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忽然来了人,是张夫人请王睆带着小苻诜到宫里一叙,王睆本想借府中有事拒绝,但想来想去,府中空空,来日独守空帏的日子不在少数,别的事情如何在做也不会怎么样。
王睆乘车到的时候,张夫人已在大殿内等候她了,这也是她第一次一人入宫,看到那些熟悉的宫阙风景,她的眼前总浮现着苻融在自己身侧手舞足蹈的样子。
王睆进殿,本想向张夫人行大礼,却被迎上前来的张夫人拒绝了。
“听闻今日阳平公启程,本宫怕你孤单,特邀你来一叙。”张夫人握着她的手一同上座。
“娘娘有心了!”王睆竟忽然被张夫人这一番话给感动到了,从小到大,除了苻融,大概再没有一个同辈对自己有如此真心的关怀。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谨,姐妹相称即好。”张夫人微笑道。
“这……有违礼法,不大好吧……”王睆有些担忧。
张夫人一直以来都是个不太在意这些的人,即使是苻坚在她宫里,她也无拘无束,苻坚也喜欢她这副模样:“我是凉国大漠中长大的,并不习惯这些礼法拘束。初次见你和阳平公偷偷溜进宫,便对你心生好意,自不乐意把你当下人看。”
“姐姐高看我了。”王睆有些不好意思。
“同你在这亲热,倒忘了苻诜这个小家伙。数月没见,我到极好奇他长成了个什么模样呢!”张夫人招手叫下人把苻诜抱上前来。
苻诜已经六个月了,王睆平日也会教他如何叫阿大和妈妈,他也是极为聪明,如今竟都呢喃地有个样子了。
张夫人叫来苻锦和苻宝,只见两个扎着小啾啾的小姑娘被下人带上来,“锦儿宝儿,来看看你们的诜弟弟!”
“姐姐,这……怎可让她们叫弟弟啊,这不是罔领了皇子身份了。”王睆有些担忧,张夫人却摇摇头表示不用介意。
两个小姑娘走起路来也是歪歪斜斜,看起来也才一两岁的样子,看到母亲面前这个新鲜玩意,都好奇的扑上前去,一个捏捏苻诜的小手,一个戳戳苻诜的肚腩。
“你们喜欢这个弟弟吗?”张夫人问道。
两个小姑娘点点头。
“喜欢就好!”张夫人抬头对着王睆说道,“既然孩子们都互相喜欢,你也就常带着他一同来宫里吧,不必一定有我的宣召。想必诜儿再长大些,一个人在府里也会孤单的。”
王睆点点头:“妹妹谢过姐姐关怀了。”
张夫人见孩子们玩的起劲,倒也不多打扰了,却对着王睆长叹了一口气:“说起来,我有些对不住你。”
王睆一惊:“姐姐为何这样说?姐姐身为皇妃,我的地位怎么够……”
“陛下后来问过我对把阳平公派到邺城的想法。”张夫人打断了她的话。
王睆陷入了沉默。
“是我学识不够,没有找到合理的典据劝住陛下。”张夫人显得有些难过,“到底还是让你和他分隔两地了。”
“姐姐……不必……”王睆不知道如何回应。
“陛下是个极有主见之人,虽然看似是贬谪了阳平公,实际还是希望他能再历练历练,以后协助他同成盛世的。”张夫人转变态度,希望王睆乐观一点。
“姐姐不必如此自责了,本就是皇命不可违,博休同我都是接受的。”王睆冲张夫人笑了笑,表示自己无碍。
第三十八章 平洛
苻融一别长安便是四年,小苻诜如今也已经五岁。
这四年里王睆一直带着苻诜勤往宫里跑,她也同张夫人义结金兰,情同姐妹。苻坚对张夫人的宠爱日益剧增,时常日日在她宫中歇息,自然也常常碰上苻诜。
苻诜随了父亲的乖巧聪慧,又生的精致可人,三岁时已懂得不少道理,遇上苻坚问话也毫无畏惧,不卑不亢的同他对答,苻坚也是十分喜爱,赐予他宫中皇子同等学习的机会。
建元十六年,正月。
苻坚下旨重用苻重,任其为镇北大将军,以镇蓟城。可是苻坚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重用苻重却惹得幽州刺史苻洛的不满,苻洛上书陈言自己灭代功大,请求与故丞相灭燕后有同样开府并仪同三司的封赏。
张夫人平日喜读史籍,苻坚也常会询问她的看法,对着苻洛如此荒谬的请求,他也是一头焦躁。苻洛是兄苻法之子,虽说任人唯贤不必在乎其出身,但当年终究是苟太后赐死了其父,苻洛韬光养晦十数年转头反了自己也不无可能。
“你怎么看?”苻坚揉着脑袋把文书甩在张夫人面前,进宫陪伴张夫人的王睆也在一旁立着,她也未曾见过苻坚如此举棋不定的时候。
张夫人替苻坚捶捶肩头,劝他不要太恼怒,又拿起文书仔细端详,缓缓道:“陛下如今探不清楚行唐公的意图,且不如再等等。”
“爱妃何意?”苻坚被朝堂上认为可封与不可封的臣子们吵闹了一早晨,听到张夫人的回应,倒觉得新奇。
“若行唐公只是求升官加爵,过几日大抵还会继续索求的,陛下可以同他耗着,等他自己降低要求;若如今的请求只是为了掌更大的权势来方便图谋不轨,陛下给了,他便会起来造反,陛下不给,他还是会起来造反。陛下不如先等等,看他坐不坐的住。”张夫人细细道来。
苻坚若有所思地点头:“爱妃说的不如无道理,只是如若苻洛造反,如今各官各司其职,吕光与他又是灭代同袍,朕又该任谁讨伐为好呢?”
张夫人抬头看了一眼王睆,笑道:“最好答案不就在屋内三人中吗?”
苻坚这才注意到张夫人身后一直没有吭声的王睆:“朕把融弟放到冀州四年,竟是忘了,该打该打!这正是朕检查他的机会啊!”
王睆本是昏昏沉沉,听到苻坚说要启用苻融,忽的一惊,但仔细回味苻坚的意思是让苻融带兵平乱,不禁心中生出抗拒之意。
在苻坚心里,苻融是自己培养已久,准备堪以重用的将才良臣,而在王睆眼里,苻融只不过就是个稍有才学的贵胄,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少年郎,怎么能让他去刀剑无眼的战场上呢。
张夫人所言不虚,苻坚并没有应允他仪同三司的要求,但是想到他到底还是自己的亲眷,给了西南夷诸军事与益州牧安慰。苻洛对这些封号不以为然,攘袂放言“孤计决矣”,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秦王,自置官司,举兵反秦。
苻坚怎么也想不到苻洛竟是如此之人,念着最后一丝兄子情分,遣使劝和,许其永世封地。而苻洛大抵是心意已决,反以苻坚为东海王身份篡位之事为逼。苻坚气的捶胸顿足,即刻封苻融为大都督,率冀州兵三万为前锋,去和龙平定苻洛之乱。
王睆得知此事惶恐的伏在张夫人身侧哭泣,不仅领兵出战,还是前锋,她想都不敢想两军交战时刀戟碰撞血肉横飞之景,而这一切,都是苻融将要面对的。
“睆儿……没事的,陛下还派了窦将军带着四万人去了,加上石将军的一万,八万将士过去,只会胜不会败的。”张夫人见她哭的可怜,安慰说。
“可他是前锋……我还是怕……”
“好啦好啦,”张夫人拍拍她,“阳平公一直就以骑射冠绝长安,如此不知轻重的反贼,岂会伤他一丝一毫,你就在长安城等着他凯旋的消息吧。”
“我……”王睆还准备说些什么,只听到门外厚重的脚步声传来,门帘微动之声响起,慌忙抹了抹眼泪,索在张夫人身后。
“原来都在这啊?”苻坚背着手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张夫人微微欠身向他行礼。
“王妃怎么哭得眼睛都肿了?”苻坚没理会张夫人,看到她身后胆怯的王睆问道。
王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苻坚,总不能说自己不想让苻融上战场做前锋吧。
张夫人笑道:“妹妹是担忧阳平公。”
苻坚戏谑道:“等到融弟回来见他的心上人哭成了这样,怕是要举兵把朕反了。”
王睆吓得跪倒在地:“陛下此言,妾惶恐不已。”
苻坚挥挥手:“朕只是说说而已,你快起来。融弟如今是功臣,朕怎么可能轻易杀他呢。”
“功臣?”王睆眼泪巴巴望着苻坚。
“博休先锋一举包围中山,正是他带兵之快,才没使苻洛逃到和龙与苻重汇合同反。如今窦将军已生擒了苻洛,正赶往长安的路上了。”苻坚笑道,“没想到四年历练,博休到确实长进不少。”
“那……博休何时返程?”王睆不知道苻坚的意思是让苻融继续回到冀州任职,还是领兵直接回长安复命。
“融弟啊?他还要和吕将军把苻重擒获才能回来呢。”苻坚笑道。
“回来……是回长安?”王睆小心翼翼试探道。
“不错!”苻坚抚掌感慨,“融弟如今看来是能力极强了,等平定之事过后,朕要亲封其官,设宴庆贺!”
张夫人在一旁听着也心悦:“睆儿,我说阳平公没事吧!”
一层水雾蒙上了王睆的眸子,如今她竟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为苻融还要继续征战的担忧而泣了。
苻坚大概是得到好消息,今日高兴的紧,也耐着性子劝道:“融弟自幼同朕一同习武,他的水平如何,朕心里有数,你大可不必担心性命问题。再说——”苻坚眼中突然冒出来一丝狡黠的意思来,“哈哈,他御马可快了,朕有时都追不上,就算逃跑,我想也无人能及吧!”
“陛下此言不虚?”王睆被苻坚和张夫人一同安慰到了。
“朕句句属实,朕相信融弟的实力。”苻坚笑道。
第三十九章 重逢
苻融同吕光将军是六月一同还朝的,苻坚欣喜万分,甚至没有先让风尘仆仆的二人回府歇息,就先召进宫中大封一场。
苻融原只是被贬去镇邺的镇东大将军,却一举立下战功,如今苻坚大喜,将他改为车骑大将军兼都督中外诸军,接管自己身边最亲近的禁军。除此以外,苻坚还把当年一怒之下剥夺他的那些官职统统还了回来,甚至将邓羌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司隶校尉也给了他。
大捷之事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大家都知道天王的幼弟同吕家公子的丰功伟绩,又听闻苻融本人姿貌英俊,街头巷尾皆是议论感慨之声。
王睆听闻苻融上午就会入城,结果半路却被苻坚截进宫,生生等到下午才看到苻融的一路马车开来。
苻融大胜归来,王睆远远就看到那批红棕色胡马上满身盔甲的苻融。他锃亮的甲胄映着刺目的阳光,身后浩浩荡荡上一路人车,这等气势可谓无人可及。
等到近了,苻融的面庞逐渐清晰,他肃穆却稍带喜色的神情映入王睆的眼中,除此之外,王睆分明还看到了一丝疲惫与冷冽,以往那些稍带稚气的感觉全然无影了。
“博休……”王睆见他来了,下意识的喃语着。她着实被苻融这一身戎装打扮与凌然的气质给吸引住了,只呆呆望着他,也忘记了行礼。
苻融翻身下马,身上甲胄碰撞,听着就有一股兵器相交的气息,好不威严。他也不顾周遭无数下人的瞩目,上前给了王睆一个大大的怀抱。
“本王回来了!”苻融轻声说着。
只是苻融隔着甲胄拥抱,王睆感受不到他曾经真切的温暖,甚至被这本与女儿家无关的东西硌的生疼。
“博休……下人都看着呢,多不好……”王睆低语道,“而且,甲片硌的我……疼。”
苻融这才松开了她,看到王睆身边已经五岁的小苻诜,眼睛放光,即刻安排好余下人等的归宿,携着王睆的手入府去。
“诜儿,快来让为父看看,长这么大啦!”王睆帮苻融一片片卸下甲胄,苻融却已忍不住要将苻诜塞进怀里,从头到脚看个彻彻底底。
“陛下见诜儿聪慧,如今让他同宫里的皇子一起学习了。”王睆补充道。
苻融喜悦得很:“不愧是本王的儿子哈哈!”,说罢还拍了拍苻诜的肩头。“你以后想和父亲一样穿这样的盔甲出去为大秦征战吗?”
苻诜点点头:“君剑之所指,臣身之所向。”
苻融被感动的揉了揉眼,他才五岁,竟已有如此志向。
王睆替苻融解着罩甲,她也不知竟无意中却抵到了苻融的伤处,苻融本还是笑容满面的脸突然抽搐了一下,轻轻□□了一声,攒起了眉头,额上也星星点点渗出汗来。
“怎么啦?”王睆赶忙缩回手。
”呃……没事。”苻融忍痛带笑的挥挥手。
“你别骗我,你是不是受伤了?”王睆眼神中流露出怀疑与担忧,“让我看看。”
“真没事……不要紧的。”苻融依然忍着笑道。
王睆才不管苻融嘴里说的是什么,看到他方才一丝痛苦的表情便觉得定有不对,执意要让苻融脱下衣服看看。
“诜儿,让小柳儿带你回去。”王睆严肃的朝不知所措的苻诜喊道,说罢便替苻融脱起了上衣。
早就已是夫妻,王睆对苻融身上哪有一块胎记哪有一块旧伤都记得清清楚楚。王睆解开苻融的上衣之时,他身上清清楚楚几块未愈的刀痕与箭伤显露了出来,王睆看到这些,不禁愣住了。
那些还带血的位置与裹着的伤口就如同针刺一般通过眼睛扎在王睆的心上,她的手不似刚才那般果断,颤抖着捏着苻融半开的衣服。
“你为什么要瞒我?”王睆拧着眉头看着苻融的脸,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
苻融和她对视,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说啊!你怎么能这么不要命啊!”王睆握着拳头想要砸向苻融的身子,可是想到眼前这个人满山的伤痕,紧握的拳头最终还是砸向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