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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内胭脂铺》TXT全集下载_40(1 / 2)

猫儿一把将绣鞋夺过去,低声道:“我恋旧。”抬脚进了配殿,一把将门掩住。

待听见明珠叹息着进了正殿,她这才将手指探进鞋帮,用力抠了几下,掏出一张折叠的极小的油纸来。

油纸上本不好写字,然而这油纸不知如何炮制过,竟能记录信息。

她极小心的翻开纸片,神色却越渐茫然。

她清晰记得,那嬷嬷趴伏在她脚下,往她鞋帮里藏纸片时,清清楚楚说的是,纸片里是离开的秘密水路图。

然而现下纸上所显现的,却根本不是什么路线图,而是密密麻麻看不懂的文字符号。

她连哈气带揉搓,纸上的文字并未消失和改变,稳稳当当的列于其上,仿佛亘古至今。

她颓坐炕上,想立时就离开的希望彻底破灭。

外间的雪片已极小,天上云层间多了光亮。在外间玩雪的大黑偶尔发出“唧唧”的奶狗叫声。

隔壁正殿人语喁喁,她能听到她们在谈论她,在关心她的身体。

多么岁月静好,与世无争。

然而她心里清清楚楚,这是多么肮脏的世界,多么肮脏的人心。

这表面看起来富丽堂皇的宫殿下,埋着多少尸骨。

那些身份高贵、举止优雅的贵人的皮囊下,是多么虚伪丑陋的灵魂。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般迫切的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父子算计、兄弟相残之地。

时间渐到晌午,她睡睡醒醒间,听闻外间大黑一阵吠叫,接着传来一阵小童的叱骂声:“丑狗,敢冲本殿下呲牙!”

隔壁正殿有了响动,未几,春杏的声音传来:“吴妃娘娘可是来寻胡姑姑说话?她昨儿才醒来,现下还不好下炕。”

吴妃还未说话,六殿下康团儿的已扑到废殿门前咚咚拍门:“大仙啊……”

猫儿叹了口气,扬声道:“春杏,将殿下抱开,莫被我过了病气。”

配殿门被推开,吴妃一人进来,看着炕上的猫儿,不由吃惊道:“怎地竟瘦成这般?”

猫儿强笑道:“奴婢有病在身,不好下炕迎接娘娘。”

吴妃看着她尖尖的下巴颏和苍白脸色,心里有些酸涩,只低声道:“上回才病愈,不过几日就又病成这般。皇上可派人来过问过?”

猫儿点点头:“据闻,杨公公来过几回。”

吴妃略略松了一口气:“杨公公能记得你,代表皇上还惦记你。即便这回侍寝是乌龙,日后还是有机会的。”

猫儿心中一动,倏地抬眼盯着她的神色,缓缓问道:“奴婢未曾侍寝,娘娘已经知道了?”

吴妃长叹一口气:“你若侍了寝,便是皇上事忙,皇后也会下懿旨。圣旨和懿旨都未至,我猜着妹妹上回在御书房过夜,该是并未侍寝。”

她安慰道:“之后一个月没了机会,等皇上从皇陵回来,说不得趁着大年,将你晋封的事情一起办。”

猫儿有些好奇:“为何此后一个月再没了侍寝机会?”

吴妃只当猫儿心急,含笑一指戳在她额间:

“祭祀皇陵前一月,莫说皇上,皇家诸人都要清心寡欲,如此才算得上诚心。待你病愈回去御书房当值,离祭祀皇陵就只有一月时间,皇上便是再迷恋你,也不能置祖宗于不顾。”

猫儿终于明白,她伪装侍寝,泰王为何如此震怒。

按泰王的逻辑,她第一回 主动侍寝不成,皇帝必生冷淡之心。再过上几日,即便皇帝对她又重燃了情热,可已到祭陵前一月,再无侍寝的机会。

她心中倏地松了一口气。至少未来一个月,泰王是不会再逼迫她去侍寝。

她喃喃道:“其实奴婢并不真想进后宫,不想爬上龙床……”

吴妃闻言,幽幽然:“无论身在前朝还是后宫,但凡是女子,就脱不开棋子的命运。进了宫,既成家族提升名望、巩固地位的棋子,也成了皇上牵制前朝世家的棋子。”

她抚着猫儿额头,道:

“既然都是棋子,不如当价值最大的棋子。你年纪还小,自然不明白,要有被利用的价值才能在宫里生存。

姐姐此前也想远离纷争,安份过活。然而终于明白,像现下这般不争不抢、被宫里所遗忘,不能自保、自主,才是最悲哀之处。”

猫儿见她话语悲凉,神情萧瑟,对这吃人的宫廷更是厌恶失望。

日头只在天际挂了不多时便被云朵掩埋。

晌午用过饭食,明珠悄声道:“宫里从明儿开始就要禁荤腥,今后我便在房中偷偷为姑姑炖肉汤,多少补一补。”

又担忧道:“大黑是个鼻子尖的,这肉汤能瞒过旁人,想瞒过大黑却有些难。”

猫儿躺在炕上,望着晦暗的屋顶,喃喃道:“宫里禁了荤腥,你又去何处拿肉?你路子再广,能广到宫外菜市?”

明珠心虚的瞟了她一眼,极小声道:“是……五殿下的人……会经常送药、送肉食来……”

猫儿白日睡的多,到了夜间还不困,闻言倏地撑起身子,眯着眼睛盯着明珠,半晌方道:“我今儿倒想问问,你平日路子广,这些路子,都是从何而来?”

明珠心里一惊,立刻要做出含冤委屈的模样,猫儿已冷冷道:“你这回想靠哭嚎蒙混过关,可是打错了主意。”

明珠抹眼泪的手便僵在了半空里。

猫儿从炕上缓缓爬起身,看着昏暗烛光下的少女,一字一句道:“你究竟是谁的人?”

第150章 要利用你,也要护着你(三更)

细作最根本的职能便是隐藏。

一旦曝光身份,就会面临两种情况。

一种,监视对象死。

一种,细作自己死。

明珠心中咚咚急跳,极力稳着心神,一咬牙便出卖了自家主子:“五殿下中意姑姑。”

胡猫儿死盯着她的目光并未收回。

她只得继续道:“殿下心疼姑姑的身子,才暗中托我照顾姑姑的饮食。”

“什么条件?”猫儿问。

明珠忙道:“给了奴婢银子,还许了前程。”

“多少银子?”

“……一百两。”

“取出来我瞧。”

明珠额上立刻冒出几滴汗。她没想到,猫儿这回竟然是步步紧逼,轻易糊弄不过去。

她支支吾吾道:“殿下还未赏下来,说日后再给。”

猫儿“嗯”了一声,不放过一丝一毫疑问,继续往下深挖:

“许了什么前程?”

“同意让奴婢提前出宫。”

“他能做主?”

“能。”

“提前多久?”

“提前两年。”

猫儿点点头,冷冷道:“我竟没看出来,你是个‘有奶便是娘’的主儿。”

明珠听猫儿话中意已有所缓和,心中不免略略松了一口气,却听猫儿继续道:“你既是个容易被收买的,你便走吧。从此你我情谊已绝,两不相干。”

明珠大惊,立刻上前扑在火炕上央求道:“姑姑,我真不是贪图钱财和自由……”

“那是什么?”猫儿问道。

她一时语塞,半晌方道:“我……我觉着,姑姑若是进不了后宫,跟着五殿下也不失为一条生路,总比没有任何倚仗、被人搓扁捏圆的强。”

猫儿理解明珠的想法。

这个世间,女子极难自主,不管家世如何,总要依附男人过活。

一样要依附,自然尽量依附个大粗腿。

猫儿缓缓抽回手臂,淡淡道:“你没有错,可道不同不相为谋。夜已深,你去正殿歇息,明儿一早离去。”

明珠眼圈一红,着急道:“姑姑,我……”

猫儿重新躺下去,再不看她,只冷冷道:“要么你自己离开,要么我去寻皇上,说你是潜藏在我身边的细作。你觉着,皇上会不会偏向你?”

明珠恍惚半晌,默默出了房门,静静行去废殿外的树上,仰头着急道:“快给主子传话,胡姑姑又要赶我走。”

树上传来几声鸟叫,树身子一晃,再没了动静。

三更时分,配殿门吱呀一声,灯烛摇晃,空气中渗透了淡淡铁锈味。

萧定晔同肖郎中避开灯烛映照,猫腰到了炕边,将将一抬头,便见靠在炕角的胡猫儿衣着整齐,正好整以暇的望着二人。

“明珠是你的人。”她直直望向萧定晔。

他并不说话,只向肖郎中使个眼色。

肖郎中立刻上前,在猫儿腕间诊过脉,心中有了些疑惑,问道:“姑娘近几日除了伤口痛和伤风,还有何不适?”

猫儿倏地抬眼,半晌方道:“大人有话直说。”

肖郎中看了萧定晔一眼,沉声道:“姑娘五脏,心、肝、脾、肺、肾,外加阴、阳二气皆已受损。此前还不明显,现下却已有所显现。”

萧定晔眉头一蹙:“为何会如此?可与她所中之毒有关?”

肖郎中蹙眉道:

“此前胡姑娘中毒,脉象不显,属下难以琢磨。现下姑娘的脉象如此,倒让属下想起一种极为罕见的邪毒来。

相传有一种毒,叫做‘七伤散’,中毒者痛苦异常,可脉象却不显。等此后脉象显现时,五脏与阴阳二气已皆受损。”

猫儿的一颗心瞬时沉下去,哑声问道:“最后解毒,可是需要制毒者的心头血?”

肖郎中抬眉:“胡姑娘已知了?”

她静默半晌,方道:“泰王说,已无控制药效的临时解药。而彻底解毒,要等我伴驾跟去皇陵之后,才有可能取了制毒人的心头血。”

萧定晔心头登时一跳,追问道:“他为何要在去皇陵之后,就愿意彻底放过你?他可还再透露何事?”

猫儿摇头不语,几息后相问:“殿下有多大把握能为我彻底解毒?”

她看着萧定晔面上流露出了一丝迟疑,不禁怆然一笑,喃喃道:“我明白了,说到底,我的生死依然要靠自己去争取。而殿下利用我,也不过是乘势而为罢了。”

“我不是!”他蓦地否认。

她面上流露出嘲讽之色:“殿下该不会还想说,你中意我,留了个侧妃的位子给我。只要我乖乖配合你,便会十分幸运的得到那个位子?”

他立刻给肖郎中一个眼色。

废殿门吱呀一声,一阵寒风吹来,又被关门声夹断。

萧定晔缓缓道:

“我……你放心,本王对你的心思已过,爱好已转去旁的女子身上。

你说本王是利用你,原本没错。

然而这世间,人与人本就是互相利用。皇帝利用臣子稳定江山,臣子利用皇帝实现抱负。

本王要利用你,你又何尝未利用本王?”

她冷冷道:“没错,我原本是要利用你为我解毒。然而现下,殿下已没了利用之处。你认为,我是否还愿意被你利用?你莫忘记,刮骨之痛我都受过,性命之忧近在旦夕。殿下还能用什么来威胁我?”

她不等他答话,又是一声冷笑:“当然,还有废殿的人。我活着的时候,还能想着顾一顾旁人,如若我要死了,废殿几人活或者不活,与我又有何关。殿下尽管捉了他们去吧。”

他被她连番话语堵的反驳不得,几息之后方道:

“我从最早知道你中毒那日,便拨出了十人,专程负责为你配制解药之事。

解药构成离奇古怪,认出的每一种药材都绝无仅有,有些甚至存在于上古传说中。

为了寻药材,现下已折了三名暗卫。为了验出每种药材的含量,八名死囚已毒发身亡,五名死囚奄奄一息……”

他声音喑哑道:“我虽存了利用你的心思,却从未想过弃你于不顾,你……”

灯烛昏黄,静坐的少女泪流满面。

她将话题回到了最初之事上:“明珠是你放在我身边的。是也不是?”

他觉出她声音里的哭腔,立时往前跨出一步,探出手要为她拭泪,却硬生生停在了半途,只低沉道:

“将明珠放在你身边,原本是为了监视你。现下,却是为了你的安危,为了掩护你的行动。”

她再不做声,等擦干了眼泪,靠在炕墙上静默半晌,方道:“殿下今夜前来,想问什么?”

他听她说“殿下”二字时,语气低缓,甚至还有些赌气的意味,也不由的放软了心绪,前去坐在她身畔,靠在炕墙上,劝道:

“你虽有些小聪明,可在这深宫里,想以一人之力挑战三哥,简直是以卵击石。你想一想,你除了你自己,身边还有哪些人能用?”

她立刻张声:“一……”

一了半晌,一不出去。

没有人。

她手头的人只能用来做妆粉,卖妆粉,赚几个小钱。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协助她,与泰王两个斗上一斗。

他叹了一口气,道:“你此番吃了这般大的亏,便与你私自行动息息相关。”

静夜里,少女颇有些不服气,反问他:“如若有你,你如何协助我既不真的爬上龙床,又能将泰王糊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