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玥安不露痕迹的偷笑,傅城过门而不入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她对小厮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小厮又是恭敬的鞠躬,从怀里掏出三十两银子搁到任浅月手边的桌上,“这是梁石梁大人让小人代为转交的月钱,说近来琐事繁忙,一直给任姑娘月钱,还请任姑娘莫怪。”
“哦……”任玥安笑着应了一声,给穆青使了个眼色,穆青连忙把月钱收了起来,“那就替我谢谢侯爷和梁大人了。”
小厮办完了事,退出任玥安的房门。
任玥安等人走后才从穆青手中接过银子,扔到起来又伸手接住,圆嘟嘟的银元宝躺在手心里,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傅城这个人,倒比我想象中的好心。”
穆青也是喜滋滋的,从任玥安手里接过银元宝方巾已经瘪了的荷包里,又把怀里的海棠镯子放回首饰盒,“不管怎么说,小姐的镯子总算保住了。”
简直是,雪中送炭啊。
第二日一早,天色刚蒙蒙亮的时候,涵州码头已经人头攒动,宽敞的河岸边停靠着不少大船。
任玥安跟在傅城身边,手掌放在头顶看向远方的大船,语气中带着好奇,“原来这就是去永信的船啊,看起来能装好多人,侯爷,我们还要坐多久才能到啊?”
“还要坐七日的船。”傅城看到又重回任玥安手腕上的海棠镯子,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手中扇子一收,扇尖砸在另一只手心,“这样也好,我听说到了船上我就有自己的房间了,不会像在马车上那般逼仄。”
她越想脸上笑容越盛,已经迫不及待开始想象大船行在宽敞的运河上时两岸的风景该有多美。前世她是一方大陆的家主,每天要处理的事情极多,只活了二十余年的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悠闲过,仔细算下来,这还是她两辈子以来的第一次坐这样大的游船呢。
这样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船开了后的半个时辰。
任玥安无措的绞紧了自己的衣服,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每每有大浪打过来时她的脸色便更苍白一分,好几次都伸手捂住了嘴巴硬挺过来。
“小姐……”穆青水润润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任玥安,手里端着清热解暑的汤药,温声和她打商量,“小姐你这是晕船了,喝点汤药睡一觉就会好些的。”
任玥安捂着嘴巴摇了摇头,苍白的小脸带着病色,“还喝什么?你家小姐我现在能保证自己不吐出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不愿见到穆青手里的汤药,面向水面扒着船舷,看到河面上水波粼粼,当即头更晕了,连忙转过身去不再看水面,幻想自己现在正站在陆地上。
“小姐。”穆青还想再劝,被任玥安挥了挥手打断,她甚至还拖着沉重的身子又往旁边挪了挪,不想听小丫鬟念叨。
穆青还想再劝,却被身后男人的声音打断,“发生什么事了?”傅城大老远就看见主仆二人僵持着,想也没想先搁置下自己要做的事从远处走了过来。
穆青也是乱了方寸,连忙向傅城求助,“侯爷,小姐从上船开始就一直站在船边说要看风景,结果刚站了一会儿就晕船了,奴婢给小姐熬了药可小姐却说什么都不肯喝,侯爷你快帮着劝劝小姐吧。”
“晕船?”傅城黑沉如水的眸中闪过讶异,再看任玥安时脸上明显带上了笑意,“还像个小孩子似的不肯吃药?”
任玥安没有力气说话,对他翻了个白眼,干脆眼不见心不烦闭上眼睛斜倚在船边养神。
傅城无奈摇了摇头,解下身上披风塞进了任玥安怀里,“帮我抱着。”接着就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将她打横抱起。
任玥安:“!!?”
穆青:“!!?”
“你干嘛?”任玥安一张苍白的小脸上因惊吓而染上了薄薄的红晕,她一只手紧紧攥住盖在自己身上的披风,另一只手为了稳住身形不得不勾在傅城的脖子上,她不太自在的微微拧了拧身子,“你放我下来。”
“你好好的。”傅城手臂加了几分力道控制住她的动作,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迈着大步往船舱里属于任玥安的卧房走去,“我不需要和一个变着花样不肯吃药的丫头讲道理。”
任玥安嫌弃的努了努嘴,拨弄了一下身上的披风,“你的披风干嘛让我给你拿着?直接给穆青不就行了。”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傅城抱着任玥安走过两个手下身边,两个手下早就看傻了眼,梁石更是好半天都没能合上嘴巴。
手下问梁石,“梁大人,原来京城盛传的侯爷宠爱这事儿是真的呀。”
知道事情全过程的梁石有口难言,此时若是有人借他几个胆子,他一定会冲到傅城面前质问他:王爷,你这说的和做的完全不一样啊。
说好的过个两三年任姑娘就可以病死了呢!
第10章
不知身后属下的腹诽,傅城走得很稳又很快,几句话的时间就到了船舱里,他抱着任玥安直接将人放到了床上。
任玥安没什么力气,只能任由傅城不太熟练的给自己盖上被子,伸手揉了揉发痛的额角,“你有什么事先去忙吧,我自己能行。”
任玥安话音未落,就见傅城一屁股坐在了床边,接过穆青手里的药碗,一双厚实的大手牢牢托住碗底,精致的瓷勺在他手里看起来十分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捏碎。
“吃药。”傅城捏着勺子往她的唇边凑。
任玥安默默后仰。
傅城便更凑近一分,目光坚定,有那么一瞬间,任玥安觉得自己这不是在喝药,是在上刑。
两相对峙,若是健康状态的任玥安或许还和傅城有一拼之力,但是身体抱恙的任玥安却只能屈服于名为傅城的恐怖势力淫威之下。
被强迫着喝了一碗苦森森的药,任玥安只觉得自己耗费了全身的心力,惨败着一张小脸躺在床上了无生气。
傅城看着她的样子,放下药碗之后两只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最后僵硬的放在自己的腿上,目光挪到穆青身上,在穆青注意到自己后又看向任玥安。
穆青很快就明白过了傅城的意思,从屋中柜子里拿出一包桂花糖交到傅城手中。
任玥安注意到穆青的动作,不大高兴道,“穆青你干嘛不直接给我?”
“谁给你不都一样。”傅城拆开纸包放到任玥安的枕边,“吃点吧,能好受一些。”
任玥安巴不得赶紧驱散嘴里这点苦味,拈起一块桂花糖放进嘴里,知道唇舌之间泛起了一点点的甜,她的脸上才缓缓露出笑意,有了些往日的模样。
感觉到她的变化,傅城绷直的身体似乎也跟着放松了一些,把床边的披风捡了起来,顺手叠好。
任玥安看到他的动作,轻轻笑了一声,只是声音还是因为没有力气而听起来柔柔的,“我发现,傅大侯爷似乎没有以前那么讨厌我了。”
傅城掀起眼皮看她,声音中似有轻笑,“你知道我以前讨厌你?”
任玥安毫不犹豫点头,“我知道啊,但是我不在乎。”
傅城一时无语,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道,“你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就让穆青叫我。”
“知道啦。”任玥安躺在床上对傅城摆了摆手,“去把去吧。”
傅城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软乎乎的女人,这才离去。
任玥安还不是很舒服,在傅城走后整个人窝进被子里,屋内一片寂静,她很快便睡了过去。
任玥安这一次晕船一直闹到第二日太阳升起才算完事,晚上一夜安眠,第二日再起床时,任玥安又是一副精气神十足的样子。
傅城和手下刚走上甲板,就看见昨日同一个地方,任玥安正在和他招手,耀眼的阳光下,她的笑容也如这阳光一样明朗,“傅大侯爷,昨天多谢照顾啦。”
傅城脚步停顿,让手下等一等,自己走到船边,“看你这么精神,不晕船了?”
“嗯,昨天的药有奇效,睡了一觉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任玥安盈盈笑着,两只手搭在船边,身体微微向前倾,欣赏着两岸的景色,清透的声音昭示着主人的好心情,“今日阳光正好,又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太适合欣赏风景了。”
傅城看着她的笑脸,不经意间询问,“真奇怪,你明明隔几年就南下随任大将军回乡祭祖,怎么会像第一次坐船一样晕船呢?”
任玥安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再回头看向他时已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思虑过重,还不准我病上一病了,奉平候好霸道呀。”
春日的阳光虽不刺眼,但晒久了难免觉得头晕,任玥安舍不得眼前这一副好景致,撑起一把月白色纸伞遮住发顶的光。
傅城见着她的动作,不解的看了看天色,“今日又没下雨,撑伞干嘛?”
任玥安被问得有些懵,“遮阳啊,晒多了太阳容易变黑。”
傅城视线在任玥安伞下白皙的皮肤上扫了一圈,唇角微微勾起,转身往来时路去了。
穆青与傅城迎面走过,对傅城鞠了一躬打了招呼,才“蹬蹬瞪”的跑到了任玥安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纸伞替她撑着,“小姐,你在看什么呀?”
任玥安脸上带着惬意的笑,直了直腰背,视线流连于岸边的风景,“穆青,等我无债一身轻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买上两座宅子,余生能在这么美的地方度过,一定很舒服。”
穆青懵懂的“哦”了一声,看着任玥安脸上笑容似乎与往日有所不同,没好意思问什么叫“无债一身轻”。
反倒是傅城耳尖听到两人的对话,回身看了一眼船边的那道倩影,眸中闪过晦暗不明的情绪。
在船上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天,任玥安除了第一天身体不大舒服之外,之后的气色越来越好,倒是没有再晕船了。傅城似乎一直在忙着什么,日理万机的他还在船舱里专门置办了一个书房,每天都有心腹手下来往于书房之间,傅城终日留在书房里,甚至一天都见不到一面。
对此,任玥安倒是没去好奇傅城在做什么,无非就是不露面的和远在京城的尹天逸博弈罢了。
二人之间相安无事,甚至连面都见不到几回。
过了五日,永信已经到了,在大船轻轻靠在岸边,任玥安摇着扇子慢悠悠从船舱里走了出来,迎面就撞见傅城和手下在说着什么从书房往外走。
任玥安顿住脚步,“侯爷,好久不见啦。”
傅城看见是她,挥挥手让手下先下去,自己走去了任玥安对面,视线落在她精致的小脸上,忍不住一笑,“你倒是轻松。”
“那当然,比不得侯爷这个大忙人了。”任玥安对他歪头一笑,与傅城一同往船头走去准备下船。
出了船舱见着外面的太阳,傅城很自然的拉起了任玥安的手,两人距离很近,远远看去态度十分亲昵。
任玥安怔了一下,很快明了过来,扇子挡住弯起的唇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远在永信,难道皇上还会派人盯着你到底是不是真爱我吗?”
“皇上肯定会派人来盯着我的动作,我各方面和京城表现得一样才不会惹人起疑。”傅城顺手把任玥安的小手揣在自己的臂弯里,换成了一个任玥安挽着他手臂的姿势。
任玥安任由他动作,只是笑声中带着不怀好意,“你这人心机这么深沉,我要是皇上我就直接找人暗杀了你,哪还有这么多破事?”
“他不敢。”傅城一边虚扶着她下船,一边笃定的道,“外面三国对大煜虎视眈眈,大煜已经死了一个良将,若我也出了什么事,大煜便能被其他三国长驱直入,半点招架能力都没有。”
任玥安惊讶一瞬,很快又甜甜一笑,“那也难怪皇上这么忌惮你了。”两人已经踩在了永信的土地上,任玥安两手环住傅城的胳膊,亲昵着头微微靠在他的肩膀上。傅城在战场上身经百战,他的肩膀宽厚有力,原本只是装装样子的任玥安忽然有些恍惚,似乎感觉到了一种两辈子都从未感受过的名为安全感的东西。
傅城敏锐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变化,微微垂头看向她,“怎么了?”
任玥安抬头望向他,笑得更甜了,“没有啊。”一时的感性已然消散,任玥安清醒的知道自己应该做的是什么。
只是任玥安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有人却不知道。
白日的任玥安一语成谶,当晚傅城在永信的祖宅遇袭,任玥安是被屋外兵荒马乱的声音吵醒的,她起身穿上外衣出了屋子往外走去。
宽敞的庭院之中,有手下站在廊下手持兵器一脸警戒的样子,看到是她过来了,对她有礼的点了点头,并未阻止她进入。
任玥安走到手下身边,这才看到刚才被竹子围墙挡住的景象。宽敞的庭院之中,傅城手执长剑站在院内,剑尖还在慢慢往下滴血,他的脚下躺着一片尸体,粗略的数大概也有二十几个人,有黑衣人也有傅城的手下。
傅城面前跪着场上唯一一个还有些意识的黑衣人,他的耳朵被削去了一半,已然出气多进气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