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棠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如今居然靠一个姑娘才能心安。
可这突如其来的心安没到一刻钟就被击垮了。
将两人丢在天井魔窟里的大妖怪出现在了他们头顶。
纪棠和浮莲一抬头就与他丑陋的脸对了一个正着。
“嘎——嘎——”
大妖怪嘎嘎叫了两声,成群结队的黑色小鸟便开始往天井里俯冲进来。
一时之间,两人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耳旁是翅膀扇动和鸟类不同的叫声。鸟叫声就在耳边,凄厉一些的直击耳膜,让人脑仁发痛。
再次睁眼的时候,浮莲发现自己在一个铁缸里面。
铁缸浑圆,被制作成了太极八卦的样式,活像是吃汤锅时候用的大鼎。在阴极这边的是浮莲,在阳极那一边的是纪棠。
纪棠现在还晕乎乎的,整个人坐在缸底,背靠在缸上。
唰——
陡然出现这声音,浮莲被吓了一跳,回头望去,便见着有小妖托着空心的竹竿搭上缸沿,那“唰”的一声是水突然流到缸里溅开的声音。
瞬间,浮莲便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连忙踮起脚去看缸外的情况,结果比她想的还要糟糕。
她原本以为那些妖怪是想淹死她,可是看到小妖们拖着木柴过来,将木柴堆到缸附近之后,她就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了。
这群妖们不仅仅是要弑神,居然还想炖了她!
“你这黑毛老妖怪真是大胆!”浮莲怒了,“你知道姑奶奶是什么人吗?你们居然敢把姑奶奶我做成羹汤!”
“我不管你是哪路神仙,反正到了我湘一岭手里,你就只能是十全大补汤中的调味酱。”立在高台之上的黑毛大妖怪此时转过身来。
抛却黢黑且丑陋的鸟脸,此时的他有挺拔的身姿,俊朗的面容,如果不是头顶一尾黑羽,肩后有垂到地上的大翅膀,他与城中百姓没什么不同。
可他此番形象,在浮莲眼中不过是还没进化好的鸟人罢了。
浮莲盯着他,觉得他那张脸好似哪里见过,不知不觉间,水已经漫到了她的脚踝处。察觉到从脚底板升起来的凉意,浮莲回神,冲缸另一边的纪棠喊起来:“纪棠!纪棠!你再不醒来就被做成下酒菜了!”
听到有人唤自己,纪棠悠悠转醒。他一睁眼就看见淹到自己小腿肚子的水,眼神立时就清明了,自言自语道:“什么情况!”
眼见着水位越升越高,即将淹到自己的腰线处,纪棠撑着缸壁站了起来。
他又四下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定在浮莲脸上,“怎么办?”
“怎么办?”浮莲重复了一遍,然后冷哼了一声,“砸缸啊怎么办!”
有理,浮莲姑娘说得太有理了!纪棠立马就开始寻找能砸缸的物件,可是在缸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坚硬或者锐利的物件。
水位越来越高了,可这并不是最坏的情况。
缸外的小妖立在鸟魔王湘一岭的跟前,在湘一岭挥手示意可以点火的时候,将手里高举的火把掷向早已堆放在大缸周围的木柴上。
干燥的木柴遇了火很快便燃烧起来,只眨眼功夫,火舌卷起,蜿蜒一圈,将大缸围起。
浮莲用尽全力拍打缸壁,可是那大缸像是用铁水浇铸而成,纹丝不动。
随着缸外木柴烧得哔剥作响,缸内水温也开始上升。
烟熏火燎间,浮莲满眼通红。
她发觉自己的四肢又开始肿胀,芊芊素手慢慢变成熊掌大小,拍在缸壁上留下一个硕大的巴掌样式的水渍印。
“浮莲姑娘你没事吧!”纪棠的声音传来。
浮莲其实不想搭理他来着的,末了还是应了一声:“还行。”
她的身体还没肿胀的时候,能够灵活移动,现在肿胀了,感觉脚下就像是生了根,她挪动不了半寸。
哗——
水波突然荡漾开。
“哟,你又膨胀了?”
浮莲听见身后传来这么一句话。
若不是她动弹不得,她真要狠狠一掌拍到他天灵盖上面去,让他下凡历劫,不如直接让他魂归西天!
“你都从那边翻过来了,怎么不翻出去。”浮莲没好气道。
“火太大了,我只怕还没翻上那缸沿子,整个人眉毛都烧没了。”纪棠回复道。
话落,浮莲便觉得自己的腰上覆了一只手,膝盖弯里也是,又片刻,她整个人便被抱出了水面。
浮莲眨巴眨巴眼,瞅着纪棠,“你会这么好心?”
“你这不是看着了么。”纪棠回答。
“可我觉得你不安好心。”浮莲道。
纪棠淡淡一笑,道:“我这是还命来了。”
水位还在上升,纪棠将浮莲又往上托了托,两张脸这下离得更近了。
浮莲能够看到纪棠额上沁出的豆大的汗珠,汗水濡湿了他鬓角的发。这奇幻的遭遇使得他形容狼狈,发丝散乱,唇角还有淤青,可浮莲觉得,此时的他比在天宫里要俊朗好看。
或许,抛却他当神仙的那些臭毛病,她还是能够正眼瞧他的。
这一瞧,便觉得,自己或许能够大人不计小人过,这历劫途中,她便放他一马好了。
水位继续上升,浮莲又被纪棠托举着向上挪了两寸。
这一次,浮莲看见纪棠闭上了眼,额上青筋浮现。她手指触到还在升温的水,指尖被烫得缩了回来。
“纪棠,你不用管我了,你先走吧。”浮莲说。
纪棠:“我丢你一个人在这水深火热之中,算什么大丈夫!再说了,我还要还你一条命呢……”
浮莲:“我不要你还了,你出去吧,从外面砸缸,总比从里面要容易一些的。”
纪棠:“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吗?总之要死一起死,黄泉路上还能做个伴!”
浮莲挣扎着想要脱离纪棠,不料纪棠抱着她的手收得更紧。
浮莲道:“你不管喜吉轩了?”
纪棠:“如果为了喜吉轩的壮大而沾上一条人命,那不管也罢。”
他说这话的时候虚弱无力,好像随时会断气的样子,可是浮莲从他的话里听出了斩钉截铁的意味。
他也好,揽阕也是,都将人命看得很重要。
可天上岁月待得久了,自然觉得人命如草芥,凉心冷情,无欲无求,揣着高高在上的模样,笑着将他人的挣扎当做不自量力。
“我原谅你了!你活着吧!”
原谅你的无礼,原谅你害我被湘一岭抓,原谅你五百年前害我丢了一瓣莲。
浮莲说完,使劲从纪棠臂弯里翻出来,又快速地往燃烧着的木柴上洒水,待一根木柴熄了,她徒手便将那还没燃尽的木柴握在了手里。
木棍一下又一下砸在缸沿上。
铁缸纹丝不动,水温持续上升。
纪棠已经晕死过去。
浮莲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不想他死。
她又抬头看天空,除了盘旋着的乌鸦,她什么也看不见。
“孟月浓,此刻我想借你神力一用,日后待我回归天宫,以百年灵力偿还!”
浮莲沉声念道,近乎只是瞬间,往日里拥有神力、四肢轻松的那种感觉便回来了。
月浓上次下凡来,她曾问月浓,如果没有神力,但是又需要用到神力该怎么办,月浓没给她答案,可是她是在揽阕的书中翻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想要借助神力,便需要与神仙定下约定。
月浓五行之中缺水,神力想要往上进阶时总是被卡住。他在天界人缘极好,早些年时有水神帮他护法,可一千八百多年前,水神带着水系一族与妖王大战,全军覆没。近些年飞升的神仙也是奇了怪了,居然没有一个是水系的。
如今天界唯一一个水系神仙,正是一千八百多年前从瑶池里孕育出来的浮莲。
月浓护她,多数原因也是因为她是天界唯一一个水系神仙。
但是浮莲极为金贵自己的灵力,并不乐意为月浓护法。
月浓其实只差一次运功,便可封神。
可尽管是此种紧要时刻,这一千多年来,月浓也从未勉强过浮莲。
月浓曾说:“我离成神只差一步,可我就算成了神,有些丢失了的东西也找不回来了,既然如此,成不成神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话虽是这么说,可是他在酿酿馆喝醉了的时候却不是这样说的。
那时他抱着无量酒葫芦喝得伶仃大醉,嘀咕着:“待我成神,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找到你啊,清波。”
那声音极轻,极细,若不是探耳倾听,根本听不见。
如今,浮莲决定求神为己,为纪棠。
她身上灵力虽不多,但是劈开一口缸是绝对没问题了。
手扬起,另一只手聚起金色的光波。
湘一岭本坐在皮草垫子上等待自己的补汤熬好,想着自己吃了那两个有些仙缘的就能得多少年修为,可他突然见着铁缸中间闪现出一团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盛,似乎下一刻就要撑破他的太极八卦缸。
湘一岭从皮草垫子上翻下来,快步往铁缸走去。
就在他距离铁缸只有十步远的时候,铁缸突然破开,热水哗哗浇湿了围在四周的柴火。
也只是瞬息之间,他忽听到有箭穿过林叶,直直往这边射来。
湘一岭回首,果见得一支铜箭射向自己的眉心。他眸色如常,伸手截住那铜箭,正冷笑着准备掷回去,没想到另一支银箭分毫不差扎到了他的心脏上。
他于林间生活数百年,最是清楚放箭之声,可是这银箭飞来时,他一丁点也没有察觉到。
意识失去之际,他看到自己的内丹破碎,被炸得满地都是,那红色磷光之中,一个身披玄袍的男子乘风而来。
他曾从那人猎妖网下逃脱,最后却还是死于他的降魔箭之下。
只是公主啊,往后要你一个人坚持下去了……
第13章 :更衣触世
揽阕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摸到魔窟,又连放两支箭才降住湘一岭,最后将昏死过去的浮莲和纪棠捡了回去。
浮莲与纪棠两人往魔窟里头走了一遭,衣衫破烂。
揽阕实在是看不过去了,令府里仆从为两人换一身衣裳。
丁管家领了吩咐之后沉吟了片刻,最后道:“那浮莲姑娘的衣裳,谁人来帮她换呢?”
是了,府上除了浮莲,并无其它女仆,这男女大防,确实是个问题。
揽阕在面对国君的刁难的时候没有迟疑,在面对魔王湘一岭的利爪时候更是果决,可是这为女子换一身衣裳确实令他为难。
“我来吧。”
正头疼着,揽阕忽然听见对面传来一道女声。
抬眸望去,便见着封神秀牵着小春儿走来。
“我与浮莲姑娘本就投缘,更何况她还救过小春儿,她现在处于昏迷之中,我应该让她舒服一些的。”封神秀又道。
“如此便是有劳封姑娘了。”揽阕微微颔首,同意与感谢算是一起道出了。
“不必客气。”封神秀浅浅一笑,面向丁管家,“有劳丁管家带路。”
“封姑娘且随我来。”丁管家引着封神秀远去。
路过花厅,丁管家便退下了,仅剩封神秀和小春儿往浮莲房里去。
在浮莲房门口,封神秀蹲下身子对小春儿说:“小春儿,你先在这里玩一会儿,我进去帮浮莲姑娘换身衣裳就出来,你不要害怕,很快的。”
小春儿尽管黏人,一刻也不想离开封神秀,可最后还是抱着眠眠偶乖乖点头。
封神秀摸摸她的头发,笑着安抚道:“小春儿最乖了!”
话毕,封神秀进门。
浮莲来凡尘一趟,本就失了法术,在魔窟又找孟月浓借了百年灵力,此时便是透支体力,只有一口气吊着,宛如一个活死人了。
封神秀看着浮莲那浮肿的身子,可以算得上是可憎的面容,一时有些恍惚,这真的是初见时立于旋风之中身姿清丽且面容美得恍若天神下凡的浮莲姑娘吗?
她也曾听闻过,祭司府里的女花匠碰水就膨胀,可当时她只是笑笑,觉得不可能,世人只是想为祭司府里的某人增添些奇幻色彩罢了,此番真的见了,她便也就信了,也真的不得不感慨,大千世界真的是无奇不有。
浮莲要更换的衣裳早已经由府里的仆从小亚备好,此时就放在床边。
可是要换上那衣裳,得先褪下浮莲现在身上的那一身衣裳。
封神秀解开浮莲的衣裳,指尖触到她的心口,突然一股灼热在她指尖漫开,仅仅只是眨眼功夫,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很多陌生的画面。
她想要收手,可是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她挣脱不开,指尖便一直落在浮莲的心口,那些陌生的画面便一直在脑海中闪现,搅得她头疼欲裂。
最终,她不堪疼痛,趴在了浮莲的床前。
她做了一个梦,梦境匪夷所思,她梦见自己是一位富家千金,名唤柳官焉。
……
柳官焉,碧城柳家千金,甫一出生就被大夫确诊患有先天性的心歇症。
幸而小丫头有些仙缘,恰巧那时春娆仙子路过柳家,觉得有缘,便收了这柳家小小姐为关门弟子,并且对柳家人说:“我春娆不会照顾小娃娃,你们把小娃娃先好好照顾,待到合适的机会,我便派我徒儿来接她。”
柳家这一照顾便把柳官焉照顾到了十五岁。
柳官焉十五岁这一年,一个年轻男子扣开了柳家大门,自言是春娆仙子的大弟子成誉,要接柳家小姐回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