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欢挑了一筷子,味道意外的好。
西红柿的酸与甜全部收进汤汁里,卤香味也很足,成欢差点以为真的是从外面买的。
“昨天真是你生日?”李贪干巴巴的,没话找话。
成欢扬了扬眉,勾起嘴角,故意带着埋怨:“嗯,十八岁成人礼,结果就这么被你给搅黄了。”
正常年纪应该是来年才十八,像李贪这种读书读得早的,高中毕业也还没成年。
对上李贪诧异的眼神,成欢理所当然地解释道:“中考结束后,我在白滩休学了一年。”
是了。发生那样的事情,当然会休学疗伤。
有的人甚至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李贪不说话了,头也不抬,偶尔抬头瞥一眼成欢,然后又迅速移开视线。
成欢边吃边滑手机。
消息划完,放下手机的那刻,李贪甚至听到了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的审判声。
她把她的过去都翻了个底朝天。
“你怎么想的啊?”
果然,成欢开始发难了。
但不是李贪想象的那样。
成欢轻飘飘地问:“你知道你这种情况放过去叫什么吗?”
李贪没会过来:“什么?”
成欢莞尔一笑:“抢亲。”
李贪差点被面条呛到。
冷静下来,好像又的确是那么回事。
再怎么说,人家也是情侣关系。虽然手段低劣,但他们之间发生任何事情都和李贪没关系。
李贪可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成欢被李贪的反应逗笑了,她眉眼弯弯,看着颇为娇俏:“你是不是想对我负责啊?”
李贪猛地咳嗽起来。
她怀疑她今天会被面条呛死。
“怎么?知道那件事后思来想去,之后还是觉得心中有愧?所以才上赶着解围,指望我因此感恩戴德冰释前嫌和你重归于好甚至还能成为朋友?”
成欢的语气起初是温和的,但说着说着就逐渐变得犀利而尖锐。
李贪茫然地抬眼看向成欢。
她不知何时敛去笑意。
“我没这么想……”李贪不由自主地否认。
成欢却挑眉追问:“那你为什么要插手我的事?”
“我……”
李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哑然失声:“我……只是想帮忙。”
李贪开始不安地戳起了碗里的面条。
成欢嗤笑一声。
但不安的表现也只是瞬间,李贪很快就找到了思路。
她把上次成欢送给她的话搬出来,语气僵硬:“我不想欠你人情。”
成欢好奇:“你欠我什么人情了?”
李贪一板一眼地掰指头算着:“两次包扎,还有运动会上的加油,去掉周坤那次,这算一次,还有一次。”
成欢:“……”
李贪表情太过认真,实在让人无法怀疑她在开玩笑。
她说:“如果这次打扰到你们,算我多管闲事,我道歉。”
出乎意料的答案。
反而让成欢平静下来。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控,沉默了一瞬,“是的。你的确多管闲事。”
如果在东门桥也能多管闲事就好了。
“那就还欠两次。”李贪点点头,做了个加法。
成欢被噎了一下,“你真的不是因为合县那件事?”
李贪还是第一次碰上反复主动自揭伤疤的人。
尽管昨晚看了成欢的手机,大致知道她的想法,但她依旧感到不可思议。
即便到现在,她还畏惧拿刀。
“不是。”李贪淡淡瞥了她一眼,闷头吃面,“虽然也会留意,但我还没那么无聊。”
只是留意啊。
毕竟是见死不救的对象。
不可能视而不见,但也达不到出手相助的地步。
成欢心里忽的轻松,但随即又感到愤怒和失意。
但能让一个人舍命相救,一定是出于比愧疚更加浓烈的情感。
李贪并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两三下吃完面,成欢还没吃完,怕气氛尴尬,于是随手拿了个苹果,“要吗?”
成欢点点头,就这样看着李贪啃了一口,顿生嫌弃,皱眉道:“你吃苹果都不削皮?”
李贪沉默了一会儿:“洗干净的。”
成欢那点毛病都是跟着桂兰方承袭下来的,她从果篮摸出水果刀,递给李贪,“那皮上也沾了农药啊。”
李贪没接稳,水果刀掉在地上。
兹拉一声,把成欢吓了一跳。
李贪忙不迭地捡起来,小心把刀拿去厨房冲了冲,不忘问成欢:“你没事吧?”
她的手全程都在遏制不住的颤抖。
成欢没有放过这个细节。
她只是这样盯着她的手腕,还没问,李贪就故作轻松地解释道:“老毛病了。”
成欢难免嘲笑:“你道上混的还怕刀啊?”
李贪把果皮削了一段,没稳住,还是在拇指上划出一道细小的伤口。
她顿了顿,“杀人后才沾上的。”
成欢不说话了。
曲一鸣发来的种种照片和成泽大肆渲染的东门桥杀人案件在她眼前迅速闪过。
成欢这才注意到李贪手心上的伤。
——之前应该是缠了纱布的,但为了做饭方便,好像是把纱布拆了。
那股厌恶感再度翻涌而上。
成欢抢过李贪手上的苹果和水果刀,接替她继续削下去。
“你怎么不早说?”
一模一样的问话,第三次。
李贪终于找到了答案:“这没什么。”
“痛是要说出来的。”
果皮螺旋滑落,成欢漫不经心地怼了回去,“如果你不说出来,别人永远都不会知道。”
李贪默然:“那你呢?”
成欢切了一半,递出去,李贪没接。
“我昨天看了你的手机。知道曲一鸣给你发了什么东西。”李贪问,“你其实很讨厌我吧?为什么不说?”
成欢淡淡回道:“我说过啊。”
“那天在画室,我就说过。”
“你让我重复多少遍都可以。”她语气平淡里透着无法遏制的尖锐,“李贪,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李贪是一面镜子。
每次成欢都能从她的眼里看到自己。
不被压抑的洁癖。
对自我堕落的厌弃。
还有对明知肮脏无比,还要一头闯进来与之为舞的嫌恶。
肮脏是被唾弃的。靠近淤泥更加不可理喻。
李贪这次读懂了成欢的话。
但她的心还是抽了一下。
李贪接过苹果,轻咬一口,把苹果叼在嘴里,转身从衣架里取了件风衣给成欢披上。
“全新的。”李贪说,“天气入秋了,你还湿着头发,小心着凉。”
成欢没有阻止。
她鼻尖冻得通红,唇色浅淡,露出的膝盖都浮起一圈苹果粉。
和李贪因触碰而燃烧着的耳尖一样的颜色。
作者有话要说:李贪逃避幸福,成欢逃避爱情。她们都是胆小鬼。
(当然还有别的角度的理解,哎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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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月考成绩很快出了。
成欢毋庸置疑的班级第一,有好事者把她语数外还有化学生物的排名一总,发现竟然和年级第一是平分。
出乎意料的是,李贪紧随其后。
这是李贪转校后第一场大考,之前的她太不起眼,之后的她又无人敢惹,无论哪种印象,都和成绩好无关。
可排名出来,她紧随着成欢之后的名字,却让所有人狠狠震惊了一番。
成绩好的混混,已经有了一个成欢,倒也没必要再出现一个。
这还让那些埋头苦学就是不见分数上涨的学渣们怎么活?!
但老师们却对李贪的异军突起很是满意,讲试卷时对着班上学生把成欢和李贪作为模范样本大肆宣扬,导致李贪在好学生眼里也一战成名。
李贪从洗手间回班路过办公室时,被谢任飞叫住:“这是12月月考的名次表,你回头让成欢贴墙上。”
她点点头,接过名次表。
谢任飞鼓励道:“可惜了,化学和生物是算的等级分,如果能按原始分算的话,你这次就能超过成欢了。”
李贪看到自己的名字紧紧排在成欢下面,嘴角上翘,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摇摇头,“这样就好。”
之后连着两次月考,李贪也都稳居前列。
如果第一次还能推托侥幸,第二次还能归咎偶尔,那么第三次那就是无话可说。
李贪拿着成绩单,慢步离开。
无数个学生从她侧身擦过,可她名气再大,走在路上也只是引来偶尔低呼。
大多数学生都三三两两挽着手,低声说笑着,注意到李贪也无非是将其当作一个凑巧的谈资。
人的悲喜并不相同,也无非只是旁人眼里的谈资而已。
白滩今年冬天迟迟没有下雪,温度比往年高了一些,李贪路过走廊两旁的红花槭,还能见到几片挂在枝上的叶子。
阳光暖暖洒在上面,在校园里撩起零星火海。
“诶!李贪!”谢任飞在后面探出身大喊,“你回来下!”
“马上元旦了,还有一个月,你通知成欢让她负责下,报名直接和学生会对接,另外,元旦晚会之后可是连着元月调考的,你让成欢注意点,别让班上太多同学参加。”
谢任飞递给李贪一张统计报名表,反复叮嘱:“你们现在重心还是在调考,晚会主力交给高一高二的,听见没?”
李贪点点头,回到班上的时候,成欢正翻着摘抄本,时不时就能翻到一片树叶。
成欢最近文艺心蠢蠢欲动,收集了许多树叶作书签,说是也能为画画做参考。
李贪简单把谢任飞的话交代下去,手上成绩单和报名表对得整整齐齐,放在成欢桌上。
就像正常且普通的同学交流。
成欢准备张贴成绩单时,从两张A4白纸里飘出一片火红色的红槭叶,立在摘抄本中缝,卡得刚刚正好。
入冬后很难见到如此端正的红色,成欢诧异地看向李贪。
“你在哪儿找到的?”
李贪正拿着答题卡对着记下的分值赋分,听了这话,头也不抬,“没。路过的时候,自己飘过来的。”
她装作无意地打量过来,“挺好看的,也挺适合你。”
成欢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竖领毛衣,校服外套倒挂在椅背上,她捏起这片红叶,凑在眼前仔细瞧。
红唇烈焰,雪地篝火。
她眯起眼睛:“嗯。是挺好看的。”
自习课,班上就炸了锅。
理由是元旦晚会终于官宣,节目报名正式开启。
诸如十三班这种差生聚集的班级而言,平日里考试不见威风,但运动会和元旦晚会却能一时风光无己。
往年一班的学霸们也不落下风,毕竟成绩好的人其他方面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但今年升上高三,元调紧随其后,前面的班估计都志不在此,反而给了十三班一个一枝独秀的机会。
不知道是谁嚎了一嗓子:“今年!我们要碾压一班!”
其他人纷纷接腔:
“对!压得他们翻不过身!”
“压得他们永世做0!”
“……”
自习课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纷纷在讨论在全校面前表演什么节目比较好。
就在这时,成欢终于站出来宣布规则:“说一下,这次晚会不强制以班级为单位,可以自由组队,可以社团参与,如果节目数量超过预期,学生会也会酌情删减。”
这话一出,又是一记惊雷。
整节自习课算是废了,谢任飞在场都压不住学生的窃窃私语。
课间,李贪看到不少女生围到成欢桌前求组队,本班的别班的都有,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抱歉。”
成欢把课本塞进抽屉里,起身,笑得客气又疏离,“今年我已经答应参加学生会的排舞了。”
她耸耸肩:“实在是分.身乏术。”
众人败兴而归。
成欢和学生会的人来往频繁起来。
虽然她本身就是学生会副主席,李贪平日里也经常看她和其他班同学说话,但最近消失的频次日渐高了起来。
班会,体育课,活动课,自习课,偶尔甚至连语文课都能翘掉。
学生会准备在元旦晚会上跳舞。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所有人都很期待。
最后一片红槭叶掉落的那天,刚好是周五最后一节活动课。
李贪带着随身单词本,慢腾腾地走出教室。
白高校园很大,在操场,食堂,体育馆,教学楼中间有一片很幽静的小长廊,夏天爬满了长藤,喇叭花从头顶垂下来,很是好看。很多学生喜欢夏天在这里自习。
不过到秋天花都谢了,这里成了枯藤,人也少了许多。
李贪走到枯藤下,耳里塞着耳机,就着随机播放的轻音乐记单词。
她刚坐下没多久,就被人叫住。
“李贪!能不能帮个忙?”
有个女生在走廊尽头气喘吁吁。
李贪认识那个女孩。
是成欢在班上的跟班,姚仪玲。
严格来讲,她与姚仪玲没有实质性的冲突。
姚仪玲对她做得最过分的事情也无非是在成欢针对她时耍点小心眼罢了。
“什么事?”李贪摘下耳机,目光平和。
“这箱水!能不能帮我抬到舞蹈室?”姚仪玲扶着长椅干咽口水,有点不好意思,“太重了,之前和我一起搬的女生突然被老师叫走,我一个人实在搞不定。”
她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自从李贪那段视频流传出来,成欢也不再针对李贪后,姚仪玲对李贪好感倍增。
毕竟道上混的,谁不喜欢认识几个“牛逼”的大佬呢?
李贪收起单词本,“舞蹈室在哪儿?”
“你不知道?”姚仪玲瞪大眼睛。
她随即意识到李贪是转校生,平时体育课也都自己闷头投篮,好像也不怎么参加集体活动,不知道学校布局也算正常。
姚仪玲指了指体育馆:“三楼,有几间舞蹈房。”
李贪搭了把手,两人一前一后挪进体育馆。
一层是巨大的篮球场,两边是成排的观众席,到时候会成为元旦晚会的主场地。
现在篮球队的正在训练,沈进眼尖看到了她们,还隔空冲着打了声招呼。
二层是兵乓室,现在不少兵乓台被挪到一旁,场地已经被相声节目组强行征用。
李贪来到第三层。
三层很窄,不经常用,伸缩门积了层厚厚的灰。
站在楼梯口都能听见里面传来劲爆的音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