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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人》TXT全集下载_28(1 / 2)

孩子觉得她太和蔼,太富有责任心了,以至于他根本不忍心让她失望。

学校的心理咨询室他只去过一次,在其他时候,他仍然规律地去看在他住院期间为他治疗的心理医生。他出院的时候已经被下结论说基本痊愈,但仍然需要定期复查。他们每半个月去一次,柳江茵和司机和他。一次他从咨询室里出来,看见柳江茵坐在等待椅上摆弄一只礼品盒。是给他的。

“我出去逛逛的时候看见的,就想起了你。”她拉住他的手,“看我对你多好。”

“谢谢你。”孩子说。

“你不打开看看吗?”

孩子拉开丝带,解开扣在一起的纸齿,里面是一个瓷制的,色泽艳丽的小丑人偶。小丑带着弯弯的尖帽,只有一只眼睛睁着,狡黠地微笑。

“多可爱啊,你看看像不像你,嗯?”

“是的。”孩子表情晦暗不明地低头。

*

吃午饭的时候,程姜继续思考关于提线木偶的事情。

他每天上午要想《琴吻》里的遣词用句,下午要进行兼职工作和考试复习,晚上要空出时间来和沈霁青一起待在客厅里,所以他只有午休的时间来思考舞台剧的事。这样其实很好,因为他完全忘记了困扰他直至精神崩溃的那一系列其实并没有被完全解决的心理困境,或者说,自从一个他已经忘记了内容的梦结束之后,他已经失去了思考这些令他痛苦的事情的动力。

他非常珍惜自己目前的生活。

虽然暂时没有工作,但程姜觉得自己的生活确确实实开始富有意义起来了。在下午之外的任何时候,他想的事情都令他感觉激动或者愉快。

舞台剧属于激动的那一部分。

定下来舞台剧的大致表现形式和主题后,他并没有直入主题地开始编故事,这不是他的习惯。即使是以情节为主题的短篇小说《湖中的女人》,起初也只是漫无目的的一个小自然段,随后他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而在写剧本的时候,他则喜欢先设想一个有画面感的舞台瞬间,再由此展开成完整丰满的故事。

他从栾羽提供的两个意象入手:红伞和人偶。

因为是以栾羽为主角的戏剧,所以虽然选择了以他自己的生活经历而浓缩的主题“命运”,他仍然希望能够尽可能融合她的想法。红伞的元素很容易加入,只要安排女主人公在演出的什么时候拿一把伞当道具就行了,但女主人公举着红伞的画面在他看来还是过于单薄。

所以他把希望放在了木偶身上。

木偶可以怎么在舞台上进行恰当的表现呢?

他完全也可以像对待雨伞一样对待它,把它作为一个简单的道具,但程姜总觉得这样有点可惜,因为说不定有更富有艺术感染力的方式。

他在搜索引擎上查找关键词,点开一个只有一个小剪辑片的视频,里面是穿着华丽的女主角在装潢得如同娃娃屋的房子里来回踱步。

他一看标题:玩偶之家。【注】

这个作品最出名的不是演出,而是剧本本身,因为据说是有女性独立的时代意义。程月故以前提到过女主角的名字,所以他有些印象。找不到视频资源,他只能去转而下载电子剧本,英文网站上有很多,甚至有些还带着段落分析。

程姜读书的速度非常快,加上剧本的语言很通俗易懂,他不到两个小时就彻底读完了一遍。

在第三幕结尾,娜拉说:

“我和我父亲一起住的时候,是他向我灌输关于所有事情的看法,所以我的认知和他的如出一辙;即使有时候我和他持不同意见,我也把自己的想法隐瞒起来,因为他肯定不喜欢我这样。他管我叫他的“洋娃娃女儿”,像我玩我的玩偶娃娃一样和我相处,把我也当成一个玩偶娃娃。而等我嫁给你,来和你一起住的时候——”

华丽的娃娃屋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娃娃,《玩偶之家》里也没有玩偶,只有娜拉。娜拉就是玩偶。他想起之前一闪而过的灵感:如果让栾羽扮木偶娃娃?

他看见黑色的舞台上亮着一小簇光。

面容模糊的穿着华丽的姑娘在独白的背景音下重复抽象的,打开窗户的动作,但举手投足都透露出隐隐的僵硬感。例如她面无表情,例如她双手的手指从始至终没有动作上的变化,例如她抬起胳膊的时候不像是用肌肉用力,而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头顶伸下来,先拽起她的手腕,接着提起手肘,最后才是整条手臂。

程姜眼睛亮起一点光来。

他开始飞快地打字了。

作者有话要说:再次感谢emmmm小姐姐的营养液 (

☆、chapter 77

到四月底的时候,程姜的剧本已经完成了大致稿。

剧本分为两个版本,一个是手绘的小脚注的情节串联图板,一个则是手写的,反复删改过的两千来字的文字独白。独白的内容已经确定下来,发给了栾羽和林穗梦,后者已经开始着手录音,并根据段间的舞台指导控制语速。

林穗梦正经起来的声音显得有点冷淡,但没有情感起伏的声音后期配上背景音乐,再和栾羽的表演进行对比反而效果更好。因为决定了要添加多媒体的元素,所以程姜也开始磕磕绊绊地和栾羽一起到处找地方进行录影。

录影的作用是以一种现实的方式与栾羽的动作互相呼应,这样会更方便观众的理解。

他们目前只拍过两段:一段是因为摄影者跑动颠簸而造成画面颤动的小路,一段是栾羽自己跌跌撞撞跑过开花的树丛的侧影。

因为栾羽不习惯露脸,所以录影只截取了她下巴以下的场景,带一点朦朦胧胧的美。

最后一段是纯白背景下摇曳的木偶线和映在墙上的手的影子。因为找不到木偶,所以程姜把两根牙签交叉着绑在一起,下面用白色细棉线拴住高低不一的水笔,再在镜头前面微微晃动。拍出来的效果倒还不错:谁也不知道线下面有什么。

除了表演和取景,栾羽其实还需要说一句七个字的台词。

“能现场说出来效果会更好,但是紧张说不出来也没关系。”程姜指给栾羽看,“就是临到结尾处的这句。”

栾羽试了几次,声音确实和她平时说话的时候相比高了一些,但效果还是不行,只能作罢。据她说她自己的声带并无问题,但不知怎么回事就是没法大声说话,从小就这样。

好在所有台词全由林穗梦代劳也不是什么大事。

*

因为程姜平时喜欢在客厅工作,所以沈霁青专门翻箱倒柜地给他找了几个文件袋出来,这样程姜就可以把纸张都收纳好放在客厅的什么地方,不怕被弄脏、弄折、或是找不到了。在创作刚开始的时候,程姜还会把材料都藏起来不好意思让人看见。不过等大致的内容全都出来后,他就不再顾虑这个了。

文件夹一般会在沙发的四个扶手上轮流出现,而作者特地说明了沈霁青好奇想看的话可以随时打开,能提提意见当然最好。

沈霁青草草读过了独白,但他明显对那一叠效果图更感兴趣。

事实上,程姜发现他喜欢看图像类的内容远远多过看文字类的,因为月中他把翻译好的《琴吻》拿给他看的时候,沈霁青很明显看得异常吃力,往往会盯着书页看许久而不翻篇。

但不管怎样他还是坚持看完了。程姜考完试后就投了稿,同时也自己找地方打印装订了一份送给他,封面是自己手绘的:他除了人像外什么都会画,因此画出来的大提琴笔触精细,印出来很有一本正式的书的派头。

沈霁青很爱惜地把书收好,但确实很少再次翻看它了。

“最近总有点控制不住的心烦意乱,大概是因为到了春天?不管怎样,能最起码保证工作上的内容不出错就很不容易了。”他解释道。

第二天早上他就发现自己的午饭盒子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大的里面是菠菜和黄豆肉丝,小的里面是一小撮杏仁和片成五毫米厚度的一叠奇异果片。小盒子被告知让他上午十点左右吃掉,里面还夹了一张小卡片,正面是一个小火柴人,在大脑的位置花了一团乱线团;背面还是一样的火柴人,不过脸上是个笑脸,怀里抱着一个圆圈。

沈霁青把纸条小心地收好,放在一个小盒子里。

他没事就会把程姜的小纸条拿出来看,五六十张拿在手里厚厚的一沓,很轻易地就能给他带来一种虚幻的满足感。他把纸条放回盒子,开始默默计算这样的小纸条能攒多少。小纸条拿一个少一个,说不定哪天程姜就真的和他剧团里的那个年轻姑娘(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也只远远见过一面,依稀记得眼睛很大)看对了眼,以后他的饭就做给她吃了。

沈霁青看了看表,离午休结束还有一会儿。忽然他的手机开始疯狂地喊叫起来,他把它摸出来一看,是沈自唯。

自从他长大,自主地离开了这所房子后,尽管仍然回到了这里。他仍然和沈自唯就此分道扬镳,后者也再也没办法伤害他了。沈自唯对他本来也没有多少感情,他们两个懒于作秀,因此沈自唯只有遇到要紧的、不得不通知他事的时候才会想起找他。

但沈霁青这时候心情正处于相对高点,不太想被这一通电话再拉下来,于是干脆摁了静音键,直接回到办公室继续写报告。

那通电话在傍晚再一次响起。

不管是程姜还是沈霁青都习惯在另一个人接打电话的时候自觉回避开,不过程姜只和程月故一周通一次电话,而沈霁青自从程姜认识他起在家里接电话的次数仍然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沈霁青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正好还是莘西娅的晚间游戏时间。她新学了一个绕圈圈的小游戏,在学校里没玩够,于是程姜和沈霁青只能在饭后一遍遍陪她玩“伦敦大桥塌下来”。

“伦敦大桥”得两个人才能搭起来,所以沈霁青一拿着手机打手势撤出一楼,游戏就没得玩了。

他们只得改玩“找不同”。

“找不同”是一个挺无聊的游戏,好在沈霁青上楼不久后程姜的手机也响了。起初程姜有点惊讶,因为他和程月故一般是周末联络,而现在还是周五晚上。

程月故的心情不太好。

她体现得不太明显,仍然一切正常地和莘西娅言语互动了一会儿,又问了问程姜的情况。然而作为和她一同生活时间最久的人,程姜对她的情绪变化了如指掌,只听她话尾掩藏不住的烦躁的上挑音就知道她肯定有点什么烦心事。

这个猜测在她比以往更快地结束了日常话题,转而要求单独和程姜谈话时得到了证实。

他安排好了莘西娅自己先在地毯上玩积木,后退几步坐在沙发上,问她:

“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大事。”程月故欲言又止,“只是……算了,他也没有你的号码。不,他可以从……这样,小姜,不管我丈夫这几天用什么方式和你联系,说什么,都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把他当成一条乱叫的狗就行了,好吗?”

程姜知道她并不是因为爱情跟沈霁青的父亲结婚,但她不管是态度还是用词显然都不太正常。

“他要和我说什么?”

“他知道你不喜欢女人的事情了。”

程姜大脑空白了一瞬间。起初他不明白,但几乎在他明白的瞬间,他什么都想到了,这才有些慌乱起来。

“他会告诉沈霁青吗?”他问。

“你会不会抓重点?”程月故气愤地问,继续讲道:“关键是他的态度很奇怪。特别激烈,说是暴跳如雷都没夸张。他自己撕扯自己的头发,在客厅里到处走,还差点儿打……他还砸墙。我都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但他跑过来向我质问,提到小孩的时候尤其快疯了。我就不明白了,我一句话都没说呢,他自己在那儿喊什么劲?”

“他没打你吧?”程姜听出来了她没说完的半句,追问道。

“他倒是敢!不过他哭了,然后他出门去了,一句话也没再跟我说——那个神经病!我觉得他是要和我搞冷暴力的那一套,谁知道呢?那对我可没用。”

*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霁青问。

“我他娘的当然知道!”沈自唯吼道,“你还需要我说第二遍吗?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周之内让那个性变态和他的小杂种打包出门。你知道我当年花了多少钱才把你的问题治好吗?”

相比于他,他的儿子颇为镇静地问:

“你这段话也和程阿姨说过了吗?”

“她?”沈自唯不耐地说,“你提她干什么?我算是想明白了,她和那个玩意儿断绝关系几年说不定也是因为这个。她肯定也羞于让他们和你住在一块儿,只是不好意思承认罢了。你听懂我说话了吗?”

沈霁青面无表情地拿着手机,一句话,一声呼吸都没有发出来。

“你听没听见?你死人了?”

沈霁青友好地说:

“你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了,但我有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事情?”

“他们不走。而且等我死了,我还准备把房子给那个女孩子——你不该把它挪到我名下,因为现在是我做主了。我不管你乐不乐意。”

“你怎么敢——”

“性变态?小杂种?当然,我在你这里想必也得不到什么好词来形容。但是那又怎么样?这样形容我们的你自己也算不上什么道德标杆。”

沈自唯嚷嚷了什么,大概是“我是你爸”一类的话。

“不,”他几乎是高兴又恶毒地回复他,“你是一个刚愎自用、自私无情、道貌岸然且外强中干的老东西。你只配被这么说。”

“你——”

沈霁青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耐心和阅读,鞠躬~

☆、chapter 78

沈霁青放下手机,设置好静音,再把和沈自唯的通话记录删除。

他给自己一点时间消化沈自唯透露出的信息,慢慢走到卫生间里,撩起冷水擦了一把脸。他不顾脸上的水珠睁大眼睛看向镜子,里面那张脸上布满水痕,像是流不尽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