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一愣,倏地倒吸一口气:“为兄倒没想到这一点。有可能,极有可能。我方才隐约听见她嫌弃杨临人老肉柴,父皇比杨临还大两岁,胡猫儿怕是也瞧不上父皇。”
他懊悔道:“我方才刚进御书房,没认出她来,还起了些看上她的心思。五弟你说,她会不会已经知道我的念头,准备又将我吃上一回?”
话到此时,他亲爱的五弟却再不接话,只偏头往他身后瞧去。
他心中陡然觉着不妙,倏地转身,便瞧见那吃人的少女近在咫尺,虽然一边吸溜着清鼻涕,那股子要吃人的劲头却半分未减。
她咧着嘴,露出一侧虎牙,慢悠悠道:“大殿下方才说什么?对奴婢起了什么心思?”
大皇子倏地跳开几丈之远,指着猫儿战战兢兢道:“你……你别乱来,此处都是侍卫,没等你吃人,先被大刀砍死。”
猫儿吸溜一声,笑嘻嘻道:“猫有九条命,奴婢三回死而复生,才用去了三条。”
她脑袋一偏,像逗弄康团儿一般,嗓音柔柔道:“大殿下算一算,奴婢还剩几条命啊?”
大皇子面色一白,再不同她絮叨,贴着墙根逃了开去。
猫儿无语的耸耸肩,回身依然缩去大刀侍卫身畔。
萧定晔缓缓行到她面前,看着她被雪片盖满的发顶,低声道:“等我作甚?”
她低垂着脑袋,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他看着她这副神情,又想起她方才恐吓大皇子的模样,面上不禁浮起笑意,道:“说吧,我听着。”
她继续不理他,他却往前再站了站,一直挤得她一个趔趄,重重靠在了宫墙上。
她想到昨儿夜里他咬牙切齿向她强调“地位有别”,便冷着脸扑通跪在地上,做足了下等人的姿态,瑟瑟道:“殿下误会,奴婢在等戴大人。”
他被她的举止和语言噎了一噎,拽起她快速离开此处。待到了偏僻处,方含笑道:“平日劝诫你,从没见你好好听从一句。倒将昨儿夜里的话记的清清楚楚。”
她作势又要下跪。
他一把拉住她手:“行了,你我是合作伙伴,相互配合,没有地位之别。”
她便垂着头不说话。待站的无趣,想要行礼离去,方发觉自己的手还被他握在掌中。
她忙忙要挣脱,他却握着不放,用温热的大手将她两只手包在里间,蹙着眉道:“你再是宫女儿,如今到了御书房当值,身份就不一般。怎地连袖笼子都没有?你若冻出冻疮来,就别想再进御书房。”
她的脸涨红一片,几番挣扎方脱开手,忙忙跳出几步之外,方悄声道:“你疯了?你又演什么戏?不是说要让旁人以为你我不睦的吗?”
他一腔莫名其妙的柔情被这几句话打散,便有些意兴阑珊,做出散漫的模样道:“本王偶尔瞧上一位宫女儿,一时兴之所至,有何稀奇?”
她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他却上前一把拽住她,刻意做出拉拉扯扯的模样,一把搂住她的纤腰,悄声道:“今儿在祖母和母后处,可有何发现?”
她想着他今儿只怕是要演一出“纨绔子调戏贞洁烈妇”的戏码,只得勉强配合着微微挣扎,低声道:“娘后娘娘看不惯我,勒令不许我再上门。”
他一停,叹息一声:“我忘了提醒母后,倒让她吃了一回干醋。”
他将她往近前拉了一把,续问:“祖母呢?”
她忍无可忍,道:“能不能好好说话?你今日的戏本子,我配合不来。”
他终于叹了口气,道:“父皇身边有探子,偷听了我同父皇的谈话。三哥那边已经知道我对你一时存了必得的心思。你说,我风流成性的名声,能放着中意的姑娘不动手?”
她一时忙着躲他,顺着他的话音道:“那我该如何做?奉迎你?”
他微微一愣,悄声道:“奉承自然不成。你明显倒向我,三哥那里过不去。”
猫儿立刻点头,推开他退后几步:“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猫儿一抖披风,露出手臂,将宽大衣袖卷起来些,抬头看着萧定晔微微一笑。
他不由也微笑看她。
静寂宫道上,雪花飞扬。
“啪”的一声巴掌响,惊得树梢子上的飞鸟四散。
少女的清脆的嗓音带着狠厉,引得不远处驻守御书房的侍卫斜眼相看。
“畜生!皇子了不起?皇子能任意妄为?下次再敢动我,我就……我就……皇上啊,奴婢没脸见您啊……”
寒风肆虐,离去少女的脚步踉跄中带着欢快,萧定晔捂着略有些发麻的脸颊呆立当场。
树梢子随风摆动,被风裹挟着发出呜呜声,仿佛阎王殿的小鬼们在窃笑他。
他摸着嘴角“滋”了一声,喃喃道:“谁稀罕……”
经过与萧定晔的这一番纠缠,猫儿回了御书房院门口,寻着一位小太监相问过,得知礼部尚书的戴大人将将出了御书房。
她顺着小太监指的方向追到东华门,只远远瞧见那位大人脚步轻快的出了宫门,再没有要折返的意图。
一千两的大单啊!猫儿心疼的捶胸顿足。下一回再遇上戴大人,不知又何时了。
回废殿的途中,萧定晔的人不依不挠。
几乎经过每段路,但凡有树,树上就会传来暗卫的声音:“姑姑,姑姑……”
她知道萧定晔这是操心老太后。
可这厮欺负人的时候肆意妄为,欺负完才想起来她有用。
晚啦!
行了一路,树上仿似住了千万只啄木鸟,“咕咕”了一路。
到了废殿的最后一棵树时,猫儿将将进了配殿,又退出去,站去树下道:“让你家主子夜里莫钻人房,今后大黑夜夜跟我睡,敢来咬死他!”
树上暗卫叹了一声气:“胳膊扭不过大腿,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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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皇子定亲(二更)
配殿火炉上,汤药正咕嘟咕嘟熬煮的热闹。
柳太医正低头仔细的修剪一支笔刷,听见推门声,缓缓起身,含笑看着胡猫儿:“回来了……”
房中暖意微微扑面,眼前的青年温润如玉,手上还拿了一支妆用笔,眼中俱是看见她的专注。
她一时有些恍惚。
在哪里,究竟在哪里,也瞧见过这样的眼神?
他看着她满头的雪片,放下笔刷出了配殿,几息后带着明珠进来。
明珠忙忙取了笤帚,帮着扫去猫儿身上雪,站在原地迟迟不愿离去。
上官方才传来命令,得让她打听出胡猫儿在太后殿中发现了什么。
然而猫儿不会给她套问的时间。
腹中一片长嘶后,猫儿略略有些窘迫,对明珠道:“快,你路子广,不拘什么寻来我填肚子。皇上忒抠,竟然不管饭。”
明珠被一句“路子广”戴上了高帽子,正在踌躇间,猫儿下一句直击灵魂的话接踵而至:“你路子广,去膳房时顺便让送些炭石来。路子再广些,顺便拿几斤蜂蜡、糯米、生油回来。”
明珠不由好心提醒一回:“吴公公的手……”先不说前仇,前儿才把人手臂弄脱臼,现下能去拿那么多东西吗?
猫儿继续给她戴高帽子:“没错,所以才需要你出手,你路子广……”
成也“路子广”,败也“路子广”,明珠觉着“路子广”这三个字迟早要把她毁掉,让她疲于奔波俗事中,无法集中精力干好本职。
她还不能露出破绽,她还要做出要发挥优势的跃跃欲试,精神抖擞的同猫儿道:“姑姑就等我好消息吧!”
猫儿很欣慰。
打发走了明珠,她看着柳太医放在案几上的笔刷,欣喜道:“余下的几支可都制好了?”
柳太医此时已经汤药倒进碗里,端过来放在几上:“先喝药。”
她最近连续喝药,看见汤药便有些反胃,不由苦着脸央求道:“我人已经好了,这汤药可否就停了?”
在御书房时,猫儿昏睡在床榻上,夜里煎药的活,柳太医便未曾假人于手。
那时她的呼吸似有似无,他的内心也一片苍凉。
旁的太医虽然被拘在御书房的暖阁数日,可私下里的埋怨声不断。
他包揽了所有诊治、开药和煎药的活。
没有阻止泰王给她下毒,他对她永远心有亏欠。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对她说。
想说他多么想她,多么担心她。想说他答应要为她制笔的事情还没做完,想说她日后还有开铺子……
后来等她醒来第一眼,唇角微微勾起,略有些顽皮的看着他,他所有的话都咽尽了腹中。
只要她活着,什么样都好。
此时他看她捧着药碗一脸的烦恼,他浅浅一笑,打开药箱取了蜜枣出来:“知道你怕苦。”
她便抿嘴一笑,把汤药当稀粥一般吸溜吸溜的喝掉。
每喝一口,眉头便紧紧蹙起,迅速拿起一颗蜜枣放进口中。
如此喝了七八口,汤药不过只喝了一半,蜜枣已一颗不剩。
她看着盛放着蜜枣的小瓷碗已见了底,拖着嗓子“啊……”了一声,一脸为难的看着他:“怎么办?”
她说话的时候,鬓边的碎发飘散,因沾染了汤药,碎发便贴在她唇边。
他想伸手去拨开,只将将抬了手,瞧见她并不防备的眸子,又收回手,重新拿起了笔刷,心中咚咚跳个不停。
待心绪平复,他方低声道:“你若把汤药喝尽,我便告诉你个好消息。”
她心想,他所说的好消息,该是寻见了更适合用来制笔的鬃毛。
她咬牙一口喝尽碗中汤药,瘪着嘴等他说话。
他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我想法子带你出宫,可能并不需要半年。”
她立刻瞪大了眼睛,眸中全是疑惑。
她等了几息,方有些担忧的问道:“那需要多久?”
他渐渐露出笑意,将声音压得更低:“说不定,一两个月,就能成!”
她仿佛有一瞬间的不明白,只咬唇消化了片刻,眼中渐渐泛上泪光:“真的?如何做?需要多少银子打点?”
他摇一摇头,缓缓道:“你不需做任何事,只要静静等。”
她立刻转过身去,用帕子拭去泪,片刻才红着眼睛转过来,声音几多哽咽:“你放心,我不生事,我就静静等。”
柳太医带她出宫的行动计划,她并不知晓。
然而这位太医和她的数回接触,她知他做事说话极为谨慎。没有万全的稳妥,他不会说这话。
她转去炕头小箱子里搜了半晌,取出一百两银票和几十两碎银。
“万一要打点,总不好让大人出人又出银子。这些你先拿着,过几日有了,我再拖人带去给大人。”
他知道她不愿欠人情的脾性,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并不推辞,接过银钱放进药箱,轻声道:“等我消息。”
她送他出了废殿,站在破墙畔目送他离去。
他行了半晌,转身瞧见少女还站在远处看他,寒风吹红了她的脸颊,仿佛他当年初遇她时身畔的那一枝寒梅。
他转身向她一揖,少女执着的回了一揖。
他面上笑意更甚,再深深的望她两眼,转头慢慢去了。
废殿墙外的枯枝上,积雪越落越厚。唯一一棵不畏冬寒的柏松郁郁葱葱,藏在里间的暗卫一边拔去扎进衣裳里的松针,口中喃喃疑惑:“这胡猫儿,是要给吴公公戴绿帽子?”
要提前获得自由的消息令猫儿倍加愉快。
便是后来明珠只端了饭菜回来,却未从吴公公那处讨得炭石和蜂蜡,她也并未嘲讽明珠“路子广”的人设。
然而她即将要获得自由,且是光明正大的出宫,她就要为废殿众人铺好后路。
同吴公公的关系还是该修复。
等她出宫后,这位老太监最起码能让废殿众人有饱饭吃,有热炕睡。
用完午膳,她原本要去寻一趟吴公公的计划,被兵部尚书李家的小姐李巾眉延迟。
李巾眉今日装扮的格外娇俏。
双环髻,发髻上一朵脆生生的碧绿簪花莹润俏皮。
妆容精致,底妆服帖,突出了眼妆,缩小了唇缘,于她活泼的神情中多了几分少女的恬静和不谙世事。
她一进废殿,便解了披风,窜上火炕,并不同猫儿说话,只自己支夷半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猫儿奇道:“咋了,寄卖铺子出问题了?”
李巾眉摇摇头,眸中俱是迷茫,几息后方幽幽道:“今儿,母亲带我进宫相亲。”
哦……猫儿好奇:“既然是相亲,尚称的上自主,讲究个你情我愿。你要么中意,要么不中意,怎地这么一副逼良为娼的神情?”
李巾眉再叹了口气:“究竟中意不中意,我也说不准。阿娘和阿爹都说,五殿下尚算良配,日后能过安生日子。”
原来是同萧老五相亲。
在萧老五是不是良配的事情上,猫儿给不了李巾眉什么建议。
悔教夫婿觅封侯。按她的想法,莫说皇家人,便是官员,都不是良配,都要卷进政局里。
对她来说,还是平头富贵翁抢手。
然而,对于古人来说,女子的婚嫁常常背负着家族荣耀的使命,能够嫁给食物链顶端的男子之一,令家族兴旺……按这样的道理看来,萧老五确然是个良配。
猫儿取了双色眼影给李巾眉瞧,又取过笔刷,将每个笔刷的作用讲给李巾眉听。
然而这位商界新晋奇才,此时却无心考虑赚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