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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代》TXT全集下载_5(1 / 2)

以为自己听错,不是一个多月前才看见他因为躬逢其盛而得意洋洋?他说,那是为了要了解真正运作的过程,只有实地去参与才能提出强而有力的批评。原来如此。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平日我虽都不插嘴,但听多了也大概摸清楚他们在进行的是一场怎样的角力。关于姚的身段灵活与足智多谋的事迹,已经不是新鲜话题,只是当事人不在场,少了两人一搭一唱把他们口中的教官走狗再痛骂一顿,阿崇继续吹擂的兴趣显然也不高,于是讪讪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接下来短暂的无语空白,我们中间仿佛仍坐着一个看不见的姚,那感觉就像是,姚其实是我们共同虚构出来的人物。

我们共同认识的这个人,其实都并不算真的认识。或者说,姚在二十岁后的某一天起就开了窍,理解到自己具有一种吸引人对他好奇的特质,他只需保持某种淡然与不在乎,别人自动会像着色一样,在空白处填上那些衬托出他的颜色。

阿崇的手指在吧台桌面上胡乱跟着音乐节奏敲着,突然就停下动作扭过头,欲言又止地望着我。

对方的眼神里出现一种陌生的疑虑,反倒像是期待我会先开口说些什么。终于,他像是跟自己打赌输了似的叹了口气,问我知不知道,姚跟他们参加“国建会”时认识的一个学姐之间的事。

如同针螫的感觉并不是因为姚又有了女朋友,而是因为我对此事竟然一无所知。忍受了这么久的违心自苦之后,才发现原来姚对我仍有芥蒂。姚真正的哥儿们是阿崇。我的假装终于露馅了,一股烧到耳尖的难堪。

为什么?为什么姚还能挤得出约会谈恋爱的时间?他是怎么办到的?

为什么我的生活却惶然空洞,像一个发了高烧的无助病人,只能拼命在梦境里毫无目的地一直奔逃?

我的失落中暗藏着自己一时都还不曾察觉的愤怒。

“问题是,学姐今年毕业,已经申请到了美国研究所,九月就要去了,这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瑞峰他不知道在放不下什么?”

把我单独留下原来就是为了这事。

“那种从小第一志愿又漂亮的女生,他也不想想自己是老几?”

说到这里他激动了起来,仿佛姚就出现在他眼前听训似的,“人家的未来没有你啦,还一头热那么认真。”没一会儿语气又转为怨叹,“要不就是他这家伙对感情太玩世不恭了,现在陷进去了吧!一个连珍惜都不懂的人,就算再有本事,人生到头来也是会空虚吧?……”

我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同学你也未免管得太多了吧?

当下我竟无察觉阿崇其实另有所指。

我认识的阿崇爱批评爱管闲事,有点啰嗦但为人还算正直,总是兴致勃勃地在吆喝着把大家聚在一起,开车接接送送这些事情他做来从没怨言。与他高三同学一年,从来不知道他家里生意原来做得很大,这种低调不能不说也算是好品格的一种。我没有讨厌这个家伙,但他似乎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好意所带给人的压力。因为怕他失望,我好几次都是勉强赴他的邀约。在高中的时候,他就是那种随时都在背英文单字而让人觉得想躲开的认真学生。

对他的认识如果一直停留在高中时代,我会这样勾勒出一幅他的未来:大学毕业后很辛苦地继续进修,三十多岁接下家族事业继续辛苦地工作,四十岁的时候很辛苦地扩大了事业版图,并开始每年安排一次全家的旅游,继续担心着时政大事以及子女的教育……已经为他准备好的这套人生脚本,似乎也没啥不好。如果不是因为姚的话——

隔着时空,他那张黑黑窄窄、有着粗眉高颅的瘦削脸孔,突然朝我无奈地笑了。

“我说的他都不听。本来想让他带 Angela 来听你唱歌,他说不要让你知道,我想,他一定是比较在乎你的看法……”

前一秒如落败逃兵的我,下一秒自以为找到了可攻入的破绽,“瑞峰他就是花心,心情不好也可能是因为女生比他认真,他想甩又甩不掉啊!……”然后故作轻松地把杯中物一饮而尽,“没事的,我知道他这人的脾气。”

这样的论点无疑让阿崇吃了一惊。不必太费工夫就能为姚粉饰圆场,我的这种天分又再一次被启动。

店门推开,一群男生呼拥而进。两个老外与三个本地人,旁若无人地高声嬉笑。我立刻转过脸去,假装视若无睹。不是因为他们刺耳的喧哗,而是那一股刺鼻的浓郁古龙水异香,如同一条斑斓的蛇,扭动着在窄小的室内乱窜。我感觉脸上的肌肉顿时僵硬。在这地方出没的,不光只有蛇。

“妈的,不男不女!”

阿崇的斜睨让我登时心凉。再怎么推心置腹,这块铁板总会无预警跳出。柜台酒保把辛迪劳帕的唱片换下,放上了那张玛丹娜(Madonna Ciccone)的Like A Virgin。刚进来的一伙人立刻大声跟着合唱起来,配合着动作,一翘臀一噘嘴,尽得娜姐真传。

在一九八三年的这个夏日午夜,若是有人穿越未来告知,玛丹娜有朝一日将成为流行时尚一代教母,反而一出道就拿下了格莱美新人奖,才气光芒无疑压过同期玛丹娜的辛迪劳帕在一九九?年后,再也没有登上过畅销榜的金曲,我想,我一定会嗤之以鼻,觉得那人疯了。

所谓的未来,原来总隐藏在我们不愿正视的过去里。

“不早了,我们该走了。”我说。

阿崇的酒量原来并不怎么样。双眼布满血丝,目光惺忪,听见我的话他摆摆手,不知道嘟哝了一句什么,便踉跄地跨下高脚椅,让我半搀半拖地步下了小酒馆的楼梯。

也不知他是真醉还是有什么心事,下楼来一屁股就靠着骑楼柱子滑坐在地,口袋里东摸西掏,找不着烟。我要帮他回楼上去找,他说不用了。看来仍不想回家的他,零零落落哼着一首歌,半天我才听出调子,是一部电影的主题曲。

那部电影的片名叫《纳许维尔》(Nashville),导演劳勃阿特曼(Robert Altman)的经典名片,主题曲I’m Easy得过奥斯卡,在当年却是禁片一部。当年民歌圈里人人都练过这首歌,前奏一段 solo 简直就是吉他教学范本。好笑的是,没人知道这部电影究竟在讲什么,又为什么会被禁演。

十几年后才有机会看到录影带,电影中,纳许维尔这个乡村音乐之都在某次美国总统大选期间,成了政治金钱与娱乐媒体角力又合污的大本营,最后以一起暗杀枪击悲剧收场。在当年还在戒严时期的台湾,这部电影拿不到准演执照原来是这个原因。总被蒙在鼓里的年轻岁月,热衷学习欧美,却从不知事情的原貌,我们就是这样摸索着走过了那个年代。

“嘿,小锺,那次听你在台上唱这首歌,觉得超赞的,我就去找了唱片学了起来。”阿崇抬起脸朝我笑了起来。

阿崇的车停得老远。午夜的辛亥路上半天没有车踪。可能有台风将至,闷热空气中不时吹起疾疾长风。我加入了阿崇略带沙哑的歌声。冷清的马路宛如散场后的舞台,响起了两个男生的微醺心情。Give the word and I’ll play the game, as though that’s how it ought to be. Because I’m easy……有话你就直说,我会奉陪这场游戏,玩到真假难分,只因我是个随兴之人……

所谓的游戏里,有无可能一方故作随兴而实际上只是想满足虚荣?另一方看似逢场作戏,或许只是看穿了对方的用情不专?……这会不会也是我的写照?

明知道顶多也只是继续暧昧下去,却一直在等姚的下一个暗示,仿佛嫌自己沉落得还不够彻底。这是他的操弄,还是我的委曲求全?新交了女友,同样的情节难道还会有不同的结局?天空开始飘起雨,我们快速起身过街,躲进了阿崇的车中。两人接下来不发一语地坐在车里,其实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阿崇扭开了收音机。ICRT 主持人叽里呱啦说着英文,大概是在回复听众来信点播,前面说些什么我无心去注意,直到主持人报出曲目:Do You Really Want to Hurt Me?,乔治男孩的歌声立刻把我带回在快餐店巧遇的那个下午。我想起了在点餐柜台前并肩而立的那一对西装男子身影。那时的他们看起来互动亲密。

对男生之间所流露出的温柔有如侦测器敏感般的我,一时还曾被眼前的景象吸引。虽然只是短暂的几秒。但,有没有可能,那年夏天一开始时的三人关系里,阿崇从来都不是我与姚之间的局外人?反倒是,那个夹在中间的电灯泡,其实是我?

对世俗的监督而言,身体才是红线警戒,只要动作不娘,手脚安分,男男之间你看我我看你,可以是惺惺相惜,也可能被当成争锋较劲。心里没鬼,根本看不出端倪。

能指认出弦外之音的,往往总是那个在暗自觊觎,却不幸遭冷落的第三方。控诉不了任何人,只能自伤。被当成空气一样的存在如此失落难堪,自尊心的挫伤结不了痂,那块永远裸红的皮肉,对他人之间的气味暗通变得格外敏感。这样的一片疮口,到头来,像极了天生就是“那种人”的胎记。

第一次三个人在麦当劳碰到的那个下午,店里同样也播放着这首歌,我说。

“那天就发现你和瑞峰之间怪怪的。”

阿崇停了一下,见我没回应,再开口变得像转速失控的唱盘。

“刚刚在酒馆,对后来进来的那些人,我不是不屑,我只是不懂,为什么他们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喜欢的是同性?为什么喜欢男生就一定要变成女生的角色?重点不是在爱一个人吗?好好去爱一个人就好了,不是吗?那样惹得大家侧目要做什么?……我不是不懂那种爱情会走得比较辛苦,我懂——所以我才更觉得他们不应该,不应该把这件事搞成了闹剧,可以不必那样的……小锺,我想说的是——不,我想问你,如果,如果有一个很帅的男生,他说他喜欢你,你能接受这种事吗?”

也许吧,我回答。

尽在不言中,我们甚至连那个字眼都没说出口。

“嗯。”他的视线盯着窗玻璃上的雨渠纵横,仿佛等待一个什么暗号,那句回答终于才能出口,“我想我也可以。”

半晌,他扭低了收音机的音量又再开口:“你才是我总想把三人约在一起的真正原因。我不确定,你和瑞峰之间怎么了。”

我沉默不语。

他知道,他都看在眼里。在“国建会”做招待住在凯悦那几天里,他和姚都睡一张床。两个血气方刚的男生一整个礼拜住同一间房,全天待命哪里也不能去。

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呢?他反问。

做了不止一次,而且。

最后一天活动要结束的那个早晨,当他们依旧穿上了制服西装打起领带,一起对镜整理仪容时,他看见镜中的那人眼神突然变得陌然而遥远,他就已知道,那几晚发生过的对姚来说只是性,等会儿上班时姚可以依然若无其事地跟那个叫 Angela 的学姐继续打情骂俏。翻脸吗?什么理由?一个巴掌拍不响,怪谁?这种事彼此只能装没发生过,你懂吗?……

告白突然在这里打住,两人陷入如同末日前夕的死寂。

“你觉得,姚瑞峰他到底是不是?”

我说我不知道,怎样才算是。

为性而性,听起来如此简易迅速,姚却连吃一口回头草,再来撩拨我一下的兴趣都没有,这说明了什么?

我的胸前如同被人击了一拳般暗暗痛闷,只听见心中传来了轰然一声犹如地底密室塌陷的巨响。

我想起曾读到王尔德剧本里的这句台词:“真爱会原谅所有人,除了没有爱的人”,突然感到一阵冷颤:没有爱的人是做了什么,还是因为该做而没做什么,所以需要被原谅?

严格说来,我和姚根本不算发生过关系。

我的心情既不是愤怒,也非伤心,我所能想到最接近当时感受的字眼是:凛然。甚至我怀疑,姚和阿崇这些日子对于我招之即来的加入,都是抱着一种宛如看好戏的心情。我垂涎又假装无辜的辛苦看在他们眼里,必定让他们感到自己的优势与幸运,因为即使姚继续和 Angela 交往,他们还是秘密地拥有着彼此,而我却仍是不得其门而入,宛如不停朝着友善路人摇尾的一只流浪犬。也许姚曾暗地不止一次摇头冷笑:贪心又愚昧的这个家伙啊,竟不知自己从不曾是我真正欲望的对象,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想通,我只是需要有摩拳擦掌练习用的替身呵——?

然后阿崇就哭了。

大概从小学之后,我就没有看过一个男生痛哭的样子了。那模样,真的比女生哭起来还要堪怜。女生的哭太绝望,让我觉得有一种歇斯底里的威胁感,当下一定想要递上手帕(那年头连小包纸巾都还没有),希望她停止。而男生——不,男人的眼泪,因为稀有,因为看来如此不熟练的一种无措,让人不忍打扰。

那样的伤心无法作假。我的感觉不是错愕,反像是庆幸。庆幸自己一晚上的耐心没有白费,他最后还是得向我投诚吐实。像急诊室医师必须诊断出病人创伤等级那样,我告诉自己不要慌张,专心地开始观察着对方的疼痛变化。

我没想到自己能如此平静。

如果他跟 Angela 是认真的,我祝福他……如果可能,我难道不想谈一场跟大家一样的恋爱?……认真没有错,但是只有认真还不够,还要勇敢——

那人抽噎着吐出一串串的断句,让我想到奋力仍想游回岸边的溺水者。

我以为该哭的人是自己。

同样落水,而且泳技奇差,我救不了任何人。

所谓的认真,多年后的我才更明白,对每个人来说所代表的意义并不相同。

对姚来说,无关得失,只是取舍。

对阿崇来说,是容不下一粒砂子的绝对。

而我,似乎总在该认真的时候不认真,在该放手的时候却又认真不放。

每种幸福都有它的代价,而我一心努力想找出换算的公式。毕竟,我们只听说过男人与女人的婚姻。如果守候一个男人不算婚姻,不成家庭,那是不是至少可以称之为“同修”?

资讯如此封闭的当年,我们无从知晓,一九六九年在纽约一间叫石墙的同性恋酒吧,一场我类与警察的冲突抗争已经发生。无法得知一九七八年在旧金山,一位勇敢站出来的我族中人,写下划时代的一页当选市议员,之后竟又遭仇恨者枪杀。

一九八三年的这个夏天,我们仍如同石器时代之人,意外发现钻木取火。而仅凭着这点星火,许多像我们这样的同类,却决定开始扭转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