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头声闷闷响起,院门口已探出个小脑袋瓜。
五福将秋兰招出去,悄声道:“放心吧,姑姑好的很。”
两人正在悄声细说,耳畔“嘭”的一声炸响,秋兰来不及细想,已护着五福扑在了青石板上。
几息之后,里间忽的大乱,痛嚎声、脚步声嘈杂不停。
两人从地上爬起身,来不及拍去地上尘土,正要跟随侍卫们进院里,将将挤进半个身子,立刻被迎面逃窜的工匠们夹带着挤出去。
里间的随喜满面血痕,双腿发软,一边望着配殿的方向,一边同身畔的侍卫道:“快,去大营通知殿下!”
……
猫儿从醉酒中睡醒,大牢里光线已极暗,只怕过不了多时,又该到晌午。
猫儿伸了个懒腰:“来人啊,来人啊!”
远处衙役呵斥道:“过了今儿没有明日的主儿,吼什么吼?”
待那衙役走近,猫儿站去栏杆边上,向衙役努努下巴:“可知道小爷是谁?”
衙役歪歪嘴:“上头没交代,老子还真不知你是多大的来头。”
猫儿向他勾勾手,凑过去道:“可知宫里有位上通天庭、下通地府的大仙?”
衙役点点头:“听说过,是位年轻姑娘,能耐大的不一般。”
猫儿指一指自己:“就是我。”
衙役提眉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冷笑一声:“你说是你,就是你啊?你要是那大仙,你早就跑了,还能被关在牢里出不来?”
猫儿叹了口气:“本大仙被这肉身所累,不是一回两回。待我在人间积满功德,便要脱离肉身,飞升上天。”
衙役又一提眉:“那大仙不但通天庭和地府,还时男时女?”
猫儿立刻正色道:
“竟被你发现了我的技能,本大仙真正时男时女。
现下不巧是女子,想要解手。你能不能帮我寻个泥盆,再用帘子遮了栏杆?
待本大仙办过大事,立刻帮你施法增阳寿。”
衙役立刻跳开一步:“女子?女子怎地不送去女监?”
他正要唤人,猫儿忙劝阻:“明儿我就转成男子,又从女监换回来,多麻烦。本大仙虽是上仙,却不愿意折腾凡人。”
她在这监牢里还能得个单间,若是去了女监被关进通铺,只怕她真要脱几层皮。
那衙役冷笑一声:“老子这个凡人,没能耐侍候大仙。您自己个儿凑合凑合吧。”
他再次要转身,猫儿再不纠缠,利落放手,叹了口气:“你要输,你要输大。你若不信,便去吧。”
衙役身子一顿,转回头看她:“什么意思?”
猫儿这回却不说话,只不停歇的摇头叹息:“愚蠢的凡人啊,输的精光蛋。”
那衙役上前:“你怎地知道我赌钱常输?”
猫儿心中一阵窃喜。
这白日里当值的衙役们,虽都衣着相同,然这位衙役周身的樟脑味,显见衣衫才从当铺里赎出来。
他白日里几回经过,都像一个病痨鬼,眼底青紫,不停打哈欠,显然是夜里未睡够。
她自己是个夜里无酒便睡不着的人,她怎会不知欠瞌睡是何模样?
夜里不睡,又穷的叮当响,不是赌棍又会是什么?
衙役的频频追问再不能引起她的反应。
这回她连喃喃自语也没有,干脆往干草堆里一躺,偏头再不说话。
衙役很快咚咚去了。
她心下一阵颓败。
牢里再好,也不是个长久能待的地儿。
吃喝拉撒,全是大事。
前两个还能凑合,后两个却不成。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将衙役忽悠好,让她过的自在些。
过了不多时,来了连串脚步声。
锁匙撞击一阵响,监牢门被开了个缝。
一个带灰木盆被塞进来,继而监牢栅栏被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遮挡。
衙役撩开破布,探进脑袋,讪笑道:“条件艰苦,大仙凑合着用。待日后您出去,小的再好好为您洗尘。”
猫儿连身子都未抬一下,只倨傲道:
“行了,去吧。
今儿不成了,你已经惹的本大仙不痛快。
明儿吧,等明儿本大仙高兴了,帮你算一算运势。”
衙役要的就是这句话,忙忙“暧”了一声,转身去了。
待猫儿解决了人生大事,用草灰盖好,外间已到了晌午之后。
衙役们开始为各监牢送饭。
她隔壁的汉子趁着四周的用饭声,敲一敲墙砖,隔墙问道:“你……真是半仙儿?”
猫儿觉得受到了冒犯。
“什么半仙儿?是大仙儿!”
要骗过旁人,首先要骗过自己。
在欺骗自己这条道上,她已经颇有心得,算是老手。
她现下进了刑部大牢,萧定晔对她恨之入骨,一定不会轻易放她出去。
她想在牢里过的滋润,就得靠她大仙的名头。
至于这个名头混不混的响,就看萧定晔愿不愿意和她配合了。
利用,哼哼,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利用谁。
隔壁的汉子还在追问:“宫里的大仙儿,可是那宫变中请来真龙、立了大功的大仙儿?”
“童叟无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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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啦,够啦够啦。累成人干啦。
发现这章序号写错了,其实是222章。标题一旦写上去就改不掉了,所以只能在题外提醒一下,内容是没有问题的。
第223章 滋润的不一般(一更)
夕阳西下,工部和兵部联合作业,在重晔宫内部,小心翼翼将配殿底下凿开,一寸寸排查震天雷。
萧老四、萧老五、刑部尚书、皇帝亲信杨临公公等人,皆远远站在几丈之外,等待着最新的排查结果。
新任工部尚书田大人,陪着小心同萧定晔道:“下官此前常年在京外监工,知道震天雷多用于山石开凿,莫说在宫里,便是京城城里,都实为罕见。”
萧定晔肃着脸道:“大人可能看出,这雷是何时埋入?”
田大人立刻喊过来一位役臣。
役臣恭敬道:“配殿久未重建,地底下又未挖过坑道。最早,也是配殿上回修葺时被埋入。从现已挖出的震天雷走向看,只怕正殿、书房地底下也埋的有。”
四皇子奇道:“为何昨儿配殿大火,未将震天雷引爆,今儿却被一锄头触发?”
之前的爆炸所伤的工匠,浩浩荡荡去了太医院值房,乌压压一片,只怕也要坐满整个值房大院。
役臣解释道:
“震天雷构造不同,引爆方式也略有区别。
像今儿爆炸的那一枚,埋在地底下,需要大力触动才成。
而工匠们现下已挖出的几枚未引爆的,确然是靠近火源,受热便会触发。
之所以未在昨日火灾引爆,只能说是凑巧。
幸亏当时配殿中人已逃离,没有伤及性命。”
萧老四听得咋舌,转头望向萧定晔:“你那位四品的女官,果然是九条命的猫妖,福大命大,又被她逃过一劫。”
萧定晔眼中明明灭灭,并不接话。
一直在院中的秋兰扑通跪在萧定晔面前,哽咽道:“殿下,姑姑虽鲁莽点燃了配殿,然却歪打误撞,让这震天雷被发现。否则,若是日后再爆,整个重晔宫只怕都……”
她“咚咚”连磕两个响头,央求道:
“殿下,姑姑重病初愈,虽说已醒来几个月,身子骨却一直不好。
前两日又伤了脑袋。监牢里环境简陋,缺医少药,姑姑的身子,熬不下来……”
萧定晔的眼风如利剑打过去,向边上侍卫道:“拖出去。”
再不理会秋兰的嘶喊,只吩咐工部尚书:“现下就去查,重晔宫几回修建或修葺,分别是什么时候,由哪位大人负责,监工是哪些。今夜就要消息。”
又扫视了一眼现场的工匠,沉声道:“此事要保密,你的这些人,本王暂时扣留。等事情查清楚,自会放行。”
田大人自不敢有异议,只迟疑道:“今儿晌午那一声爆炸声,传的极远,消息只怕瞒不住。”
萧定晔道:“无碍,对外一致说,是本王研制的新兵器出了岔子。”
重晔宫已成危险境地,当夜,下人们暂时分去了掖庭,萧定晔、随喜和部分暗卫转去了慈寿宫暂住。
最高兴的是康团儿。
他大包大揽,邀请他五哥与他同住,并且受到了老太后的支持。
灯烛憧憧,慈寿宫的配殿里,好不容易熬到康团儿入睡,萧定晔去了前厅,听取随喜汇报最新消息:
“田大人已将重晔宫历次修葺名单送上来。奴才初步检查过一遍,最近一回重晔宫修葺,却要追溯到二十五年前。”
他神情十分谨慎,将声音尽可能的压低:“那时,皇上还未继位,曾在重晔宫住过好几年……”
萧定晔倏地抬头,立刻将随喜手中的一叠卷宗夺去细看,眉头紧蹙,半晌方道:“未曾想,竟是六皇叔……”
与皇上一脉相承的其他王爷,据闻在当年夺嫡运动中,死伤了好几位。
活下来的两位皇子,一位是当时势弱的当今皇帝,另外一位便是当今六王爷。
而在这些长辈中,萧定晔最敬重的人里,便有这位六皇叔。
儿时他被几位兄长撺掇着出宫闯了祸,不敢回宫,第一想到的就是往六王爷府上躲。
然后这位皇叔便将他背在背上,顺着各街巷一路走过,为他买了无数的零嘴和小玩意,最后亲自将他送进宫去,在母后和祖母面前拍着心口为他遮掩。
这个习惯萧定晔这些年从未改变。
待渐渐长大,每当心中有不痛快,便去同六皇叔下一局棋,吃一餐饭,再接受一回政治思维的点拨。
过去数回,他和母后受到不明来历的陷害或者刺杀时,六皇叔都教他忍耐,告诉他,没有能立于人前的能力和势力,就要蛰伏。
他未想到,于他亦父、亦师、亦友的皇叔,和父皇感情亲密无间的皇叔,曾在私底下动过这般大的手脚。
且他后来住进重晔宫这么多年,皇叔竟然从未提醒过他注意安危。
他静默许久,方低声道:“可派了人?”
随喜忙道:“殿下放心,只派了暗卫在外监视,不会打扰老王爷。”
萧定晔点点头,将卷宗递给随喜,喃喃道:“拿去……烧了吧。工部若还有备案,全部销毁。”
随喜接了卷宗,见萧定晔肃然神色中隐有哀伤,不知后面的话该不该说。
萧定晔长吸一口气,将面上哀色敛的干净,正色道:“今日的爆炸声,能瞒过旁人,六皇叔一定会知道。便让她在牢里吧,比在外间……安全些。”
随喜自然明白这个“她”是指谁,点头应下,疾步而出。
这个长夜对谁都是煎熬。
刑部大牢里的猫儿,因着白日曾睡过一觉,夜里纵然将所有的酒都饮的精光,也未将自己醉睡。
她迷迷糊糊扛到天亮,正正觉着困乏到来时,酒意已消,更是睡不着。
渐渐到了早膳时间,已被审讯过的牢犯们照例饮过稀粥聊以果腹。
猫儿虽无稀粥,然过了不多时,便有一位面熟的衙役凑上来,顺着栏杆往监牢里塞了两瓶酒:
“小的昨儿瞧见大仙身畔有空酒瓶,晓得大仙善饮。家中正巧有两瓶酒,今儿上值顺便为大仙带了来。”
猫儿理直气壮接过去,拔开酒塞凑近一闻,嫌弃道:“酒劲小,不容易上头,不好不好。”
她将酒瓶放在一边再不碰,只乜斜着那衙役:“怎地,想知道你的运势?”
衙役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猫儿双眼一眯,细细打量着他的脸,继而勾勾手:“附耳过来。”
衙役忙忙侧耳贴近栏杆。
她缓缓一笑:“你近期有财运,而且是一笔横财。”
衙役一愣,继而喜上眉梢,急切追问:“大仙可能算出,多大的横财?”
猫儿也不用掐手指,张开一个巴掌:“不多不少五十两。”
衙役喜的见牙不见眼,仿佛兜里已揣了五十两银子。
待笑过,方问道:“如何得到?”
猫儿此时却抓一抓发髻,喃喃道:“头发丝儿都发臭,也没有新衣裳换。哎,倒霉啊倒霉。”
衙役忙忙压低声音道:“此处条件艰苦,委屈了大仙。等小的得了那横财,立刻就为大仙准备好沐浴之物,并带新衣裳来换,从头到尾换新。”
猫儿一提眉:“本大仙能出牢房?”
衙役捂了半边嘴,小声透露:
“大仙不知,刑部提审,一定是先提审大案要案。提审计划提前五日都要做出来。
大仙到现在都未在计划内,说明最多牵涉的是芝麻小案,如此小的才敢为大仙提供些方便。故而不打紧,不打紧。”
猫儿心下大定,继续附在衙役耳畔道:“今日你便到处去说,有位大仙算出,明晚你要得五十两的横财。你要看看,那大仙到底是不是有真能耐。”
衙役一愣:“就这般?”
猫儿点点头:“就这般。但记得,我方才教你的话,一字不能落。否则你的横财飞的一文不剩。”
衙役忙忙应下,这一日余下的时间便十分殷勤,等李巾眉家的狼牙棒前来送吃食和酒,也是这位衙役亲自带人进来。
如此又过了两日,到了新一日一早,猫儿将将醉醒,便瞧见监牢旁蹲着个人。
她立时惊了一头白毛汗。
待适应了光线,她方认出来,那双眼炯炯用看亲娘一般的目光看她的人,正是那位衙役。
衙役见她醒来,二话不说,将监牢们开了条缝:“走,大仙,沐浴去。”
……
辰初刚至,一辆普通的桐油马车停在了六王爷府前。
晨曦早升,日头打在王府的门匾上,依然如平日一般威武。
看在萧定晔眼中,却少了些平常的亲切。
随喜站在他身畔,悄声道:“可要奴才跟着主子进去?”
萧定晔摇摇头,目光再往金光灿灿的门匾上望去一眼,大步进了王府。
多少年的外书房,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死寂。
横平竖直的棋盘上,白子、黑子落子无数。