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至晌午,外间风声还未停歇。
猫儿闭眼趴在炕上,想着自己的现状。
手里还有两颗短暂解药,她一直留着,原打算是等身子发痛时再服用。然而到现在,身子再未发痛,可毒性却渐次显现,也不知是否还有作用。
她的手摸索着捏向被角,悄声无息的掏出一粒短暂解药塞进口中,用力咽了下去。
不过一刻钟,她脑中的声音便嘻嘻哈哈笑了起来:“没作用,哈哈,我们还能继续说话。”
猫儿一拳打在炕沿上。
在一旁煎药的明珠忙忙问道:“姑姑,怎地了?”
猫儿淡淡道:“无事。”
明珠端着药碗上来,扶着她喝下,安慰道:“被打了板子,怎么会无事。夜里主子会来看你……”
猫儿点点头,重新趴下去,闭眼重新思量。
吴妃的事情,不能让萧定晔知道。
他一心护着皇帝、皇后和太后,若知道皇上的妃嫔里有细作,只怕立时就要下了杀手。
泰王暴露,吴妃若不被供出来便好,若被供出来,她帮着遮掩一二,也无不可。
她同情吴妃,实则也是同情她自己罢了。
今儿皇后打了她板子,午时前后,杨临便来了废殿,代表皇上发出了慰问。
泰王应该暂时不会上门再掳她、打她、威胁她。
后面的,便看她的造化了。
今儿她受了伤,且萧定晔夜里还要过来,半夜去坑道里锯铁条的事,只能推到明天去做。
好在明儿时间充裕。
时间必定是充裕的。
她狠心割下那大内总管的耳朵,利用了皇后一遭,不就是为了争取这养伤的时间吗?
然而在算计明儿的事情之前,还得仗着萧定晔喜欢她,为吴公公搏一回前途。
萧定晔来的不算早。
三更时分,配殿门一声极轻的响动,一身黑衣的萧定晔闪身进来,立刻将猫儿抱在了怀中。
两人拥抱良久,无人说话。
猫儿明白,萧定晔想给她一个名份,阻力重重。今日皇后说的极明白,萧定晔虽不就范,却也未说服皇后。
她都替萧定晔感到累。
不被父母祝福的爱情,要走的定然要艰难些。
她在黑暗里抬手,抚上他的脸,喃喃道:“无碍。”
无碍什么,她没有明言。
他却听的懂。
他将脑袋埋在她颈间许久,哑声道:“信我,我一定会解决。”
她脑中的声音又开始蹦跶。
这回它们没有无脑向着萧定晔。
一个声音道:“有能耐就往正妃位子上去解决,侧妃算个什么。”
另一个声音更是狮子大开口:“有能耐就守着胡猫儿一个人,连名份都不许留给旁的女子。”
猫儿大喊:“闭嘴!”
萧定晔身子一顿,明显有了疑问。
猫儿无语,只得再牺牲自己一回,主动倾了身子……
这样一个“报复”,为她后面要说的话,开辟了一条路。
“太监们都欺负我,你可知道?”她开始使出美人计。
“以前不知,现在知了。”没有将她护好,他语气中颇有些羞愧。
“那怎么办?”她撒娇道。
她不能主动提出吴公公,她得让他提。
他立刻道:“等三哥的事情一了解,我将你调去重晔宫。”
不是这个回答。她心里苦恼。等泰王的事情一了,要么皇帝特赦她离宫,要么她从黄金山坑道里逃宫,要么柳太医带着她离宫。
无论哪种方式,她那时都已到了宫外,谁稀罕什么重晔宫。
她继续谆谆善诱:“泰王的事情何时了结,谁又能说的清楚。或许去皇陵就能了结,或许还要等个三五年。那时我早被那些太监们吃的渣都不剩。”
他沉思了一回。
不能给他思考的时间。
她立刻前倾身子,再“报复”了他一回。
他口干舌燥,灵台有些迷糊,追问道:“那……我想法子,换上新的大内总管,自己人,就会暗中护着你。”
“换谁?”她探问道。
“换……”他再思考了一回,没有说出吴公公。
猫儿一咬牙,再“报复”了一回。
待放过他,方委屈道:“暗中护着我,总会让不知内情的太监钻空子,依然要欺上门。”
他的灵台越加迷糊:“换与你相熟的人,可好?”
“换谁?”她再问。
他又陷入了沉思。
猫儿几乎要大哭一场。哥哥哎,关键时候你怎么如此不给力啊!
她再送上一场“报复”。
这场报复因为最后受到了反杀,险些让她丢盔撂甲,好在最后她脑中的声音救了她。
一个声音道:“嘻嘻,羞死人。”
另一个声音道:“哎哟,亏大了,这哪里是‘报复’,这简直是羊入虎口……”并且还煽风点火:“加油,就差一步……”
猫儿倏地挣扎了开去。
“咚”的一声,她的身子掉在了炕上,她立刻“嗷呜”着呼了一回痛,挽回了险些守不住的所有。
萧定晔立刻着急道:“可是撞到了伤处?我看看?”
黑暗中,他的眸子明明灭灭,语声喑哑,克制着全部的冲动。
她一咬牙,立刻拉着他手放回了原处,逼问道:“换谁?换谁?”
说吴公公,说吴公公,你他娘的将姑奶奶便宜占尽,你再不主动说吴公公,我就用你出银子买的匕首戳死你!
第180章 我对不住你(一更)
外间寒风呼啸,带着雪片打在门上,仿佛在暗处偷听的促狭鬼。
猫儿咬着牙静等。
时间仿佛极久极久,久到她一只手往枕下摸索去,萧定晔终于出了声:“那便……便……”
便什么呀我的娘啊!她的手立刻握住了枕下的匕首。
“便换……吴公公……可好?”他的气息喷在她面上,烫的她险些要起个泡。
她手中的匕首并未放下,做出为难神色:“吴公公成吗?不成不成,我不愿意他。”
他刚开始还不确定,现下反而觉着这主意极好:“就吴公公,这几日我就扶他上位。要让他死心塌地给你当奴才,今后就是你的心腹。”
猫儿终于长吁一口气。
三更半夜,寒风如饿狼一般呼号个不停。
一身黑衣的萧定晔迷迷蒙蒙站在废殿院里许久,神思才有些清醒。
他缓缓下了井口,借着坑道上上下下,中途竟然破天荒的迷了两回路,方回了重晔宫。
随喜等的心急,在书房里急急汇报着新消息:
“异色眼珠之人,一时间仿佛失了踪,京城被翻遍,也未再寻出来一个人。”
“嗯……”
“营里的布置已做好,殿下过几日放心去祭皇陵,营里的将士会留意京城的动静。”
“嗯……”
又嗯?随喜极快的抬眼瞥一眼主子,又道:“穆贞姑娘也会伴驾去皇陵,这两日已在准备骑装。”
“嗯……”
还嗯?随喜看着自家主子一副被狐狸精迷了心性的模样,不由着急道:“殿下,离京去皇陵前还有何布置?时间不多,殿下吩咐,奴才立刻就去办。”
“嗯……”
随喜扶额。
那胡猫儿到底给自家主子吃了什么迷魂药,竟将一向冷静、睿智的主子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不由轻咳一声,低声道:“胡姑娘她……”
萧定晔终于回了神,忙忙问道:“阿狸怎地了?”
哎哟,随喜险些没被酸死。平日猫儿也就罢了,现下还成了阿狸,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对她不一般。
……
第二日五更时分,明珠照例起身煎药时,见猫儿已穿戴整齐斜靠在炕墙上,忙忙上前制止:“姑姑作甚?”
猫儿强忍住伤处疼痛,做出一副轻松模样:“今儿觉着好些,要赶快去上值。”
明珠着急劝阻:“哪里好些?今儿正是伤处发散的第一日,才要痛呢。”
猫儿一咬牙,从炕上一步跳下,额上立刻起了一层汗,两只手死死交错,面上做出轻松之色:“你看,蹦蹦跳跳毫无妨碍。”
她压低声音,对明珠晓以大义:
“昨儿五殿下亲自抱着我回来,宫里好多双眼睛都看到。
泰王那边若收到风,万一觉着我毁了计划,找人一刀捅死我还是小事。可坏了你家主子的布局,那才是大事。我今儿就得去上值,让泰王的眼线知道,皇上还看重我。”
明珠面上闪现一丝纠结,目光最后定在猫儿身上,不确定道:“姑姑的伤处真的能去上值?”
“能!”她一咬牙,原处又蹦跶了两回,方打消明珠的疑虑。
她又交代道:“我总归是受了伤,白日敷药不方便。午时回来敷药顺便用饭,不用你送去御书房。可记下了?”
明珠忙忙点头。
猫儿长吁一口气。
*——*——*
天色发麻,周遭万物并不真切。
猫儿站在御书房院门不远处,对明珠道:“你回去吧,夜里按时来接我便是。”
她面上笑容亲切,比平日还多了几分温柔。明珠放了心,转身离去的步伐十分矫健,未多久便不见了身影。
猫儿立时收回笑容,往边上一簇小竹林一闪。
过了不多时,竹林里钻出个消瘦的小太监。
那太监一路低头急走,进了掖庭,进了黄金山,最后闪身隐藏去了恭桶背后,不见了人影。
*——*——*
临近祭陵,提前半月,各相关部、局、司便早早准备出京之事。
临出发的前两日,大内总管换了人。
吴姓公公虽才上任,然此前在这位子上也待了十来年,经验不是一般的丰富,又兼新官上任三把火,全身压不住的意气风发,将前后诸事打理的妥妥帖帖,半点纰漏都未出。
黄金山坑道里,贬去废殿里的宫娥胡猫儿一身太监装扮,紧咬牙关,握着匕首对准眼前拦着她自由的铁条用力一锯,手下吧嗒连响了两声。
一声是匕首的刀刃的断裂声。
一声是坑洞铁条的断裂声。
哗啦啦的河水顺着一人宽的缝隙里泼洒进来,立时将她裤脚打湿。
猫儿长吁一口气,顾不上心头感慨,抓紧时间清理着要带走的物件。
这两日蚂蚁搬家一般,带到这坑道里的物件不算多。
一布袋银锭,用于她离宫后的花销。
两根研磨珍珠粉的铁锤,用于她跳进河里后从河下敲开冰面,好爬出去。否则辛辛苦苦预谋了这么久,若是最后闷死在冰下,还不如留在宫里的好。
她看了看断裂的匕首,心下有些遗憾。本来要将这匕首也带在身上防身,现下却再无用处。
各物件放在此处,也不一定真的能派上用场。
如若皇帝发话赦她离宫,或者柳太医那边的门路不出岔子,她大不了再将这些东西取出去。
等从坑道里爬出去时,外间已漫天繁星。
大雪初住,夜晚的天空晴朗的仿佛陷入爱河的情侣的心绪,可着劲儿的享受着甜蜜。
御书房近处的小树林同晨起时一般安静。
不过三五根竹子簇拥生长,倒将她藏在里间的宫娥衣裳遮掩的一丝不露。
她左右看过无人,猫着腰便钻了进去。
等换回宫娥打扮,钻出来在路边等明珠,看着漫天繁星,心下不禁有些怔忪。
她老娘又出现在她身畔,低声问她:“是不是舍不得萧定晔?”
她立刻紧咬嘴唇,一受痛,幻象消失,眼前还是宫灯映照的雾蒙蒙的宫道。
可脑中的声音却不那么容易消失。
一个道:“你敢说你舍得他?你想一想,你出了宫,今后还能再遇上一个对你百依百顺的英俊、多金、体健的公子?”
另一个道:“虽说给皇子当女人,少不得要争风吃醋、大搞宫斗宅斗。可古代都这样,你去民间寻个汉子,但凡有点臭钱,还不是要纳妾、狎妓、包小星。”
脑中的声音叽里呱啦吵个不停,她老娘又现出身来凑热闹:“阿狸,下值了?”
她身子一顿,再用力抓了自己一把。
她老娘的倩影消失,眼前站着的是萧定晔。
脑中的声音们立刻欢呼:“说曹操,曹操到,今日又要玩‘报复’和‘反杀’咯!”
寂静的夜里,她的手被他牵在手掌中。
掌中温热,仿佛冬日艳阳,烘烤的人全身暖洋洋,一路熨帖到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