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我,我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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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姚为什么也是魂不守舍,应该是跟被他放在桌角的那支苹果爱疯有关。我注意到他不时就用眼角余光偷瞄荧幕。当手机终于发出了以某出著名音乐剧插曲为铃声的来电显示,他立刻将它攫起,从位子上起身后立刻背对着我,开始压低嗓门通话。
只能怪这间包厢的隔音太好,没有一丝室外的杂音干扰。姚在电话上文意不明的断句宛如耳鸣,不想听到也难。(总编辑那边……?是价钱的问题……?)我小心地控制着自己呼吸的音量,生怕干扰了他与或许是某位政府要员之间的会议。若是以前,我的好奇心定会被点燃,竖起耳朵想要听得更仔细。(那又怎样?……所以呢?……除非我们……)
但今晚,我只希望有人陪我好好吃完一餐。
也许是最后的一餐。
想要自我了结的人,都是在多早以前就开始放弃进食的呢?
还是说要好好大吃一顿才是惯例?
——对不起,有点事要处理。
坐回了餐桌,姚的神色从心不在焉已经转为难掩的慌张。我的胡思乱想也因此被打断。要紧吗?也许你应该先去处理你的事情?我说。
本以为,在我故作体恤为他找了台阶后他会如释重负,又恢复我们入席前那种招牌式的应酬微笑,一面连声说着,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们再约,下次再约!那么我是否应该准备好在这时告知,不会有下次了?
出乎意料的是,在听到我的问话之后,整晚到此之前一直有意无意回避我眼神的他,竟欲言又止地,首次定神打量着我。
——换作是你……
姚轻咳了一声,结果下文就此打住,让那几个字听起来不像是假设,反倒像是某种结论。他到底想说什么?
这时服务人员再次推开门端进了今天的主菜。匆匆收回视线,低头看见搁在面前的精美瓷盘中央,正睡着一块小小的、与盘子尺寸不成比例的、周边呈现粉红与血丝的炭烤牛排。猛一看像极了一段人的舌头。
——对了,你那时候不是自己还成立音乐工作室,为什么后来就没有再发专辑了?姚趁机改变了话题。
——因为,那时候我……嗯,遇上唱片市场不景气。
——喔,那真是太可惜了。你写的那些歌我都很喜欢,尤其有一个女歌手,很像美国女歌星 K. D. Lang 的那个,叫什么名字?她那张专辑我要我女儿帮我灌到 iPod,有时候我还会听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天当我听到他在电话上说,“这些年我都有在听你的歌”,我还自作多情地以为,他指的是我的个人专辑、我的歌声。
握起手边的刀叉,接下来两人陷入了空寥,却又嫌被太多的过去挤进的静默里。餐具与瓷盘之间不时碰撞出让彼此都吃了一惊的问候。无意间,我们的眼神再度接触。
能看到你我真的很高兴,姚说。
对啊,真的很难得,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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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怎么能够告诉你,刚才电话上那件让我心烦的事,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也跟你有关?
身为政治人物被人恶意放话攻击是常有的事。但这回,直觉告诉我恐怕没那么容易全身而退。
幸好我们有约,小锺。等待对方回话的这段时间,我宁愿是跟你坐在这里。
过去这二十年来,很多事都尽量不再去回想。但只要一不小心想起,我就会被一股极深的懊悔所淹没。
就是两个礼拜前,有一天晚上我坐在计程车上,听到了一首伍佰好早以前的情歌。我当下愣住了,整个人几乎忘了身在何处。那首歌,大概是一九九六还是九七年的记忆了。两年以后,阿崇走了,你出柜了,而我也早已搅进了政坛这场浑水。我们也就是在那之后断了联络的。但是在我内心里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一个念头,我跟自己说这一切一定会改变的,好好打拼个十年,我们一定可以看到一个不同的人生。到时也许某个场合大家再相逢,不管当初的坚持是什么,选择的是什么,我们都完成了一些对自己的承诺。
可是那天晚上当我听到那首歌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们都失败了。
改变发生了,可都不是我们原先所想象的样子。
人生已经没法再重来了。
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打电话给你。就是因为那个晚上这种失落的心情。我企图回溯,到底在人生的哪个岔路之后,这一切就开始距离自己的预设越来越远。
是你啊,小锺。
人生如果能重来,我想我会在十七岁那年,勇敢对你说出我很喜欢你。
也许是因为我的自卑,也许只是无知。也许你那时候根本没有那么在意我。你一直都是那么淡淡的,独来独往,让我摸不透你在想什么。
留下了一道隐约裂痕,随着生活中各种压力的拉扯,早已崩陷成峡谷,只能眼睁睁看着很多东西就一直不断掉落进了那个深黑的谷中。
多年来我就这么一直紧紧攀抓着断崖的边缘,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就要掉下去了。
记得那年民歌大赛结束后,你的心情并未因获奖而兴高采烈,我因为父亲又再次入院得匆匆赶回台中,就这样错过了想和你深谈的机会。之后接到你的一通电话说想来散心,对你而言这不过是朋友之间再平常不过的拜访,但你可知当时我多么犹豫,最后还是不得不断然拒绝了你的要求。
你不会知道从小到大我多么以我的家庭为耻。
一个穷困的退役老兵娶了一个没念过书的山地女人,我出生的时候我爸都已经快六十了。从小到大,我的父母从没管过我,一个是年纪已经太大,一个是经常好几天不见,偷偷跑去高雄那种低下的酒店赚些外快,给自己买一堆我爸没有能力负担的时髦洋装与化妆品。
我还有一个哥哥。这个哥哥是母亲在嫁给我爸前跟另一个老兵生的,这种事在那个年代,在我生长的低阶层是很普遍的,你们这种正常家庭台北长大的小孩,也许很难想象这样的婚姻吧?
国小毕业那年,我又多了一个妹妹,一出生就发现有唐氏症,我爸一直说那不是他的种。我不知道老天爷究竟为什么跟我们这个家这么过不去。
三十岁之前的我,似乎也只有那个短暂的夏天,因为有你和阿崇在身边,曾让我暂时忘却了成长过程所留给我的阴影。有时候人活着就只是需要那一点点可以仰望的星光,即使在黑暗的大海上也就不会完全迷失了方向。
曾经,我希望你成为我可以取暖的光,听你唱歌,看你出唱片,然后有一天我可以对人家骄傲地说,嘿锺书元是我哥儿们——
那时候的你却始终不动声色,或者可以说刻意疏远,我只好又退回了自己无光的洞穴。我那时以为,你或许永远都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感情,因为正常人家的小孩最后一定都还是会回到正常人的爱情。但是人生却总是充满了意想不到的反讽,谁会想得到,竟然是我这个野孩子最后乖乖地成了家?
毕竟人的一生中,能与“我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切割的时间,是非常稀有且短促的。我不可能在你们面前永远隐藏,当人与人的关系开始变化,当意识到没处可躲的时候,我只能制造出另一个外衣把自己包覆。
记得高一放学后的那个黄昏,我曾跟你说过一个故事。
我说,某个深夜我在街头游荡结果上了某个男人的车。那个故事有部分是真,大多部分是假,是我给自己制造的第一件迷彩外衣。
小锺,你一定没注意,高一上体育课的时候我总会没事偷看你,我那时总想象着为什么我多的是一个残障的妹妹,而不是一个像你这样的弟弟?我的作业总是迟交,其实都是故意的,因为那样你就会很着急,忙着把你的作业笔记借给我抄。我为什么会被留级一年,不是我真的那么懒散或愚笨。
会从台中来考北联,都是因为我那个同母异父的哥哥。
他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我爸娶了他母亲,让当时生活已陷入绝境的他们母子有了安顿,对这件事他是心存感激的。我们差了七岁,从小真正关心我的人只有他。他读完五专就去了台北工作,每月按时寄钱,有空回家来都一定会带我去看电影,还有买一堆我喜欢的武侠小说。他那时总会说,你要用功,来考北部联招,哥会照顾你,你不用担心。
到了台北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工作。就是大家俗称的“马夫”,专门送小姐去饭店应召,抽成之外还卖一些毒品。这还不是最让我震惊的部分。
半年后,台北开始出现了所谓的星期五牛郎店,他干脆自己也下了海。因为他长得很帅,很快有了包养他的女客,他的旧机车换成了轿车,我们也从小套房搬进了电梯大楼。只是,如果女客要来家里的时候,我就得在街上晃荡到深夜凌晨才可以回家。
有一天夜里,我回到我们住处的时候,发现他醉醺醺地倒在地上。我要扶他进房间,他却一把将我抱进他怀里,跟我说,阿峰,你长大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哥在做这个好辛苦,大家看我业绩好,以为我懂得吊客人胃口,其实是,我对她们没有胃口……我起初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直到他把我压到地上开始吻我,一边在我耳边念着,阿峰,哥等你好多年了……
他说他会永远照顾我。他要我永远陪在他身边。
我并不恨他。那种感情外人是无法了解的。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在过着安全幸福的正常生活,他们从没有机会也没有意愿去了解,不属于他们世界的人会有什么样不同的感情需要。病态、堕落、下贱、无耻。他们只能以他们有限的生活经验订出标准,摆出自认高尚的姿态。
如果你问我感情是什么?我会说,每个人只能承受与付出,与他们社会条件相符的感情,并没有绝对。
我不是为自己找借口。在我的成长环境里,性这件事没有知识分子为它覆盖面纱,它就是赤裸裸的生命原始面貌。
我从不曾为自己也喜欢男性肉体而感到羞耻,因为我的人生中,还有更多远比这件事更让我难以启齿的不堪。
同时我也知道,与我哥之间的关系只会成为我想摆脱我们出身背景的最大障碍,这样下去我的人生必定迟早走上与他一样的路。决定要搬出去是件痛苦的决定,因为那意味着我不想成为跟他一样的人,没有人会再陪着他照顾他,他只能寂寞地在他的世界里继续漂浮。
他最后是吸毒过量猝死的。
既然搬了出去我就不能再回头,所以,我才给自己编了那个故事。某个体面帅哥用轿车把我载回家的故事。我用这个故事掩盖了这段关系所带给我的悲伤,忘掉了我自己的狠心。
小锺,你是唯一听过这个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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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祈祷姚的手机尽快再次响起,最好是十万火急地召他尽快赶往某个现场。看得出他的心思一直在另个遥远的地方。
随即想起了那片被我塞进口袋里的寄物牌。万一我的祈祷果真得到了回应,他必须火速离去,那么我又将如何处理那包越想越累赘的无用纪念?
——小锺,都没有想过要再做音乐吗?
姚仿佛偷窥到了我的思绪,突然有此一问。
——喔,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或许人生已经进入了另一个阶段,我不想再有什么压力。
——如果是资金上的问题……
——如果只是资金问题那还好解决,真正的问题是我……我,没有那个自信了。
这句话不知道勾起了姚的什么感触,他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沉思的表情。等到他又开口时,竟然提到了陈威的名字。
——有一天深夜,我一个人在乱转着电视频道,竟然看到那个家伙出现在某个回放的谈话性节目里。还记得那年你们都参加了同一场比赛——
我说我很少看电视。
——没看到也罢,看到了让人感觉有点悲伤。资深老艺人回忆当年秀场趣事是那天的主题。都一把年纪了,还是穿戴得一身大红大绿,而且动作举止跟个大娘没两样……他应该也是吧?
对于他的明知故问,我装作没有听见。
本想告诉姚,陈威的 B 十年前肝癌死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仍忘不了在葬礼上听陈威发过的誓,说他一个人也会好好活着,因为陪了他二十年的那个人,给了他足够可以走下去的动力……不打算在姚面前提起,是担心我可能无法克制自己想要反驳姚的冲动:凭什么说陈威那样看起来让人觉得悲伤?我可以想象在录影当天陈威喳喳呼呼,跟其他上节目的资深艺人们在化妆间又抱又嚷的模样。还能够被记得,一定让他格外珍惜每一次的录影。我不知道换作自己,是否能有像他那种重新抛头露面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