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里的意义一部分是电影带来,而最重要的那部分是靠喻初赋予的。
他们在这里坦诚告白,彼此妥协,约定纠缠一生相互亵渎。
他和喻初。
他的喻初。
“我期待着你告诉我的一天。”
他听到莫辞说,“哦,当然,会有那一天的。”
然后镜头黑下来,不,准确的是所有的光都熄灭,他什么都看不见,然后听到一个声音问他,“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什么?”莫辞没有听出那个声音到底是谁的,但是由于他清楚自己在做梦,也没有觉得危险。“为什么没有那一天?”
“你知道的,莫辞,你自己知道的。”
莫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将头埋到手臂中间。“是的,我知道。”
“我知道为什么你会说没有那一天了,喻初,我知道了。”
他的爱人,他的喻初,从来不仅仅是蓝斯·墨洛温而已。
有一个人从后面抱住他,吻落在他的后颈和耳背上,莫辞抬起头转过去看他,是那张熟悉的脸。
但是他知道,那不是“这里”现在的蓝斯,是“那里”之后的喻初。
他和他拥抱,亲吻,然后在梦中做/爱。
莫辞这一天醒的很早,抛却梦里面不能展开来描述因为某某(你们知道是谁)不允许的内容,前面的那一段对话才让他印象深刻。
他虽然不相信弗洛伊德《梦的解析》那一套,但是却也莫名的觉得梦与现实有些联系,比如这一刻,梦让他意识到了一件他一直心存疑虑却没有反应过来的事情。
他得分得清,他要告诉蓝斯,他要回应喻初,他要明白自己。
莫辞换了出门的衣服拿了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戴上,打开门就看到墨洛温站在那儿,穿着白衬衫和灰色马甲,而且还戴上了平光眼镜,西方剧集里面那种大佬旁边的资深秘书往往都是这样的打扮,禁欲却又活色生香。
“早安,蓝斯。”
“早安,莫辞。”墨洛温觉得莫辞的态度有一点奇怪,当然,这个判断本身来的也很是奇怪。毕竟他是因为莫辞今天早上看到他穿这身衣服没有凑过来撩拨几句才觉得有些奇怪的。
由于对于莫辞口中“百依百顺的甜心”秘书的好奇,选角导演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并且站在了门口没有进去,就等着莫辞带着他的小甜心过来,毕竟这个评价标准并不像是对待正经秘书的,更像是对待那种可以这样那样的“秘书”的。
不过等到莫辞真的来了之后选角导演就有点失望,毕竟落后对方半步走在那里的是他见过的莫辞钦定的《司汤达综合征》的男主演,蓝斯·墨洛温。
就这?
百依百顺?
甜心?
选角导演觉得自己被莫辞欺骗了,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更带感了,看起来优雅高贵又气场强大的法兰西人甘愿落后莫辞半步做他的甜心秘书,在这样的场合大玩特玩角色扮演,还有什么比这更加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吗?
没有了。
而且现在这个,他正亲眼见证。
他确定这两个人之间绝对关系非同寻常,毕竟莫辞在蓝斯在的时候明显的脾气比之前好了许多,至少没有再用“无可救药”“愚蠢可悲”“你是不是没有上过大学”之类的话,哪怕墨洛温根本听不懂中文。
爱情使人成为更好的人。
他忽然间见到了这句话的现场版。
上帝感谢墨洛温,毕竟有他存在,莫辞危害世界的可能性又降低了许多。
中午吃饭的时候莫辞收到了来自徐子河的消息,对方发给他了一些照片,是从狗仔那里买断的,是莫辞和墨洛温的照片。有他们一起吃饭的,开车回别墅的,还有今天早上一起来这里的。
「挺清晰的,就是构图太差了。」莫辞看完之后这样评价。
「你觉得我是让你评价这个的吗?」徐子河很快地回复他,「我是想要提醒一下你,虽然我买下了这些照片,不过跟你的狗仔肯定还有别人,毕竟这段时间你修身养性没有贡献新闻,你跟墨洛温注意一点,不要太过火。」
「不会的。」莫辞打下这三个字。
「别这么自信莫辞,你之前也被人拍到和男人当街调情还有动手动脚。」
「放心,我说了不会,而且以后都不会了。」莫辞这样回复,然后就将手机放在了一边没有再管。
“怎么了?”
“没什么,徐子河给我发消息好让我知道他的工作有多辛苦,每次这种时候我都想要给他涨工资。”莫辞眨了下眼睛,“这样听起来是不是像个好人。”
“你本来就是好人。”
“哇哦,”莫辞笑,“这个评价可真高。”
“哪有评价能高过你。”
“果然是擅长说情话的法兰西。”
墨洛温看了将近一天的试镜活动,他虽然也会看那些演员,但是更重要的是观察莫辞,再说的准确一些,他在观察莫辞的眼神。
墨洛温一直觉得有问题,他原本以为他和莫辞之间存在的那个疑惑时莫辞对于他的那种莫名的不应该有的熟悉,他因为这件不合逻辑的事情才选择拒绝莫辞的求爱,但是他现在觉得不是的,那个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另有其事。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这对于他来说也是很艰难的,这种事情很容易摧毁人的自我认同,可是他还是选择问出了口。
“莫辞。”
“嗯?”莫辞从那叠资料中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怎么啦亲爱的?”
“你有没有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和看这些人一样?”
莫辞愣了一下,但还是开口问他。“蓝斯,你,什么意思?”
“你透过他们去看你塑造的角色活在他们身上的样子,对我,你看的也是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墨洛温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莫辞,我们那天的游戏,《两小无猜》的游戏,当时我们才开始,所以现在继续一下吧,你敢告诉我,真相是什么吗?”
第74章 无动于衷
“我可能真的有病。”莫辞第三次来到许临端的咨询室的时候用了这样一句话作为开头,甚至没有说一般社交应该有的“你好”“这两天怎么样”之类的话。
许临端确实没想到莫辞会这样开头,不过他却挺开心地开口,“所以你现在是认同我的第二种假设了?你有妄想性障碍,而且还不轻。”
莫辞反驳,“不是。我说的和你的不是一种。”
许临端抬了下眉,对这个充满兴趣,“那你说的是哪种?”
莫辞将双手放在腿面上,食指交叠起来。“我思考了一件很无聊的事,我原本以为它很无聊。但是现在,我在心里已经认定了它至关重要,就像是‘这里’和‘那里’的区别一样至关重要。”
“什么事情让你觉得居然和世界本质是什么这样的问题一样重要?”
“我太分得清‘这里’和‘那里’了,所以我发现你之前给我的那个建议,找到我的爱人好好地再爱一次这件事我根本做不到。”莫辞叹了一口气。
“等一下,你当时不还是觉得那是个好建议吗?重新走一遍追求之路,好好地再爱一次。”
“问题就在这里,‘重新’‘再’,这种词,怎么会出现在仅有一次的人生里面。”他皱着眉,这件事确实让他筋疲力尽。
许临端摊开手,“所以呢?你在担心什么,不是你告诉我的吗?‘这里’不过是‘那里’的翻版复刻,除了时间线往前拉了将近三年之外。”
莫辞这一次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它原本是的,可是我已经让它改变了。我记得‘那里’发生的一切,所以我喜欢他,并且在见到他的时候就去追求他。可是,我在‘那边’不是因为这个就爱上他的。我只后悔我现在才意识到这件事。”
莫辞说到这里忽然停下,给了许临端一个开口的机会。“嗯,那个,为了方便我理解,你介意给‘那里’的你一个更具体点的称呼吗?代指就可以,毕竟你要做的这个对比有些宽泛。”
莫辞想了一下开口,“叫他Y先生吧。”
“好的,就叫Y先生吧。”许临端其实想问他为什么要叫Y先生而不是X先生,毕竟对待未知的人人们总是习惯性的用“X”来代指,不过这个在现在来说不是重点,猜一下也能想到估计是姓氏关联。“其实我听到现在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你说的问题是什么呢?”
“我爱上Y先生这件事来自与我们共同的经历,我们曾经的误解和分离,我们最终的让步和选择,我们彼此交换的时间和共同做出的决定,是这些让我爱上他的。”他闭上眼睛,“所以,现在呆在‘这里’的我永远不可能爱上‘这里’的他了,因为我已经改变了第一步,而且我不可能放任自己再去消磨在‘那里’分开的那些时间。”
莫辞得出结论,“所以我不可能爱上他,我不会爱上他。‘这里’不会有我的爱人。”
许临端点了点头,“我能够在逻辑上面理解你,但是从感情上我并不能理解这种感受。”
他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心理咨询师说,“等你真的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就会知道了。你会觉得非他不可,哪怕是更年轻的一无所知的他自己也不能。”
许临端眯起眼睛,“这是说教?”
“不,这不是说教,这是无奈,就像窄门。”莫辞说。窄门之窄不允许两个人并肩通过,可它偏偏通向永生。
“我记得《窄门》不是这样一个故事吧,”许临端想了想,“我记得那应该是一个表姐弟和上帝还有《圣经》有关的悲剧爱情故事。”
“不是相同的故事,但是相通的无奈。”不是隔了一个上帝,而是隔了时间与维度的纪年。
“如果我一直呆在‘这里’,我只要遇见他,肯定会被他吸引为他驻足,也有极大的可能□□上他,哪怕是按照现在的事件和时间发展。可是我有Y先生了,”莫辞说到这里露出了今天到现在的第一个笑容,“我有他了,所以无论是哪个世界,什么维度,我都只会爱在‘那里’的Y先生,哪怕在‘那里’我已经死去,那就是我应该死去,不用讲其他道理。”
“这段表白很感人,可是,你打算怎么和‘这里’的他说,毕竟,嗯,”许临端找了一个最合适的形容词,“毕竟他对这些一无所知。”
“在我来之前,我就已经告诉他了。”而且,他已经意识到了我有问题,比我还早。
其实,当时的具体情况是这样的——
莫辞听到了墨洛温说的“你敢告诉我,真相是什么吗?”这一句话,神情僵了下,然后恢复如常,他换了中文让选角导演先出去,提前结束了今天的试镜。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莫辞才开口,他用了比刚才更正式一些的坐姿,不像平时那样懒散随意。
“我本来想要等回去的时候再告诉你一件事的,没想到你居然先开了这个口。”
莫辞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因为你对我太过于了解了,然而这并不应该。”
“我当然了解你。”莫辞闭上眼睛,“你是蓝斯·墨洛温,来自法国兰斯的墨洛温家族,你有个姐姐叫做塞西莉亚,目前管理着M&C的业务,和她的恋人达尔西有个叫做奥利尔的孩子,才几岁,长得很可爱,像是小天使一样。你其实很擅长中文吧,而且这其中一大部分功劳还是达尔西的,他是华裔。你不吃胡萝卜也不怎么喜欢吃土豆泥,因为小时候吃过塞西莉亚做的土豆泥从此有了阴影。你最喜欢的作曲家是莫里斯·拉威尔,尤其是他的《图画展览会》,我发现你确实热衷于于印象派,无论是音乐还是绘画。你喜欢的法国作家是让·保尔·萨特,你其实并不算是多赞同他存在主义的哲学观点,但是仅仅是《间隔》就爱屋及乌。你不久前去过一次威尼斯,正逢那里的救世主节,你碰巧看到了那里的人在放烟花。你有偏执的一面,但是这并不让人讨厌,你虽然秉持着商人思维,可仍然拥有浪漫主义。以及,你这一次来华国并不是来旅游的,你是来找我的,因为你喜欢我,想要让我成为你的艺术品。还有,还有些别的和你有关的事情,不过你自己并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他说完这些才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悲哀,是一种难以用笔法形容的宿命的悲哀。“我看的不是别人,我看的就是你,不过那是三年后的蓝斯·墨洛温,就像是我是三年后的莫辞一样。”
“现在,听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吧,这听起来会有些匪夷所思,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听完它。”
莫辞讲这些讲出来,和告诉许临端的更像是大纲的故事提要不同,在给墨洛温讲这些的时候他不可避免的带上情绪,而且还不是刚刚到这里跃跃欲试。
他百感交集,难以言喻。
墨洛温听的时候有些匪夷所思,他听完了之后依旧这么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是这个时候匪夷所思的想法已经不是重点,还有更重要的事。“所以,在那里,你和他相爱了对吗?”
“是的,我们相爱了。”莫辞说道,“我没有理由不爱他?”
“那我们有什么区别呢?在你眼里,我们应该一样的不是吗?”
“蓝斯,其实你也不这么觉得的不是吗?如果你真这么觉得,就不会用‘我’和‘他’还有‘我们’。”
“我没有办法对你无动于衷,因为你是蓝斯·墨洛温,可我同样也没有办法真的去爱你,因为我有这三年无法拒绝不能遗忘的记忆。然而这对你不公平。”
莫辞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道,“同样,这对原本在‘这里’的‘我’也不公平,他本来应该毫无准备的遇见你,而不是像我这样。”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离开,我一定会回去。‘那里’的喻初在等着我,就像是这里的莫辞本来在无知无觉地等着你拉着他一起迈入命运之河一样。”
“好。”墨洛温不知道他是怎么接受这个答案的,或许再过一秒钟他就会不在乎这些东西而强行将这个莫辞留下来,这才是他从小学习下来的行事准则。
可是这一刻,他接受了这个答案。他接受了,并且起身,握着莫辞的手腕将他拉起来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不要再装自己不会中文了,我向来骄傲,尤其受不了人的欺骗。还有,奥利尔在明年的春天遇到了一场绑架,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不过当时你说那是家族内部的人做的。现在提前知道了,这些还是避免了吧。”
“好,我知道了。”“那么,再见。”
“再见。”墨洛温说完,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我真佩服你的行动力。”许临端甚至有些想要鼓掌,毕竟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所以他只是倾听而已,但是如果他是莫辞,他估计做不到像他一样。“不过我觉得你今天过来并不只是为了告诉我前面这件事的吧,毕竟你已经做出了决定,不需要我这个心理咨询师做什么。”
“是的。我打算离开了。”
“离开,去哪里?别告诉我也相信了那种如果在这里死掉就会去另外一个世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