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院子,苏玫耳畔传来热烈的交谈声。
有客人?
她反手关好院门,慢慢走近堂屋,辨认出其中的一个声音属于老爸。
“外婆,我回来了!”苏玫并不急着进屋,站在院子中央大喊,“爸,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苏志学掀开枣核穿成的门帘,双手叉腰,气哼哼地说:“闺女三过家门而不入,为父只好亲自来看望你啊!”
苏玫忍俊不禁:“牙酸倒了!”
她朝屋里张望,没有发现母亲的身影:“我妈呢?她怎么没和您一块儿?”
“她也来了,刚下车就碰上了老同学,说是中午饭也在别人家吃。”苏志学面露失望之色,“孩子,你安慰老爸两句,我好孤独——”
苏玫连忙捂住腮帮子:“行了行了,您总是这么能演!”
眨眼间,苏志学笑逐颜开:“虎父无犬女,还是你最了解我……”
“不好意思,苏工,打断您一下。”一位身穿黑色西装西裤、头发梳成大背头的男人站到堂屋门口,“苏女士,你好,我可以和你谈谈保单吗?”
“什么保单?”苏玫一怔,“爸,您买保险了?”
“不是我,你听他说吧!”苏志学让开门口,“外婆也不在家,我呢,就当个旁听者,你们聊吧!”
大背头男人走到苏玫面前,递上一张名片。
“苏女士,我叫邵鑫,是云城吉康保险公司的业务员。”
巧了!
苏玫眉头微微扬起:邵师傅的独生子也叫邵鑫。
她按捺住心底的疑问,邀请对方坐在院中石桌旁。
“你好,我是苏玫。你刚才提到的保单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邵鑫展开文件夹,将签名页取出,“苏女士,这是一份巨额保单,被保险人是江衍平,投保人是江明修。”
苏玫的目光停在受益人一栏。
“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
“江明修先生指定你为受益人,江衍平先生毫无异议。”邵鑫拿了一只签字笔,轻轻推至苏玫手边,“苏女士,我专程上门处理意外伤残理赔,麻烦您提供相关证件,确认无误后签上名字。”
待苏玫看清保单右下角的日期,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荒唐!
她蓦然想起,《创业者》栏目录制结束,江明修用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说有事和她商量,却被她生硬地拒绝。
对照着保单生效的日期,苏玫终于悟透了江明修的用意。
而这位名叫邵鑫的业务员,口口声声说“江衍平先生毫无异议”,她根本无法相信。
是谁说:“你对钱斤斤计较的样子,让我恶心得想吐!”
又是谁拍了拍沙发座,一脸嘲讽地把她当成陪酒小姐?
是谁质疑她的工作能力,又是谁当众宣布解除婚约?
直至今天,苏玫仍然过不去这个坎儿。
许多的琐事,如水滴一般渐渐汇聚成海,荡涤着她的心,滤走了快乐的回忆,留下的全是烦恼。
即使婚约只是某种意义上的表演形式,江衍平也要费尽周折羞辱她,正说明他铁了心地抵触江明修的安排。
至于江衍平今时今日的所作所为和真实所想,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苏女士?你听清我的话了吗?”邵鑫小心翼翼问道,“麻烦你出示有效身份证件。”
苏玫拿起保单,快速浏览一遍。
“我看到备注说明里有这样一个条款,‘受益人如有异议,可向保险人提出合理反对意见’。保险人指的是你们公司吧?”
邵鑫有些吃惊:“苏女士,你想说什么?”
“我拒绝接受。”苏玫说,“请你联络被保险人和投保人,转达我的意愿,谢谢。”
说完,她离开桌子,疾步走进堂屋。
邵鑫如坠雾里,愣在原地半天没有挪步。
苏志学最了解苏玫的心思。他立于葡萄架下,远远提醒道:“小伙子,你回去跟江老说一声,我们家这个孩子,不为五斗米折腰,保单受益人你们另找吧!”
“叔叔,我太难了!”邵鑫哭丧着脸,“江爷爷叮嘱我,这件事务必办成,否则就不要回云城,更不要去见他……”
苏玫突然推开堂屋朝南的窗子。
“你和江爷爷很熟吗?”
邵鑫抬起头,愁眉苦脸地说:“我爸是江元地产车队的司机。假如没有这层关系,江爷爷不会从我这里买保险。”
“你真的是邵师傅的儿子?!”苏玫又惊又喜,“保单的事稍后再说——我有很多问题,再耽误你十分钟可以吗?”
“苏女士,我……”邵鑫犹豫不决,“除非你愿意和我谈谈理赔解决方案,我才能多留一会儿。”
不错。
苏玫心想,懂得权衡利弊的人,身上一定存在某个突破口。
她朗声道:“好的,稍等。我沏一壶茶,咱们慢慢谈!”
作者有话要说:老歌推荐:Darin《B What U Wanna B》
第57章 满堂红
送走邵鑫, 苏玫煮了两碗葱油面, 和老爸共进午餐。
“孩子, 你怎么心事重重的?”苏志学问,“谈得不顺利吗?你没答应做江衍平的保险受益人吧?”
苏玫默不作声,端起醋壶往碗里倒。一个不小心没拿稳, 她碰掉了壶盖,半壶醋浇在了面条上。
苏志学赶忙交换两只碗:“正好我没动筷, 咱俩换换。”
“爸, 没事。”苏玫摇头, 晃走脑子里乱糟糟的杂念,把过于酸爽的面条要了回来, “我现在无精打采的,多喝点醋提提神。”
苏志学了解女儿的个性。他跑去厨房,盛了一碗面汤,摆到苏玫面前。
“原汤化原食, 要是牙不舒服, 你就喝汤缓一缓。”
一顿安静的午餐结束, 苏玫回到小卧室。
她趴在窗台上发了会儿呆, 忽然间睡意全无。
摊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她逐条记下邵鑫提供的信息。
邵师傅酒驾当天, 因与妻子发生口角, 原本戒酒成功的他,午饭时闷头喝了一瓶高度白酒。
白酒品牌为“云城老窖”,酒精度56度, 容量500毫升,足以让一个肝功能正常的成年人昏睡大半天。
幸好下午没有出车任务。
但由于邵师傅之前长年饮酒肝脏受损,酒精在他体内代谢的速度很慢。
下午六点,邵师傅接江衍平放学,恰巧赶上严查,被暂扣六个月机动车驾驶证,并处一千元罚款。
谭阿姨之所以不愿提及这件往事,是因为江衍平为邵师傅做了“伪证”。
按照邵鑫的转述,当时江衍平说了类似这样的话:“警察大哥,请您相信我,邵叔叔绝对不是那种酒后驾车的人。他曾是武术比赛的散打季军,在江元地产工作了八年,人品非常棒!”
酒驾的检测结果,打了江衍平的脸。
邵师傅却心怀感激,逢人便夸江家大少爷仁义,甚至他一度想要取代郭师傅的位子,成为接送江衍平上学放学的专职司机。
十二年前的三月份,邵师傅驾照被暂扣,同年秋天处罚期满,他又重新握上了方向盘。
江衍平的生日在冬至,邵师傅为了表达感激之情,提前两个多月开始筹备,并且和江康峻程馨宁打过招呼,十六岁生日大摆宴席的事情一定要瞒着江衍平。
从邵鑫的讲述中,苏玫可以推断出,江衍平十六岁的生日派对是一场顶级豪华盛宴。
不仅江家的房子里里外外装饰一新,就连整条街道的邻居都被打点得妥妥帖帖,锣鼓喧天彻夜狂欢的噪音也没人提出反对意见。
邵鑫说:“当时那个热闹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一个人过生日可以收到几百上千人的祝福,衍平哥是个幸运儿……”
说到这里,邵鑫忽然捂住嘴巴,眼神惶恐:“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苏玫明白邵鑫为何如此慌张。
时间回溯到十二年前的平安夜。
放学时间六点整,郭师傅没有在学校门口接到江衍平,连忙打给江康峻和程馨宁,但他俩的手机双双占线。
郭师傅又找到班主任,得到的答复是江衍平吃完午饭就请了病假离开学校,这下郭师傅彻底六神无主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江氏夫妇收到绑匪的电话。
绑匪要求他们带齐赎金,去郊区待拆迁的废弃棚户区赎人。
邵师傅一听江衍平被人绑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想都没想清楚,自告奋勇开车护送江康峻程馨宁。
邵鑫说:“我爸虽然戒了酒,但脑子不大好使。如果那天不是他开车,或者他没走惠康路高架桥工地,那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悔恨苦恼。”
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
苏玫心中的疑点,并未因此画上圆满的句号。
作为事故的亲历者,她很想理清全部线索,抚平自己记忆里的伤痛。而事与愿违,有两个人她始终绕不开,。
一个人躺在医院病床上,成了人们口中身残志坚发愤图强的创业天才。
另一个人化身神秘的艺术家,隐姓埋名、昼伏夜出,与村子里的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就连民宿老板许伯伯,和这人仅仅打过一次照面,其余时候通过手机收付房费,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江衍平和文思诚,他们之间的过节无法用一两句话概括。
换个时代,两人肯定互为敌对之国的统帅,不把对方撕得粉碎绝不休战。
得益于滕林贺婕的帮助,苏玫拿着医学院借书证,查阅历年来的师生论文和校内出版物,找出了除暗恋关系外,文思诚与程馨宁还有另一层关系——他们曾合著过一本书。
著者共三人,排在首位是医学院的教授,后两位则是程馨宁和文思诚。
苏玫并非医学专业人士,书的内容对她来讲太过深奥。
这条线索中,让她倍觉蹊跷的是,程馨宁本硕连读前程似锦,后来却匆匆嫁人投身房地产行业。
文思诚更是诡异,本应用柳叶刀为病人做手术,却改行做起了纸雕。
而十二年前的绑架案,完全可以用“离奇”来形容。
郭师傅赶到棚户区,没与绑匪正面遭遇,只看到奄奄一息的江衍平。
两人驾车离开时,却被三辆车堵在路口,郭师傅拼死杀出血路,在撞车的一刹那,他把生的机会留给江衍平,急转方向盘,驾驶位这一侧的车身遭到重创,郭师傅也险些丧命。
交付赎金途中,江氏夫妇乘坐的轿车被压在坍塌的高架桥下。
江康峻重伤不治。
程馨宁虽接受救治,却无力回天,对公公江明修留下遗言即撒手人寰。
如果把江家四人比作四根顶梁柱,那么一夜之间,四根柱子塌掉两根,还有一根心力交瘁,最后一根岌岌可危。
江姓家族中,江明修所在的分支和教育家江赫昶同属一脉。
江衍平曾把他的堂弟堂妹介绍给苏玫认识。
那场订婚宴,也确实来了不少亲戚。
看似家族人丁兴旺,实则交心的仅有三四人,而且各有各忙,还不如陈茂阳贴心可靠。
江康峻程馨宁离世之后,江元地产高层真正的既得利益者,是苏玫怀疑的对象。
她手执红笔,圈住三个词组——高架桥工地误操作的工人,绑架江衍平的绑匪,江元地产董事局成员。
三者必然存在关联,只是暂不明确。
“小福,出来喝糖水!”苏志学立在堂屋门口大喊,“再不出来都被我喝光了——”
谁是小福?
谷坡村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啊!
苏玫合起本子,起身问道:“爸,家里来客人了吗?”
“红枣红豆山楂红桃,还有满满三大勺红糖。”苏志学的回答偏离正确方向,“味道一点不酸,比起你刚才吃的醋泡面条好多了。”
苏玫跑到桌旁,盯着碗里红彤彤的糖水,一时不知从哪里喝起。
“您这是大乱炖啊,老爸!”
苏志学递上调羹:“破案很累的,我的福尔摩斯好女儿,赶快喝一碗补充脑力!”
“闹了半天,您是叫我呢?”苏玫恍然大悟。
“江老说过,忘掉令人痛苦的回忆,才有勇气面对以后的生活。”苏志学坐到苏玫对面,苦口婆心说道,“孩子,人活着就有希望,你要向前看……”
“爸,您说得对,但我有我的想法。”
苏玫打断父亲的劝慰,埋头浅尝一口糖水,忽然想起这种口味似曾相识。
她端起碗,大口啜饮,吓得苏志学不知所措。
“慢点喝,别噎着!”
“爸,谢谢您!我不是福尔摩斯,但您是我的大福星!”放下碗,苏玫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我现在去趟县医院——”
苏志学反应不及,下意识挽留:“你连轴转好几天了,补个觉再出门吧!”
苏玫说:“您别担心,我精神头好着呢!等外婆和妈妈回来,您和她们一起吃晚饭,不用等我。”
砂锅里的糖水,被苏玫全部倒入保温桶。
走到院子里,她又折了回来:“爸,您得给新发明的糖水取个名!”
“啊?”苏志学愣了,“我随手抓了几样食材,没想到口感还不错。糖水颜色挺好看的,要不叫满堂红?”
“好,就叫它满堂红!”
-
大李和大钱把江衍平照顾得很好。
此时,病房里只剩他一人,陈茂阳领着护工们下馆子去了。
“什么味儿这么好闻?”
江衍平鼻子很灵。苏玫一进病房,他就像寻觅猎物的猎犬,鼻翼翕动着四处嗅来嗅去。
“我爸煮的糖水,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江衍平接过保温桶,急不可耐地拧开盖子。
“苏叔叔的手艺一级棒,那我不客气了!”
他动作夸张,效仿古装剧大侠饮酒,咕咚咕咚猛灌几口,衣服前襟打湿一大片。
苏玫拿过纸巾盒,放在江衍平膝盖上。
“十二年前的平安夜,你为什么请假逃学?”
“我……当时我们拜把子兄弟是七虎将。有人过生日,我当然要帮他庆祝。”
“撒谎。”苏玫目光炯炯,“我想不通,他把你骗得那么惨,为什么还帮他说话?难道你明明知道有诈,还主动送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