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愿信他,也不问问我么?”喻微有点无奈地看着他,“觉得我是变态?”
郑小舟不敢看四周,只能抬眼看他,发现喻微的嘴唇是微笑着的,一点点向上看去,却看不清他眼睛,眼眶轮廓很深,睫毛阴影重重,眸光隐匿在阴翳中,不甚分明。
“你不喜欢小男孩吗?”郑小舟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我上次来这里的时候,看到很多男孩在镜子里。”
喻微没说话。
“......老师?”郑小舟咽了下口水,莫名有点紧张。
“不美吗?”喻微突然道,“你不喜欢吗?”
郑小舟愣了一下,皱眉道:“什么?”
“......你不一样的。”隔了好一会,喻微低低道,“你是活的,我允许你活.....”
最后的声音过于模糊,郑小舟听不分明,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勉强道:“老师......没什么不一样的,真的。”
喻微突然放开了他,目光凉凉地看着他,慢慢笑了:“你说了这么多,只是想离开,对吗?你怕我?你怕我什么呢?我对你不好么?”
喻微的语速越来越快,笑眯眯地低头看他:“你想上哪儿去呢?”
“回学校。”郑小舟有点不适应他这副样子,看到喻微脸上的汗越沁越多,皱眉道,“......老师?”
“......一个宿舍,想来也是做了很多次吧,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郑小舟看喻微嘴唇开开合合,听不清他在嘟囔些什么,越发觉得汗毛倒竖,径直向电梯门走去,余光瞥到喻微还立在原地,不禁回头细看了一眼。
眼镜被摘了下来握在手里,镜片龟裂,粘稠血迹沿着指缝淌下来。松松靠在镜面上的男人若有所感地抬眼看过来,眼角温和地下弯着。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郑小舟依稀听到他轻声说了些什么,但是巨大的恐慌几乎压的他喘不上气了。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想逃离这个气氛诡谲的地下室,逃离这个看起来十分陌生的人。
喻微漠漠地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那个人像狗一样覆在郑小舟身上。
“这么一个东西,也配来上你么?”
他想到什么好笑东西一样,胸腔里慢慢振起来,漫不经心地上了电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了锁,闲闲打了两行字过去。
郑小舟走到大门前,抬手开门,门却锁死了,瞳孔识别未通过,显示没有权限解锁。
一阵恶寒从足骨钻上来,郑小舟看到深色实木门平滑的反光,映出身后的一个高大身影。
“怪我了。”身后的人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太娇纵你了。事实证明小孩是不能散养的。”
“不然会跟着外面的野狗跑掉。”
“去洗澡。野狗身上都是有寄生虫的,很脏。”
郑小舟呼吸急促起来,强忍着怒气转身,开口道:“你说什么疯话呢?”
喻微的头小幅度地像左侧一歪,郑小舟却发现他这幅样子有些眼熟。喻微置若罔闻,缓缓道:“去洗澡。”
郑小舟毛骨悚然的感觉愈发强烈。
“去洗澡。”喻微重复道。
郑小舟突然明白那股诡异的熟悉感是什么了。
疯子。
你没法跟一个疯子沟通,因为他们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无视你的想法诉求。他们只负责对外输出,拒绝外界的输入。沈斯容是这样,他活在自己的幻想里,并且试图把别人拖拽进去,和他一起做梦。
手臂突然一疼,针尖的触感异常鲜明。喻微面色淡淡,手用力固定住郑小舟的手臂,一支注射器扎在静脉上,里面的液体缓缓推了进去。
郑小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怒道:“你他妈......你和沈斯容......”
“别乱说话。”喻微皱眉,稳稳控制住他的身体,打横抱起来向浴室走去。“他算什么?”
郑小舟心里一阵恐惧,他看到浴室里的灯光,觉得刺眼。
洗澡......
喻微说,很脏。
他说赭青是野狗?
郑小舟突然警觉起来,意识已经混沌起来,却强睁着眼努力开口,试图补救。
“......不是。我不爱他,我不......”
恍惚间头顶似乎降下一声笑,有人喃喃说了一句什么。
“你倒是诚实。我问你喜不喜欢他,你告诉我你不爱他。”
“郑小舟,你太狠了。”
可能是脑子昏了,开始说胡话了。喻微漫漫地想着,把他身上的衣服轻轻地脱了,放好温水,把人放了进去。
好乖。
喻微看着他沉睡的面孔,被雾气蒸红的眼睑,薄薄的耳垂,突然想起自己给他准备的二十岁生日礼物。
他自己磨的耳钉,南红的冰料子,断断续续做了半个多月,磨成稻粒大小两个小玉塞子,水红融滑地藏在檀木盒子里。只等着明天他过生日,亲手给他打一对儿耳洞,先用铂金的小钉儿将养着,差不多了就换上这对儿,戴着肯定漂亮。
和以前一样漂亮。
“睡一觉吧,醒来就没事了。”
第44章 墙
小巷 又弯又长 没有门 没有窗 我拿把旧钥匙 敲着厚厚的墙
屋子是暗的。
郑小舟醒来的时候,有很长时间的怔忪。
胃里很不舒服,想干呕,腿软手麻,头脑昏沉。完全陌生的房间,天花板四条边有很淡的灯光,衬得屋顶非常非常高。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有点疲惫地坐起来,腰上却一紧,低头一看,自己正赤裸着身子躺在深灰色床单上,腰间一道柔韧细绳,紧紧贴伏在皮肤上。他挣了几下,发现这细绳自后脊处松松延伸过去,一直探到墙里,可以拉出来,能有一定范围的活动。他用力去扯腰间的绳子,那绳却纹丝不动。
“喻微?”郑小舟焦躁起来,一瞬间大脑涌入很多东西,心思彻底乱了,“喻微!”
没有声音。
寂静。
没有手机,没有时钟,窗帘紧闭,墙板温凉。
郑小舟燥怒着喊了半天,却丝毫得不到回应,他嗓子干得走火,看到床头一个黑色杯子,拿起来喝了个干净,温的。地上有毛毯,他便试着把杯子往墙上狠狠一掼,手腕被震了一下,却发现这墙壁竟是软的,摸上去还有些温度。
像是被憋闷在一块沾了水的海绵里,湿湿黏黏的永远挣不开手脚。
之前一直刻意忽视的事情还是浮了出来。郑小舟现在无比后悔自己没有仔细想一想喻微这些日子的态度。怪就怪在喻微太自然了,在他身边待的时间越久,就越适应那种平平淡淡的相处模式,潜移默化之下甚至会产生出一种家人般的默契和温情。
每天雷打不动的视频电话,回家后餐桌上的饭菜;每晚轻轻的一枚亲吻,早上出门前递过来的一柄深色长伞,半夜醒来床头一杯恒温加热的水;冬天蛇一样一圈圈盘上来的驼色围巾;夏天书桌上一盘齐整的水果,熟透的深紫红色,有股子粘稠的甜香。
郑小舟一件件细细回想过来,愈发觉得肉皮紧绷。他总以为喻微在自娱自乐地玩什么养成游戏,觉得是有钱人的特殊癖好,便顺其自然地扮演好自己角色,陪他一日日过下去。两年来倒也相安无事,彼此相处得很好,像情人也像家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只是偶尔能察觉到一点点不对劲,喻微有时候会一个人到地下室去,要么就是房顶,公司不忙的时候甚至能一个人戴一整天,到晚上才会回到主卧休息。
当他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打扰到他。郑小舟有一次实在是好奇,便跟着他上了屋顶。那时正是傍晚,郑小舟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落日余晖,视野渐渐清明起来。喻微在站在一面巨大的画板后面,侧脸泛红,嘴唇紧抿,眼珠凝在眶子里,目光胶在画布上。
暮霭生深树,斜阳下小楼。
喻微没有看见他。
郑小舟便撑着下巴坐在藤椅上,看他画布上渐渐生长出颜色,看他背光的剪影,看他赤裸的双眼,看他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近乎孤独的痴狂。
他站起来绕到喻微身后,看那张巨幅画作。
“其实我的主业是画家。”郑小舟突然想起来那天下午教师办公室里,喻微对着他说的那句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很温柔的,有点无奈的样子,像是看出来郑小舟根本不信,只是笑笑地看着人,自顾自说着话。
他的画看起来很奇怪。郑小舟想着。
大面积的蓝紫色,像是宇宙亘古不变的梦境,死水沉静,没有挣扎,不像人间。
喻微一直没有发现他,画累了便停下来,眼神空空的,面上有种放纵过的糜败颓气,拿起笔来,脸上又涌上一股瘾君子式的稠密潮红。
他的世界看似边境模糊,实际上却是完全封闭的,郑小舟试图窥探,却永远止于邻角。这样的喻微他只见过这么一次,狂热、寂静、虔诚、脆弱,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平和地享用着那份矜贵的孤独。郑小舟提前下了楼,喻微那天晚上如常吻了他的眼睑,微笑着对他说晚安。
郑小舟觉得有些不适,却没怎么多想,只觉得可能搞艺术的人都有点特殊,潜意识里他也不愿意费力去想,只觉得保持现在的状态便是最好。人脑有时会刻意规避不讨喜的选项,它有一道很奇怪的屏蔽机制,遇到不能理解的事就会一贯逃避,只接收它想接收的信息。
如今他被一条柔细绳索束缚在这间屋子里,嘴里全是黏黏腻腻的苦,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后悔过自己的大意轻心。
“......操。”他难受地抬眼环视一圈,冲着门口慢慢说道,“你什么意思?”
没有声音。
床头柜上方的墙壁突然一响,他转头看去,发现一张热气腾腾的餐盘被输送进来,悄没声息地在软垫上着陆后,那窄平窗口又严丝合缝地自动合上了。
餐盘上一碗蔬菜粥,没有餐具,孤零零地摆着,冒着热气。
“操你妈的喻微,”郑小舟突然哑声吼了一句,渐渐有了哭腔,像是被完全压垮了一样,“你把我当狗喂呢?你他妈凭什么关着我?”
“凭什么永远是我?”他难过极了,掉着眼泪低吼道,“我他妈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一直是我?操你妈的,凭什么是我啊?”
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生活就好像一个爱犯贱的婊子,见你对她痴心热诚,便往你头上翘着腿撒一泡黄汤,让你从头到脚一片腥臊;见你对她冷淡绝望,便扭着腰搂紧你脖子,笑笑地黏上几枚香吻,叫你一直残喘着活下去,别那么早就对她死心,努力多付几年嫖资。
郑小舟的嘴角一点点坍塌下去。
他麻木地抬起手来,端起那个轻飘飘的碗,温热的粥被喝了个一干二净。
晚上困得有点早,虽然他也不知道时间,像一条狗一样精赤着身子,一点点从墙里拉拽出绳子来,到房间里的卫浴上厕所。
房间是完全封闭的。
窗帘掀开后没有窗户,仍然是软软的墙,没有门框。
郑小舟躺在床上睡觉,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首小时候学的诗。年轻的语文老师教他们朗读诗歌,黑板上几行娟秀的小字。
他看不明白那几行字,却听得见耳边的声音。
赭青被老师特意点出来读,小小人的模样,语气却是一贯的波澜不惊。老师很生气地让他一遍遍地重复,赭青却永远达不到她的要求,只是慢吞吞地照着黑板念字。女老师放下了书本,走到他面前让他跟着自己的语调学,赭青却很固执,毫不妥协,就是没感情,怎么念都没感情。
放学后人都走没了,赭青被老师留在教室里继续念。郑小舟觉得有意思,便趴在桌子上看着他念。他们的小学没有校服,赭青只穿了一件跨栏背心,白的发透,腋窝处已经磨损,他紧紧夹着自己的手臂,掩饰着那点洗不掉的黄。
郑小舟看到一群小孩在窗子前探过头来,嘻嘻笑着模仿他毫无波动的语调。郑小舟一回头,却看见赭青正脸色苍白地看着他,很陌生地看着自己。
郑小舟发不出声音,心里很焦急,只能徒劳地看着赭青坐到椅子上,缓慢地低下头来。他的椅子慢慢变成了红色,血色渗透出来,一点点蔓延到郑小舟的脚尖。
赭青的个子很小,他坐在椅子上,眼睛很黑地看着自己,脸上的颜色被抽走了一样,薄薄的一层皮肉,血全都流到了椅子上。
郑小舟想把他抱起来,想用手堵住那些血,把它们重新填在他的身体里。他觉得血不应该流到椅子上,血应该在身体里,为什么要流到椅子上呢?这难道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你们都在看着他笑,为什么要笑?
窗口的小孩聚得越来越多,他们大张着眼睛,吃吃地冲屋里的人狂笑着,阳光照下来,屋子里没有一点阴霾。
郑小舟动不了,他想打人,他想大叫,他想大哭一场,却连张开嘴巴都做不到。
郑小舟醒来的时候,后背全部湿透了。他缓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梦是假的,做不了真。他喘了很久,渐渐平复过来自己的呼吸。
屋子和睡前一模一样,除了那碗粥消失了之外,没有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