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想反驳,但是随即想到了另一件更要紧的事。也许丘丘平常爱跟客人八卦,可以提供一些线索。那个老板,是住附近吗?确定他是单身一个人?
“住哪里我是不晓得,但之前有一阵子,他跟那个叫汤哥的,九点多就会一起来开店,我猜他们可能住一起的吧?……你知道我在说哪一个吧?那个高高瘦瘦的……”
那八成也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原来他们曾经连开店也是一道来的,以前阿龙并不知道。“可是今天警察想找紧急联络人,打到老板家里也没人接,你说的那个汤哥,不知道人哪里去了,大概早就不住一起了吧?”
才一说完,就看见丘丘脸上的表情如同数位画面的僵格,嘴形歪了一边,过了几秒钟才又吐出句子来:“你不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吗?”
下一秒换成阿龙有了同样的迟钝表情:死了?
“你上大夜班真的什么事都看不到也不知道。一年多前我就看他像是有病,越来越瘦。果然。有一天傍晚,还不到开店的时间,那天突然就来了好多客人,我就在看,是发生了什么事。快到八九点,客人像电影院散场一样都出来了,有几个还在我们店门口哭得像什么一样。之后那个人就再也没出现了。你上班的时间晚,没看到现在每天开店之前,老板一定先在门口烧纸钱。我也是后来才听隔壁的面摊说,人死了,鼻咽癌还是食道癌什么的……”
他根本没听见她最后这句,因为对街的某件事物完全慑去了他的注意力。
“你在看什么?对面黑漆漆,有什么好看的?”
早知道,下午应该再贴上个“暂停营业”的公告的,阿龙心想。
因为不过才一眨眼工夫,他看见对面拉下的铁卷门前,已成了三个人影在徘徊的画面。除了刚刚那个年轻男孩,又多了两名中年男子。他们在这样的冬夜里,身上的衣着显然都太单薄了,都是一身西装,没有御寒的大衣或围巾。如此慎重的打扮,通常不是在店里进出的客人会有的习惯。
丘丘戴起了机车安全帽,摇摇摆摆挺着身孕走出去了。至少她口中那个无用的老公每天都还会来接她下班。
剩下阿龙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随时在盯着对面的动静。
过了十一点,不但那三个人竟然仍都没有离去,反而又多出了两位在门口加入了他们的聚集与等待。
怎么偏偏今天上门的人会这么多?又不是周末假日,已经都几点了?这些人他们难道看不出来,今天不可能会开门营业了吗?
凌晨一时许,阿龙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寻常。
在 MELODY 门口守候的人已经多到十位。在入夜的低温下,约定好了似的都是全套西装打扮。
再看仔细些,每款的剪裁样式却又差异极大。有一九八?年代那种大垫肩型的,或一九九?年代长版窄领四扣的,有欧吉桑还在穿的那种宽松古老式样,也有非常时髦合身颇像进口名牌的剪裁。一群衣冠楚楚的身影,就这样在店门前聚集不散,仿佛前来参加一场神秘的聚会。
“喂!你们不要一直站在这儿,很冷嗳……”
终于他看不过去了,趁没有顾客的空档,在寒风中抱着臂,快步走向对面的酒吧。“今天不营业……明天也不……反正最近都不会开门就对了!”
原来站在那里的西装男们,一个个开始慢慢转过脸来,朝向了他。
“老板——Andy 他住院了。你们是都约好的吗?也许你们应该上脸书 PO 个讯息,教你们朋友别白跑一趟了……”
那一张张转向他的脸孔都不带任何表情,也没有其中任何一个人开口表示什么意见,或向他打听 Andy 的情况。他们当中,从二十几岁到五十几岁的都有,全都不发一语光盯着他。就好像他在对着空气说话,或是他们听不懂他的语言。这群人的眼神中所散发出的一种迟缓、空洞的感觉,让阿龙不自觉防卫性地倒退了几步。
避开他们的注视,正打算转身回去店里,却看到那个有着庞克刺猬发型的年轻男孩站得摇摇欲坠,好像随时将倒下。阿龙才看出来,为何那男孩一出现立刻就引起他的注意。他的确是所有人中最怪异的一个。穿着三十年前大垫肩过时式样的就是他。
衣着与发型倒还其次,怪异的是他整个身体线条呈现出的不自然,头与颈一直维持了一个奇怪的角度,吃力地想要抬头却又无法施力般微微下垂。一道墨色的液痕正从他发间渗出,爬过了他的额头。
是血?他愣住了。
“麻烦开开门……让他们进去吧……”
这次他听清楚了,全身的寒毛刹那间都像是一根根巨大的仙人掌刺般,从他每一个毛孔暴冲出来,令他几乎想要尖声叫喊。又是早上的那个声音。终于想起来了。与其说是从声音的特征中分辨出了答案,不如说有一股预感,就像在人群中,有时你会感觉到有目光正停留在自己身上,虽然那道目光并不在你的视线范围,你还是会准确地朝目光的方向回望——
正是那个叫汤哥的!
阿龙快速旋身,依然不见对方踪影。等他又回过头寻找时,那些面无表情的守候者,却已经全部瞬间消失。铁卷门前一片冷清无光,只有他自己。
一股颤栗顺脊而下。
接着是一股强大的悲伤,如同严冷低温的涡漩,在他的灵魂中冲灼出了一个窟窿。胸口一阵抽搐,他顿时痛苦地趴倒在地。
不知道刚刚究竟发生了何事,也不记得那是短暂几秒,还是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他整个人的知觉如今只剩下那个窟窿,感觉有无数个无形的、哀伤的阴影,一行行、一波波,正争先恐后地从他心上的那个破口不断地穿过……
他抵挡不了那种刚经历过了一场巨恸的感觉,仿佛整个暗深的夜空都带着无形的重量,压迫在他的心头。
或许因为吸纳了太多那些不可知的绝望,他开始变得呼吸困难。双腿已麻痹无法移动,只能继续留滞于酷寒的冷空气中打着哆嗦。
直到他慢慢回过神,弓起背,在原地如同一只流浪猫似的蹲缩成一团。
从被泪水迷蒙的视线中,他看到 MELODY 那几个字形又被点亮了,鬼火似的闪了几闪,遂又悄悄灭成了灰影。
①?意谓一举两得。
②?老外、洋人,闽南语。
③?即拼音 gīng,用东西支拄另一个东西或是两个东西互相抵住、撑住,闽南语。
④?丈夫。女人称与自己有婚姻关系的男子,闽南语。
第6章 沙之影
他好比是风一吹就会熄灭的一盏油灯,他没有神,也没有情人……
——E. M. 福斯特,Maurice
二十岁到五十岁,一路风沙中踽踽而行,总是半阖着眼,仿佛不用看清前方就能忘掉漫天粗砺打在身上的痛。从没想到过,竟然有一天,那曾经让自己以为再也无法跨前一步的飞沙走石,最后不过成为了沙漏中装载的,一颗颗柔细的前尘。
都搜集在那瓶中了。如今只能一次一次翻转,在每次的流沙滴尽前,努力地试图忆起曾经惊心动魄的爱恨灼身。
但,都过去了。
流沙以如此平静均衡的速度,滑进窄窄的中间瓶颈,三十年前没有出口的恐惧,如今总算得到这细细涓滴的管道,把耳朵贴近,或许还能听见沙粒间窸窣的微弱低语。
这细弱的出口得之不易,曾经的肉身如今幻化成这沙漏瓶的玲珑,可是,仍然有那一息淡淡的不甘,所以无法停止将瓶身再一次翻转。
如果我的瓶中也住着一只如同阿拉丁神灯中被禁锢的精灵,如今那精灵已被我释放。
我拾起记忆这一端的线头,猛然拉扯。在另一端的背影,晃动了一下被掣的手肘,并不回头,瞬间便陷落于如欲望般柔软又强悍的流沙中消失不见踪影。
形形色色诸身挤推擦摩,多张脸孔我早已无从记忆。
如今我多么想对脸的主人们说明,经过了狂乱摸索试验的那些年,我终于才搞清楚,你们如花盛放的身体里并无我想汲取的汁蜜,它们只是一具完美的导体,传输了我不知如何安置的喜悦与忧伤。
关于生之恐惧与死之缠绵。
因为你们微笑时无意流露的信任,四目相对时瞳中闪过的短暂不安,总让我想要用(我所仅知的)温柔方式对待,遂以亲吻印下相识的证据,藉拥抱在彼此襟上偷偷抹干,伤口还在悄悄渗出的,孤独。
灵魂变得透薄,一碰就要破的那些年,我们曾撞击出短暂的升华。
如果你们还记得的话。
在那一念之间,我们都勇敢了,也都柔软了。此身换汝身,世人的诅咒谩骂嫌恶在那一念间皆化为黑雾散去。只要还有那样的一念在,所有的抹黑都是虚妄妖语。
那一秒的升华,让我们得以坚定反问:如果那不算爱,那是什么?若不是爱,为什么心底虚微的呼唤,霎时死而复活,成为清晰的呐喊?
爱错也是爱。
我从没有怀疑过,每一个你们都是我的唯一,无可取代。
与不一样的人,犯下的都是不一样的错误,留下的刻痕也都长短深浅不一。在每一回发生的第一次之后,原本永夜的天空会飘雪,白雪埋起了踉跄破碎的足迹,茫茫的宁静中,是你们,让我重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请相信,我曾经爱过你们每一个。
只是,多数的你们早就不屑当年第一次发生的感动了。对多数的你们来说,那份惊心动魄毋宁是无知,是软弱,是后来让自己不断受伤的罪魁祸首,更是必须埋藏起来不可被发现的罩门。是否已经驯服于爱的样板面貌了,终究逃不出脑袋里从小被灌浆塑成的美满关系模型?而所谓美满,就是让周围的人都满意?
原本只是我类间的互助自救,怎么会让不相干的世人拿起棍棒追打,难道他们就没有在寻求同样的解药,好让存在变得不再那么抽象而空洞?还是说,他们情愿在抽象空洞中自欺度日,也不想让别人好活?
一道道通关 X 光进行安检,迫使我们从行囊中掏出所有说不出口的危险欲望,否则无法登机,飞往传说中的幸福之境。十七岁少女身上沾染了男人的体味,警报器立刻呜呜大作。十七岁少年嫖妓破身,是值得恭喜的男性成年标记。性爱 A 片中出现女女彼此吻舔不用大惊小怪,出现两男互抚效劳便叫 G 片。男装佳丽颠倒众生,女装伪娘只为博君一笑。
别问我为什么男女就是非得有别。也别奇怪为什么只要有了合法的婚姻登记,此人便有了合法的非人行径,殴妻虐子,沦娼陷赌,都是他(她)的家务事。世人对关起门后的一家人多么地尊重容忍,却对游荡在外的我们无论如何难以放心,没事便来敲门刺探。
即使如此,多少人仍就这样默默画了押。对你们来说那就是出口,对我而言,那只是把捕来的流浪动物,从货运卡车赶进了动物园。反倒更羡慕古人那些私奔的故事。再也没有明媒正娶的希望了,管它什么门当户对、伦理道德,面对封建二字的高匾理直气壮拔下掷弃在地。
如今,封建的阶级权力只不过戴上了微笑的面具,继续巡走于我们之间,仍看紧了所有男女,谁也不准跑掉,直到走到哪里都逃不掉,没有被祝福,就只能被寂寞至腐烂的诅咒洗脑。
直到今天,我才真正听见瓶中的细沙在喃喃何事。
我的爱情并不需要你们的祝福。
纵然身在瓶中,我却分分秒秒坚持着朝未来奔去。与灵魂一起私奔的最好伴侣,就是时间。
★
记得刚退伍后的那些年,开始认识更多像自己一样正在摸索中,感觉既兴奋又苦恼的朋友,大家免不了要交换心得的一个话题就是,你的第一次是何时?跟什么人?干了什么事?起初——
不,应该说一直到现在,这个问题还是会让我感到非常之空洞,而不免发出讪笑。
在不断绵延纠结的情爱起落故事中,我很早就已学会脸不红气不喘地编造出各种第一次的献出让对方开心。
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说出口这个秘密喔。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两个人在一起不用说话都超开心。
这是我第一次和情人一起跨年。
你是我第一个一起出国旅游的情人。
你是我第一个交往超过三个月的 B。
第一个交往超过四个月的。六个月的。八个月的。一年的。……月份数字可以继续攀升,直到两年成为再也突破不了的上限。
但是在仍那样年轻的时候,涉世未深的另一种意思就是生命才要开始,每个人的未来里都还有那么多的第一次在等着,大家并不会把其他发生过的第一次交换细数心得,却对那档事的第一次格外关心。内容不够生动的,马上会有人反讥:这不算啦!还想装处男喔?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轮流嬉笑说着,只要这话题一起,大家都专心了起来,手心暗暗冒汗,眼中却都有一抹不确定的兴奋晃亮。
那看似羞答答却淫荡在骨子里的答问,多少圈内人的心事在流转。
自认还有些行情的,不会错过这放饵的好时机:自己是偏被动还是主动?是走情境还是视觉系?欢迎有意者私下相约密谈。
敢大鸣大放的则多已难掩沧桑,虽不指望还会有谁对自己起什么春心绮念,但至少老娘有料可爆,哪怕只是赢得短暂的满堂鼓噪,也算再一次抢到了舞台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