了。”萧鸣赶紧说明,声音如蚊子哼哼,穆旻天听见了,笑着说:“哦,是吗?”
“嗯。”
“那咱们,现在发展到哪一步了?”
萧鸣抬眼,对上他好奇而又期待的目光,微微皱了皱眉,勉为其难地说:“同居。”
出乎萧鸣意料地,穆旻天脸上的笑意渐浓,很认真地问她:“那,是不是替我洗澡这样的事,你之前也做过?”
萧鸣本想急着否认,又怕打击他而使他尴尬,遂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唔?”穆旻天不解:“是有还是没有?”
“……”
“萧鸣,”穆旻天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如果我一直都记不起咱俩以前的事,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会。”萧鸣牵起他的手,双眸闪烁着钻石般的光泽:“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黏着你,腻着你,在你脑海中重建属于我们彼此的记忆。”
“那,我们结婚吧。”
第58章
夕阳的余晖一点点散尽, 天空就像被打翻了调色盘,橙黄青粉紫, 毫无调序地揉杂在一处,犹如萧鸣此刻的心情。
她对他这突如其来的求婚毫无准备,紧握着他的手明显一滞,双唇微启, 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穆旻天看出她的犹豫, 垂下眼眸幽幽道:“我知道,你还是嫌弃我。”
萧鸣急着辩驳:“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嫁我?”
“我没有不愿意。”
穆旻天满意地笑了:“那就是你愿意了?”
“……”
“算了,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受了这么重的伤, 又记不起和你以前的事,你嫌弃我也是正常, 不用勉强。”
“我愿意,不勉强。只是, ”萧鸣顿了顿,没什么信心地看着他:“我怕,你日后会后悔。”
“我?我为什么会后悔?”
“因为现在的我对你而言是个陌生的存在, 我怕你在重新熟悉我的过程中, 发现自己根本不喜欢我。”
“我没信心,让你喜欢上我两次。”
“如果咱们结了婚,你发现我并不是你要厮守终身的那个人,怎么办?”
真要到那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穆旻天缓缓从轮椅上站起, 在她身边坐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抱住,似是让她安心:“为了你,我连命都可以不要,除了你,还会是谁?”
萧鸣的泪,带着委屈,心酸,感动,温暖,瞬间夺眶而出。
“傻子。”
他的唇吻过她的额头,未让她发现自己湿润的眼角。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大概是之前睡多了,穆旻天这两天晚上一直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
萧鸣见他的眼神总随自己转,也不闭上眼休息,便十分温柔地劝:“刘医生说你还是要多休息,今天中午就没好好睡,快把眼睛闭上,我去关灯。”
穆旻天眼巴巴地看她:“我一点都不困,睡不着。”
“那你要怎样才能睡着?”
萧鸣哄孩子似的,走到他病床边坐下,好笑地看他。
“来,搂着睡。”穆旻天说着已经把自己的被子掀起来,伸过手要拉她躺下。
“这床怎么能睡两个人呢,挤着你!”萧鸣不依。
“那我就不睡。”穆旻天撅嘴。
萧鸣无奈,只得关了灯,走到他床边,侧身躺下,背对着他小声说:“就一会啊,你赶紧睡!”
“面过来。”
身后传来那个人幽幽的请求。
萧鸣心有不忍,非常听话地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尽在咫尺的距离。
月色下,这样熟悉的眼神,萧鸣差点就要产生幻觉,他是记得自己的。
还未等她回过神,他的吻已经从她的额头,鼻尖点过两下,落在了她的唇瓣上。
蜻蜓点水,然后说:“嗯,就这样抱着,可以睡了。”
萧鸣被他紧紧搂在怀里,闻着他身上今天刚刚洗过澡淡淡的馨香,想着他刚刚这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忽然自他怀里扬起头:“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
“刚刚吻你的那一下,好像有点熟悉。”
黑暗中,穆旻天闭着眼睛,暗哑的嗓音磁性十足。
毫无征兆地,萧鸣猛得迎上去,用唇封住他的,第一次,主动吻住了他。
穆旻天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主动,怔在那好一会任她吻着,直到她撬开了自己的唇舌,才开始转守为攻,变被动为主动。
唇舌相依相绊,这样深的纠缠,让两个人很快都开始大脑缺氧,萧鸣突然想起穆旻天刚做完手术不久,不宜这样激动。
她睁开眼蓦地推开他,兀自喘气,不敢看他。
“怎么了?”
穆旻天抬起她的下巴,借着微弱夜色看她。
“你的身体…….咱俩还是都克制点的好。”
“我克制住就行,你不需要克制。”穆旻天笑。
萧鸣羞红了脸,辩解道:“是你刚刚说吻我的时候……我只是想让你尽快恢复记忆。”
“确实,刚刚这个吻也很熟悉,要不要,再来一次?”
“不要!”
萧鸣看出穆旻天有意逗她,闷闷回绝,转过身去。
身后,穆旻天紧紧贴上来,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像生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了似的。
“这样抱着你,也很熟悉。”
“……”
“以后每天,咱们都这么抱着睡,好不好?”
萧鸣窝在他的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三天后,穆旻天正式出院。
在医院里闷了近一个月,再看到外面的大千世界,像是重活了一世。
不禁感慨,活着,真好。
“回哪个家?”
奉娴知道他不喜欢那个周家大宅,上车后问他。
“文工团。”
穆旻天脱口而出后才反应过来文工团已经不在了,闷闷道:“算了,还是回千山公寓吧。”
从文工团搬出来后,为了工作方便,穆旻天一直住在离千山集团总部仅一街之隔的公寓里。
“萧鸣呢?”
奉娴转而问向正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的萧鸣。
听他突然说出文工团三个字,萧鸣的心跳跟着漏慢了一下,继而狂跳不止,赶紧平复了一下,回道:“千……”
“千山公寓。”
不等她说完,穆旻天抢答道。
萧鸣想说得其实是千鹤家园,裴欢的家。
陪了一个月的床,街上的行人都已换上了夏装,她自己还穿着长袖,她本想回去收拾一下,换换季,倒腾完了再去找他。
被他这么霸道地做了主,不知怎的,萧鸣并没觉得计划突然被打乱,心底倒是泛上了一丝甜意。
见她不说话,奉娴默认了她说的千,就是千山公寓的意思,点点头说:“也好,两人在一起,有个照应。”
顿了顿,似是慎重考虑了之后,奉娴继续对萧鸣说:“萧鸣,看你父母什么时候方便,我想请你大伯母做东,和亲家见见面。”
车里静了一下,穆旻天紧张地攥起了拳,又松开,将手心里的汗在裤腿上摩挲了几下,才听见前排低低传来的一个“好”。
穆旻天口中那句“yes!”被八百头牛生拉硬拽才忍住没有脱口而出,身旁,奉娴不动声色地看着儿子抑制不住的欣喜若狂,想起出院前刘医生对她说的话,心里恨不得把这臭小子狠狠揍一顿,又心疼他不能白吃了这么大的苦,于是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默默做好身为一个母亲,应该为儿子做的事。
刘医生说:“通过这些天的观察,结合他的临床症状,我可以肯定旻天不是间歇性失忆。”
“那是什么?”
奉娴不解。
“是装的。”
“…….”
把两个孩子送到地方,下车前,奉娴先对穆旻天说:“公司的事,我让乔姗把每日工作动态做成简报发你,你有时间看看就行,其他先不用管,身体为重,你还是要以休息静养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